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負責河事監管及赈災的兩河提督沈變趕在臘月二十九才回到京城家中, 近來贛州洪澇災害可忙壞了他,不過能與家人聚在一起過個團團圓圓的大年,沈變心裏還是極為舒服的。
尤其是看到自家不成器的兔崽子整天都坐在書房內看書習字,愛挑事的正妻也難得的沒有欺壓小妾,平日裏一見他就罵兒孫不孝的親娘也沒有拿着拐棍兒揍他……雖然一路風.塵仆仆,但沈變覺得一切都值得。
年三十晚上,兩河提督府所有主子都聚在一起吃年夜飯, 就連沈變那已經死去多年的二弟留下的孀妻龔樂珍和遺子沈向陽都被喚了過來,一家人其樂融融,相談甚歡。
和諧美.妙的氣氛是從國子監派來的小厮進入正堂開始的。
一聽到國子監派人來了,沈變之子沈向心, 沈變之妻苗蔻丹和沈變之母朱艾全都臉色大變, 連美味的飯菜都變得食之無味。
沈向心心驚肉跳地問他親娘苗蔻丹,“娘,國子監怎麽會突然來人?是不是要來将我的事情告知我父親?”
見苗蔻丹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沈向心暗中搖了搖他親娘苗蔻丹的胳膊, 繼續壓低嗓子問,“娘,你說我該怎麽辦?若是我爹知道我在國子監內做的混事,怕是會将我的腿給打斷。”
苗蔻丹心裏更急, 可是她為了不讓沈變心中起疑,只能一邊強顏歡笑, 一邊給自家兒子出主意, “要不你先找你爹坦白?說不定你認錯态度好點的話, 你爹會看在大年的份上就原諒你呢!”
沈向心見沈變朝他這邊看過來,連忙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等沈變将目光挪走之後,他才苦着嗓子問:“娘,你覺得我爹會因為我的認錯态度好就原諒我嗎?”
沈變一向都堅持‘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對了就應當受到褒獎,錯了就應當被重罰,否則他也不會被人冠上‘沈鐵面’的稱呼。相比于相信沈變會因為他的認錯态度好就原諒他,沈向心覺得還是相信自己的兩條腿比較重要。
“爹,我吃飽了,要回書房溫習功課,就不陪你們繼續吃了。”沈向心放下筷子,只等沈變點頭又就準備開溜。
沈變眉頭皺起,看得沈向心焦灼不安。
沈變道:“今日是年三十,你不用溫習功課了,等過了明天再溫習吧,今晚我們全家人都聚在一起,好好聊聊天。”
沈變趕緊拒絕,“爹,先生說了,課業要緊,我還是回去好好溫習功課吧!”說完之後,沈向心不等沈變點頭首肯就急匆匆地離去。
自家兒子出息了,沈變打心眼裏高興,“行,你去吧!一會兒爹就去書房檢查你的課業!”
沈變此言一出,沈向心的腳步越發快了,他知道他爹的脾性,他爹對于好學的人有多寬容,對不好學的人就有多嚴厲。其中差別,等同于三伏天與三九天。
目送沈向心疾步走遠,沈變收回目光來,同飯桌上的其他人道:“向心這孩子醒悟得晚,不過也來得及!既然他想學,那就讓他多學一些。”
沈老夫人朱艾嘴角直抽抽,沈變常年不在京城,不知道沈向心的底細,但她會不知道?
沈向心整日不是花天酒地就是鬥雞鬥蛐蛐,哪裏有半點監生該有的樣子,之前還做了那讓兩河提督府蒙羞的事情,現在連帶着她出門都覺得臉上無光,生怕那些老姐妹一言不合就比兒孫的本事。
可是孫子不争氣,她能怎樣?一共就兩個孫子,大孫子沈向心打小就粘他,嘴也甜,深得她的喜歡,而小孫子沈向陽的性格就清冷了許多,雖然對她也挺孝順,但是見到她這個奶奶就像是見到外人一樣不冷不熱。
同樣是孫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沈老夫人朱艾自問她并非偏心之人,只是小孫子的性格看着就讓她鬧心,實在喜歡不起來。
沈變的弟媳婦龔樂珍自然知道沈向心是個什麽樣的貨色,不過她男人早亡,若不是沈變一直幫扶,她們孤兒寡母這麽多年的日子不知道會苦到什麽地方去,所以她已經習慣了看人眼色說話,如今見沈變高興的找不着北,她自然不會上趕着去給沈變找不痛快,只能默默地忍着笑,低頭吃飯喝湯。
國子監派來的小厮一亮出有謝峥嵘蓋過章的信封,兩河提督府的小厮哪裏敢攔,徑直将人引到沈變等人吃飯的地方,留小厮在外面稍等片刻,他進去通報。
沈變一聽國子監來了人,立馬歡歡喜喜地起身相迎,他十分迫切的想知道沈向心在國子監的表現如何,是不是如他預想中那樣刻苦努力,奮發讀書?
