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相比于看着牛皮哄哄, 實則一講課就抓狂發瘋的白言蹊,王肖的工作覺悟高多了,饒是他心中已經好奇得抓耳撓腮,但他仍堅持等到書院放學, 将放學後需要溫習的功課布置下去,這才急急忙忙地往夏蓮苑跑,連飯都沒顧得上吃。
除了白言蹊之外,算科堂中僅有王肖、陳碩、與宋清三人是算科博士, 而這三人又是舊識,關系自然處的十分融洽。當初白言蹊和宋清較早考中了算科博士, 故而這兩位都分到了院子,白言蹊住在秋菊苑, 宋清住在夏蓮苑,紅梅苑曾經有朱老住着,春蘭苑裏住着徽州書院的院長蕭逸之的一家,慢人一步的王肖和陳碩剛好分不到院子, 只能都住進了宋清的夏蓮苑。
宋清也不嫌棄他這兩位好基友,三人平日裏結伴去上課, 然後結伴去飯堂吃飯, 再結伴回夏蓮苑,晚上還說不定會秉燭夜談。當然,這個秉燭夜談并非談論什麽花前月下, 柳梢黃昏的風雅, 而是三個大男人圍在一張桌子前對着《新式算學》死磕。
王肖急急忙忙地跑回夏蓮苑, 驚訝地發現夏蓮苑的門還鎖着,而他又恰好沒有帶鑰匙,只能站在門外等。好巧不巧,那飯堂裏傳來的飯菜香味似乎是故意同他作對般,不斷往王肖鼻子裏鑽,王肖只覺得愈發餓了……
在王肖的望眼欲穿中,宋清和陳碩喜笑顏開地結伴回來,每人手中都抱着厚厚的一沓東西。有多麽厚呢?在王肖看來,宋清與陳碩抱着書籍的手已經垂在了胯骨旁,而那書的頂面已經沒過二人的下巴,只能看到一個鼻子和兩只眼睛了。
王肖餓的前胸貼後背,有氣無力地問:“你們倆這是幹什麽去了?怎麽大中午地就扛這麽多東西回來?”
陳碩立馬打開話閘子,吧啦吧啦地給王肖講他和宋清買書的經過,比如墨染齋裏的這種書印的并不多,而且不僅有算科堂的授課先生買這些書,其餘科堂的授課先生也來買了,他們回來前就看到墨染齋裏的這些書已經賣的沒多少了,他們回來的路上還看到有算科堂的學生也往墨染齋跑,估計也是聽到風聲去墨染齋買書的。
“啥書?讓我來看看?”王肖從陳碩搬着的那一摞書中抽出最上面的那一本來,《新式算學習題集》七個字又黑又大地印在封面上,看得王肖一個哆嗦。
顫.抖着手指将習題集打開,王肖一目十行地掃了過去,差點哭出生來。白言蹊為什麽不提前通知他一聲?這麽好的書若是都賣完了,那豈不是虧大了?
一步落後,那就是步步落後啊!
王肖腦子裏的小警鐘‘铛铛铛’響個不停,他反手一下将手中的書拍回原位,拔腿就跑,“不和你們說了,我得先去墨染齋買一套去!”
陳碩從墨染齋将那麽厚的九本書搬回夏蓮苑,本身就已經累得氣喘籲籲全身發軟了,結果被王肖這麽一拍,一個趔趄,差點被拍跪在地上,人堪堪站穩,書卻掉了一地,看得他心疼如刀割,苦大仇深地沖王肖喊,“你別着急,我和宋清同争光嫂子說過了,讓她給你留一套書,我們親眼看着争光嫂子将那一套書給你藏進後屋的,你慢着點跑!”
王肖:“……”危機感太強,他根本慢不下來啊!
宋清心事重重地盯着挂在門上的銅鎖看,聽到陳碩的大嗓門在耳邊嗡嗡地響,這才回過神來,沖已經跑遠的王肖喊道:“王肖,你先回來,幫我們把門開一下,我倆現在搬着東西,騰不開手!”
