语速
语调

第81章

事情遠不止如此。

距離‘國老王元謙客死津州’的消息傳回京城不到三個時辰, 一條小道消息就在京城中不胫而走:王元謙生時貪污受賄,明碼标價買賣官職,甚至還勾結後妃殘害皇嗣龍種。

那消息傳得有鼻子有眼,很快就席卷了京城,百姓最憎惡這種只曉得剝削殘害勞苦大衆的官員,故而紛紛拍手稱快, 奔走相告;而稍微知曉內情的人則是三緘其口, 極少有人願意談及這個話題。

王元謙生前之事, 徹底成為了京城權貴圈裏的一個禁.忌話題。

這消息自然瞞不過廟堂高處的皇帝唐正德,據傳皇帝盛怒, 令大理寺徹查此事,若是查不到水落石出,那就讓大理寺卿蘇少臣提頭來見。

大理寺在這次徹查中展現出了非凡的速度,從收集證據到抄家原相府, 不過是從天亮到天黑再到天亮的工夫,滿打滿算不過十二個時辰。

來不及運走的金銀珠寶, 被毀去大半的行賄賬本……蘇少臣進宮複命時, 将搜查到的一樁樁證據全都呈了上去,一時間,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常年在朝廷這灘深水邊上走,有幾個人沒有被打濕過鞋?

萬一被蘇少臣查出丁點兒蛛絲馬跡來,他們的仕途就到頭了。

早先的丞相一派紛紛同王元謙撇清關系, 有人主動辭官請降, 有人提筆怒斥王元謙做事缺德……只為能保全身家性命, 護一家老小周全。

與丞相一派截然相反的,是被重用的朱門弟子。皇帝唐正德下令将朱門弟子全部安排進了朝堂,開始擔任一些要職,學官不問朝政之事徹底成為了過去式。

從王元謙被明升暗降、遠調柳州到王元謙客死津州,再到丞相一派土崩瓦解,朱門弟子強勢進入朝堂,事情發生的太快,讓許多人生出恍然如夢之感。

原本所有人都認為朱門弟子會因為朱冼的過世而一蹶不振,虎視眈眈、野心昭然若揭的丞相一派定會在數年之內徹底吞并朱門弟子,成為朝中最強的力量。哪知人算不及天算,國子監一場無關痛癢的考核,居然變成了丞相一派的催命符。

王元謙生前最大的夙願就是讓學官進入朝堂,然後利用他在朝堂中的勢力将朱門弟子漸漸瓦解,好做到一家獨大,沒想到他攪屎棍般禍害了一輩子都沒有達成的目标,在他死後五天內全部達成。

不過受益者一方變了,不再是原先衆人看好的丞相一派,而變成了一直都以勢弱面容示人的朱門弟子。

有人看的通透,開始猜測是不是有什麽不為人知的力量為朱門弟子鋪就了強勢上位之路。能想到這一點的人都知道這股不為人知的力量一定存在,可是這股力量來自何方?

這股力量又由誰掌控?

沒有人能夠說得清楚。

是最近京城中風頭正盛的‘全科博士’白言蹊嗎?可能性很大,可若是仔細想想,最不可能的就是她。她一個初入京城數月的人,怎會有這麽大的力量?

可如若不是白言蹊,那又會是誰?

是國子監祭酒謝峥嵘嗎?謝峥嵘身為朱冼的師弟,在朱門弟子中地位極高,他在京城中的力量也不小。可是再想想,謝峥嵘也被衆人排除了出去。

笑話,朱冼被逼出京城之後,朱門弟子都被丞相一派打壓成什麽樣子了,若是謝峥嵘真有那樣的本事,會等到現在才反擊?

想來想去,可能性最大的兩個人都變成了最不可能的人。

除了皇帝唐正德之外,沒人能猜到這件事中有快活林的身影,而唐正德就算猜到了也不會說出來,因為他知道,他能這麽快地扳倒丞相一派,讓丞相黨羽土崩瓦解,快活林功不可沒。

而快活林的跟腳是誰?別人不知道,皇帝唐正德會不知道嗎?

是那個當年差點掐死他的皇叔。

皇帝唐正德手中端着青玉盞,微微搖晃着,青玉盞內的濃酒如同澄明的琥珀般誘.人,輕輕咂上一口,唐正德滿意地閉上眼睛,感受美酒的醇香在唇齒間漸漸逸散奔流。片刻之後,他眯着眼睛道:“皇叔,朕還以為你要守着快活林終老呢?沒想到你舍不得将快活林獻給朝堂,轉手卻給了一個如鲶魚般滑不溜手的小妖精。被你選中的小妖精剛入京城就給了朕這麽一個大驚喜,當真是朕的福星,朕越發期待接下來的事情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黃雀捕食了螳螂,卻不知獵人已經用彈弓瞄準了她。

太醫院中,白言蹊進來幾日十分焦躁,在書案前坐上半個時辰不到就會焦躁不已,禦藥房裏也待不長,有心嘗試能不能制出中成藥制劑,卻不料分神之中,她連藥物的劑量都掌控不清楚。