相比于沈變的心潮澎湃,沈向心之母苗蔻丹的心理活動就要複雜多了,有畏懼,有擔憂……更讓她不安的是,她原本左眼皮子一直跳,後來又發展成右眼皮子一直跳,現在已經變成左右眼皮子一起跳了。
左眼跳財,右眼跳災,那左右眼皮子一起跳代表什麽?
財從災禍來?還是災從財富來!
從小厮手中接過兩封厚厚的信封,沈變讓下人取來銀子打賞小厮,這才回到飯桌前。他撕開寫有‘沈向陽’三個字的信封,同沈向陽道:“向陽,讓伯伯看看國子監是怎麽評價你的,如果你在國子監中表現用功,伯父重重有賞!”
沈向陽心中有底,自然無所畏懼,臉上帶着笑容微微點頭,謙恭有禮,“好。”
撕開信封,沈變從中抽出兩份東西來,一份是試卷,一份就是那《給國子監監生及監生家長的一封信》。
沈變先是拿出沈向陽的考核試卷來看了看,見沈向陽是農科第一時,他臉上的笑容極為燦爛,不吝言辭地誇獎,“向陽,你這試卷答得真是漂亮,不僅內容好,字也寫的好,這一手飄逸的毛筆字,伯父我看了都羨慕呢!”
沈向陽謙卑笑笑,沒有多話。
沈變知道自家侄子是一個三棍子都打不出一個屁的悶葫蘆,自然不會同沈向陽見怪,翻開《給國子監監生及監生家長的一封信》,仔仔細細掃了一遍,将兩份東西一并遞給沈向陽和他的親娘,叮囑道:“你們娘倆看看,國子監寫信說要在正月十五過後開學時舉辦家長會,若不是向陽和向心都在國子監讀書,我定然會去給向陽撐腰的,可是向心也有家長會,只能請弟妹去開了。”
沈向陽的親娘龔樂珍含笑應下,心中則是暗暗地鄙夷了一番。你那寶貝兒子作弊之事就快傳遍整個京城權貴圈了,國子監已經放話說要将人給開除,你還想着去開家長會?做啥千秋大夢呢!
沈變又拆開寫有‘沈向心’三個字的信封,他只覺得這個信封相較于沈向陽的信封要薄一點,也沒多想,誰知打開信封之後,裏面同樣有兩樣東西。
一樣東西是沈向心的試卷,正面寫了寥寥幾字,背面則被用朱筆寫上了‘作弊’二字,看得沈變心口一痛,眼皮子直跳。
沈變翻開另外一樣東西,正是那《國子監強制退學通知書》,從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字,沈變逐字逐句地讀完,臉色黑如硯臺。
“看看你養的好兒子!”沈變将一沓紙摔在結發妻苗蔻丹的臉上,動靜之大,吓得旁餘人都不敢動筷子了,沈向陽和其母見情勢不對,連忙找個借口溜走,将地方騰出來留給沈變、苗蔻丹以及沈老太太朱艾。
苗蔻丹猜到沈變會大發雷霆,卻沒有想到沈變發飙的手段這麽剛烈,連丁點兒面子都沒有給她留,當下就炸了,站起來指着沈變的鼻子罵道:“落你面子的人在國子監,你同我吼什麽吼?看看向心的眉宇五官,誰不說向心随了你?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向心不是個東西,你又能好到什麽地方去?”
沈變的臉被氣得越發黑了,“你這婆娘實在是不可理喻!國子監作為教書育人的場所,發現那逆子在考場中舞弊,及時抓出來有什麽不好?若是國子監不抓出來,等日後那逆子參加科考時舞弊,連累的是全家人!頭發長,見識短的東西!我整日忙于公務,無法在家敦促,離家前是怎麽交待你的?你看看二房的孤兒寡母,再看看你教出來的丢人東西!”
真是人比人得忍,貨比貨得扔。看看沈向陽,再看看沈向心,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
都是別人家的孩子!
“難怪我說這幾天怎麽轉了性子,感情是做了虧心事!老子今天不打斷他的兩條狗腿就不姓沈!”沈變怒極,随手抄起闩門用的門闩來,怒氣匆匆地出門。
沈老太太卻在後面哭嚎起來,“向心再怎麽不争氣也是你的兒子,稍微教訓教訓就好了,千萬別真動手啊!向心皮薄,經不住打!”
沈變越聽越氣,這慣壞沈向心的人中,定然有他親娘沈老太太一個!
“看好老夫人和夫人,誰都不許跟來!”沈變叮囑身邊的下人幾句,拎着約莫有成人手臂粗細的門闩往書房殺去。
因為國子監送來的東西太過簡單粗暴,好端端一個和和氣氣的年夜飯就吃得見了血,沈變是真的打斷了沈向心的腿,不過他并未做絕,只是打斷了一條。
兩河提督府發生的事情只是衆多監生家裏的一個縮影,這個年夜飯,有太多人家吃的雞飛狗跳。
母夜叉白言蹊之名,也再次在國子監監生中流傳開來,這一次,他們将白言蹊鳳為‘國子監公敵’!
轉眼間,數日一閃而過,正月初五到了。
在這一天,國子監将公布整個大乾王朝所有書院的排名,即徽州書院院長心心念念、最為介懷的年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