王肖欲哭無淚,他這是造了什麽孽喲!折騰來折騰去,估計等他去了墨染齋後,書早就銷售一空了吧!目前他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争光嫂子靠點譜,不然他真不知道該找誰去哭。
從宋清腰間的口袋裏将鑰匙掏出來,将宋清和陳碩二人送回去,王肖見二人美滋滋地翻着書看,絲毫不關心他,恨恨地灌了一大口涼水,瞪了二人一眼,罵道:“兩個沒良心的。”
磨蹭了這麽長時間,王肖索性也不急着去墨染齋買書了,他先是溜達去飯堂慢條斯理地吃了一頓飽飯,這才溜溜達達地往墨染齋走去。
王肖已經想通了,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能不能買到書都是命,他怎麽能夠強求呢?
……
李素娥雖然平時做事大大咧咧,但是在和白言蹊有關的事情上,她可都是盡心盡力去做的。她知道王肖同白言蹊的關系好,故而老早就将書給王肖留到一邊了,不管別人怎麽同她說好話,她都一口咬定墨染齋中沒有存貨了,若是想買,那就明日再來。
至于明日墨染齋中會有多少《新式算學習題集》,李素娥自己也不清楚,估摸着全家人不眠不休挑燈夜戰,那也頂多印個四五十套吧,一套九本,四五十套已經委實不少了。可是四五十套哪能經得住賣?今日沒買到書的人也有八.九十號,那還是有很多人沒聽到墨染齋有《新式算學習題集》賣的消息呢!
王肖走近墨染齋時,有個學生正在同李素娥死磨硬泡。
“老板娘,你就将書賣給我吧,我是真真真真真真的有用!”
李素娥手中掐着一個饅頭,吃的津津有味,連頭都沒有擡,“跟你說了多少次,我是真真真真真真真的沒有了!”
“就你會說疊音是不是,老娘也會!”李素娥咬了一口饅頭,心道。
見那男子不相信,李素娥又補充道:“沒了就是沒了,我小姑子就是算科博士,我還騙你不成?如果你真的想要,明天起個大早,不然我也沒辦法。”
那個男生急得滿頭冒汗,“老板娘,您就發發善心吧!我是真的需要這套書,我未婚妻在姑蘇書院念書,學的正是算科,我都答應他了,只要我們徽州書院有新式算學的書籍賣,我絕對會在最短的時間裏把書買到,然後讓家丁給她送去姑蘇書院,您就行行好,給我一套呗!我以後多買您書鋪裏的書,您看怎麽樣?”
李素娥撇了撇嘴,從碗裏挾出一塊香噴噴的紅燒肉來,放在饅頭上,吃了一大口,這才道:“我說了沒有就是沒有,我還騙你不成?你看我這架子上,櫃子上,莫說是想要買一套,就是想買一本單獨的都找不出來啊!你回去吧,明日起個早,實在不行就等上幾日,過段時間肯定會有存貨的。到時候你莫說是買一套,就是買三套五套我都給你留着!”
那個男生哭笑不得,“我學的是樂科,買三套五套也沒啥用啊……”
李素娥一聽這話,立馬就開始轟人,“沒用就快走,杵在我面前,害得我連飯都吃不下了。”
那個男生:“……”您這不是睜眼說瞎話呢嗎?明明您已經吃了一碗紅燒肉兩個大饅頭,這還叫連飯都吃不下?那您能吃下飯的時候,一頓得吃多少啊!
王肖還未進門就聽到了李素娥的那句‘我說了沒有就是沒有’,心頓時涼了半截,臉上的希冀悉數垮了下來,哭喪着一張臉走進墨染齋,不甘心地問李素娥,“争光嫂子,真的一套書都沒有了嗎?宋兄和陳兄說你給我留了……”王肖自己都不抱有太大的希望。
李素娥見是王肖進來,臉色立馬多雲轉晴,她立馬笑眯眯地放下手裏的饅頭和筷子,樂呵呵地走進後屋,一手拎着四本,一手拎着五本,将那九本書全都拿到櫃臺上,同王肖道:“這還用宋清和陳碩說?嫂子老早就給你留了,是嫂子挑出來的最好的那一套,你看看,滿意不?”