“照這樣下去,配制出來的哪是藥,分明就是毒。”白言蹊将砂鍋裏熬廢的藥渣和藥湯一并倒掉,走出太醫院,沿着太醫院旁邊的那條路慢慢走着。

腳踩在積雪上,嘎吱嘎吱的感覺頗具趣味,白言蹊的心漸漸沉了下來。

周圍世界都是靜寂的,唯有她的心躁動不安。她的焦躁,來自于內心的惶恐。

她在因為事情的進展得太過順利而惶恐。

王元謙的命是桃李派人取的,王元謙生前做的那些龌龊事也都是快活林查出來的,王元謙貪污受賄、買官賣官的‘光榮事跡’也是快活林派人故意散布出去的。

而站在快活林背後推波助瀾、掌控風向的人,是白言蹊。

運籌帷幄之中,殺敵千裏之外,這種感覺聽起來很好,實際上卻一點都不好。

按照白言蹊的計劃,事情的進展根本不可能這麽快,亦不可能這麽順風順水,唯一的解釋就是有人順水推舟。

在雪路中漫無目的地走着,白言蹊的腳步突然停下,她的瞳孔一陣收縮,思路漸漸捋清。

在背後順水推舟之人的目的與她相同,而與她目的相同的,除了王元謙生前的仇家之外,就只有一心想要肅清朝堂黨羽派系的皇帝唐正德了。

“最是無情帝王家……”

白言蹊輕笑,轉身往回走,暗下決心,一定要盡快離開這是非之處。勾心鬥角本身就是朝堂中的一部分,稍有不慎便會粉身碎骨,這樣的日子并非她所想要的。

回到太醫院,白言蹊見到了幾日未見的曹公公。

曹公公還是一如既往的精神,走路帶風,眉梢帶笑,一見白言蹊回到太醫院便笑意盈盈地迎了上來,道:“白博士,陛下傳您去禦書房。”

這一切都在白言蹊的預料之中,她點頭應下,換上一身得體的行裝之後,緊跟着曹公公來到禦書房內。

跪拜,行禮……所有的禮儀一氣呵成,挑不出丁點兒錯誤。

如今的白言蹊再見到皇帝唐正德時,雖然心中還有畏懼,但是已經可以很好的掩蓋住,一點兒都不表露出來了。

皇帝唐正德的問題開門見山,“白博士,你能否同朕說說,你進入京城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白言蹊如實回答:“幫助莫訴拔毒。”

“僅僅是這樣?”皇帝唐正德發笑,他就像是一只用誘餌釣魚的貓,耐心十分不錯,“可是朕怎麽聽說,你同我那皇叔的快活林還有瓜葛呢?”

白言蹊藏在袖筒中的手攥得緊了幾分,“還要接掌快活林。”

皇帝唐正德對于白言蹊的答案十分滿意。他已經可以斷定他的皇叔一定已經将快活林交給了白言蹊,若是白言蹊藏着掖着拒不承認,那才是心中有鬼。

可如今白言蹊大大方方地說了,将一切都攤在了明面上,這讓他如何生疑?就像是衙差想要刑訊犯人一般,還未動用任何的刑罰手段,那犯人就一五一十地全招了,這讓衙差拿什麽理由動手?

“皇叔還真是看得起你。”皇帝唐正德心頭萦繞着淡淡的失落,又問,“若是朕沒有猜錯的話,你來京城,定然還有別的目的。比如帶走平兒,比如幫毅兒查清當年他母妃亡故的原因……你說朕猜的對不對。”

白言蹊聞言,心頭大驚,她已經能夠聽到自己胸腔中如同鼓點般的心跳聲。雖然她仍舊沒有作答,但是僞裝出來的冷靜出現了些許破綻。

“白愛卿你覺得有什麽東西能夠瞞過朕的這雙眼睛麽?”皇帝唐正德語氣戲谑。

白言蹊擡頭直視唐正德,看着那一雙通透的星眸,緩緩搖頭。

唐正德面貌端正,雖然不算俊美,但是眉宇間的英氣與盛氣卻是一般人根本無法比拟的。在這一點上,唐毅随了唐正德。

“朕知道你同皇叔的關系,朕不管;朕還知道你同快活林的關系,朕也不管;朕能猜到你入京的目的,朕也不會去管;不過你要記清楚,不是朕不能管你,而是朕不想管。你對于朕而言,就是一條朕養在這死水池子裏的鲶魚,只要你不做危害大乾王朝的事情,一般情況下朕都不會動你。”

“但是,你也需要有做鲶魚的覺悟,做好鲶魚應該做的事情。”

白言蹊額頭終于生出汗來,心跳聲又急.促了幾分,沉聲道:“請陛下明示!”

皇帝唐正德站起身來,步步逼近白言蹊,“你能否将平兒帶回徽州,朕看你的表現。此番雖然清洗了朝堂,但傷筋動骨卻是難免的。朕要你窮盡智慧去幫朕培養出如你之前所說的那般人才,什麽時候培養出來,你什麽時候才能離開京城。”

白言蹊點頭應下,小心翼翼地拍了一個不着痕跡的馬屁,“傷筋動骨這詞用着有些令人惶恐,微臣覺得換成破而後立會更好一下,不知道陛下您意下如何?”

唐正德失笑,“你啊……快些回太醫院去吧,朕等着你給朕驚喜!曹公公,按照打賞貴妃的标準賞賜白愛卿,一并送到太醫院。”

曹公公也跟着皇帝笑了起來。

等白言蹊和曹公公都離開禦書房後,唐正德又自顧自地笑了好一陣子,語氣中滿是感慨。

“總算不像防賊一樣防着朕了,朕長得真有那麽可怕麽?”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