王肖大喜過望,迅速将九本書全都翻了一遍,臉色喜色濃濃,恨不得捧起書來親上幾口,從錢袋子裏掏出銀兩來放到櫃臺上,同李素娥好一通肉麻的道謝之後,抱起書一溜煙跑了。
全程都在圍觀的男生目瞪口呆。
不是說一本都沒有留下嗎?怎麽這人來了就能買到!
稍微腦補一下他家那位戰鬥力堪比母夜叉的未婚妻得知他沒有買到書後的情景,那男生吓得臉都白了,凄凄慘慘地回到墨染齋中,語氣中滿是幽怨與悲憤,“老板娘,你騙人!墨染齋中明明就有書,你卻騙我說沒有!”
李素娥轉身回後屋用裝過紅燒肉的碗給自己倒了一碗水出來,将那飄着紅色油花花的碗往櫃子上一放,沒好氣地說道:“你知道剛剛來的那人是誰嗎?那人是算科博士!同我小姑子一樣的算科博士!你說我該不該給人家留?人家買來是自己用的,而你買來卻是送給你未婚妻,能一樣麽?如果你是算科堂的人,我賣給你也就賣給你了,大不了一會兒吃過飯後加印一套書給那算科博士送過去,可是你買來卻是要送人的,我着什麽急?”
那男生被李素娥怼的啞口無言,委屈巴巴地回去了。
李素娥看那男生離開時的背影太過悲壯,心一軟,道:“你過上半個鐘頭再來吧,我們有一套還沒有完全印完的,缺個三四本就湊夠一套了,我讓孩子他爹現在就開始給你印,耽誤不了什麽事!”
“争光,趕緊将那一套書印好,有個哭哭啼啼的慫包非要買,賴在咱們墨染齋裏不走了。”李素娥扯着嗓子頭後院喊。
那個‘哭哭啼啼的慫包’聞言,驚得瞪大了眼睛。
……
王肖捧着書回到夏蓮苑時,宋清正紅着一張臉,緊緊握着拳頭在院子裏走來走去,速度極快,仿佛腳下蹬了風火輪一般,來來去去,晃蕩個不停。
陳碩被宋清繞到眼都暈了,出聲勸道:“宋清,你別急,不就是被一個學生告白了嗎?若是你喜歡,那就答應了他,我看你們倆站在一起倒也般配;若是你不喜歡,那就回絕了呗!至于糾結成這個樣子麽?”
王肖:“……”他好像又錯過了什麽不得了的大消息!
陳碩不說這番話還好,他一說,宋清的臉變得更紅了。
宋清又羞又氣,将手中的紙團朝牆頭砸去,氣得直瞪眼,手指反指着自己問陳碩,“你覺得我宋清會是那種人?”
陳碩見宋清誤會,連忙為自己辯解,“宋清,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讓你聽從自己的心,不管你做什麽決定,兄弟們都支持你!”
想了想,陳碩又補了一句,“如果你真的喜歡,那就答應了也沒啥,龍陽之好古來皆有,這不會影響咱們兄弟之間的情誼的!”
不提‘龍陽之好’四個字還好,陳碩一說這四個字,宋清當場就炸了,恍若被采到尾巴的貓一般,瞬間炸毛,“你才龍陽之好!我不好男風!我不好男風!我不好男風!”
重要的事情,宋清一口氣澄清了三遍。
王肖一臉懵逼,這信息量太大,他需要緩緩……慢慢地挪步到宋清丢出來的紙團旁,王肖将手中捧着的書放到一邊,撿起紙團,抖了抖紙團上的土,輕輕打開。
“宋師,吾心悅你。湯修。”
王肖心頭一跳,這湯修是算科堂的學生啊,長得文質彬彬,就是看着有些瘦弱了點。
問題是湯修是個帶把兒的!
帶把兒的!
“宋清,湯修這是同你告白了?”腦子已經完全短路的王肖說話都不利索了,磕磕巴巴地問宋清。他沒帶智商的這句話仿佛一把尖刀,直挺挺地戳進了宋清的心裏。
見宋清不答,王肖将抖幹淨的紙條夾進書裏,一擡頭就對上宋清那一雙快要噴火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