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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顧修禪師絮絮叨叨地說着, 唐毅也不嫌他煩,不管顧修禪師說的難聽還是好聽, 也不管顧修禪師是在罵皇室還是誇贊皇室, 唐毅都一并兜進了心裏。

月亮從東方爬起,星辰漸漸布滿天空。

唐毅看着顧修禪師酣睡的面龐,雖然距離清醫寺被滅門已經過去了數十年, 雖然顧修禪師的醫術通玄,尋遍大乾王朝都找不到一個能夠并肩之人,但是橫跨了顧修禪師大半張臉頰的那道疤卻從未變淺過分毫,看着依舊猙獰, 依舊觸目驚心。

唐毅眉頭輕輕斂起來, 低聲問道:“究竟是你無法抹去這道疤, 還是你不願意抹去?”

顧修禪師似乎睡得不大舒服, 咂咂嘴, 皺着眉頭翻了個身,再度沉沉睡去。

唐毅來了興致,他将手指橫在眼前, 刻意擋住顧修禪師臉上的那道疤, 忍不住為顧修禪師清浚的面容所折服,并非是任何歡愛情欲,而是單純的贊賞。

“林将軍究竟是怎樣的英姿勃發, 才能入了你這般俊逸之人的眼?若是你這樣的人入了紅塵, 不知道會讓多少女兒家牽腸挂肚……”

酒意漸漸上頭的唐毅眼皮子直打架, 終歸熬不住了, 倒頭睡去。不料他剛睡去不久,顧修禪師就睜開了眼睛。

顧修禪師起身,從包袱中取出一件粗布披風來,蓋在唐毅身上,他轉身走出寺廟,每一步都滿走的無比灑脫。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鬓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秋風涼,濁酒燙。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第二日,唐毅被窗外明亮的陽光晃醒,他晃了晃混混沌沌的腦袋,打了一個慵懶的哈欠,轉身看向顧修禪師昨夜醉酒時躺倒的地方。

蒲草之上空空如也,那也還能見到顧修禪師的身影。

唐毅豁然清醒過來,發了瘋一樣地在寺廟中找尋顧修禪師,最終得到的只是一個令他頹喪的答案,顧修禪師禪師放在禪房裏的包裹消失了,換句話說,顧修禪師走了。

唐毅在禪房中找到一封信,是顧修禪師寫給他的。

“唐毅,回去同你父親說,我的氣已經撒夠了,清醫寺滅門一事一筆勾銷,不會再同你皇室因為前塵之事而糾.纏不休,只是我救你一命,需要你用一生來還。我要你答應我庇護一位小友,只要你一日不死,她就不能損傷半根汗毛……我那小友,名喚白言蹊,徽州懷遠人氏。”

唐毅将信貼身收好,從水井中打出一桶涼水來,将涼水撲在臉上,他忽而輕笑,自言自語道:“這還用你說?”

癡笑了許久,唐毅的神色又漸漸嚴肅起來,他将臉上的水珠一點一點擦去,理了理衣領,寺廟再次變成了無人踏足的地方。

唯有米粒放下芥蒂,才能與水徹底融為一體,君臣百姓亦是如此。

這是唐毅從多日熬粥中參到的禪。

有些事,他必須去做。

……

白言蹊到了快活林,找人要來與贛州相關的消息,正坐在屋子裏琢磨該如何盡自己的微薄之力以幫助贛州百姓渡過難關呢,誰知快活林就來了一件怪事。

順風快遞運送的東西向來都是貨品,這次居然載了兩個人回來,而且載的那兩位還是大人物。

桃李最先得到了這個消息,她忍俊不禁地将白言蹊喚到了停放馬車的地方,撩開馬車的簾子讓白言蹊看車廂裏的情況。

白言蹊滿頭黑線,問車廂內的倆人,“司刑珍,蘇丞相,你倆怎麽來徽州了?還将自己弄成這副模樣?”

司刑珍一見白言蹊,頓時打開了話匣子,也不管蘇少臣能不能聽到,聽到之後會不會介意,她直接将憋在心裏的話全都倒了出來。

“白博士,學生我委屈!我那專門坑閨女的爹非要騙蘇相爺說我想到徽州書院學算學,也不管我同意不同意,他直接将我塞進了馬車,我這一路過的苦啊……”

白言蹊面色凝重地點頭,與她上次見司刑珍時相比,司刑珍的臉确實瘦了一圈,顯得越發玲珑了,只是面色看着有些蠟黃,氣色不大好。

“先将人扶下來,有什麽委屈慢慢說。”

白言蹊讓快活林裏的小厮尋了兩間幹淨向陽的好屋子,準備将司刑珍和蘇少臣安頓進去,誰料司刑珍急吼吼地反駁她的觀點,“用不了兩間房,一間就足夠了,蘇相爺日夜都離不開人照顧,我得照顧他呢!”

有氣無力任人架着胳膊往樓上擡的蘇少臣滿頭黑線,他真想問問司達通,司尚書,你夫人生閨女的時候是不是忘了給她裝一個腦子?

腦子是個好東西,可惜司刑珍沒有。

白言蹊詫異的目光在司刑珍與蘇少臣身上掃了一遍,似有所悟,一臉了然道:“原來你同蘇相爺居然是這樣的關系,郎才女貌,倒也算是良配,等你們倆成親的時候記得為我發喜帖,我一定送一份厚禮。”

這下輪到司刑珍懵逼了,她到底說了些啥?怎麽就被白言蹊理解歪了?

“白博士,你想歪了,我同蘇相爺一同來徽州找你,路上還有随行之人的。只是蘇相爺路上突然病倒,車夫需要趕車,便只能由我照顧蘇相爺。蘇相爺在魯州的時候病得厲害了,我們不敢耽擱,便只能尋了魯州的快活林,讓順豐快遞将我們送過來,車夫還在魯州到徽州的路上了,估計明早就到了。蘇相爺病成這個樣子什麽都不能做,我只是搭把手伺候他幾日罷了……”

一想到自己為蘇少臣做的事情,司刑珍就羞紅了臉。蘇少臣病歪歪的,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吃飯需要她喂,行方便之事時也需要她幫扶着,這一日又一日的接觸下來,肌膚之親早就有了,就連那隐秘事兒,她都紅着臉幫蘇少臣解決過數次。

蘇少臣想到這幾日發生的事情,也覺得非常荒誕,不過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他只能認下,“司小.姐,你放心,待本官回京之後就去同你父親提親,本官會對你負責的。”

司刑珍:“……”

“誰要你負責了,我不想嫁!”

蘇少臣認定了司刑珍是在口是心非,于是又硬撐着補充了一句,“你不需要本官負責,但是你已經碰了本官,說來也算是本官毀了你的清白,該負的責任必須要負。”

司刑珍見蘇少臣不似在說笑,頓時急了,“你這人怎麽這樣?我都說了不需要你負責,你究竟存了什麽心思?”

蘇少臣虛弱地擡起眼皮,一副‘我随時都可能撒手人寰’的樣子,正經道:“若是你不需要本官負責,那就由你對本官負責吧。本官打小就認定一生一世一雙人,既然你碰了本官的身子,本官斷然是不會再讓別人碰的。”

司刑珍急的跳腳,向白言蹊尋求幫助,卻見白言蹊一臉慈母笑容看着她和蘇少臣,估計就算她問白言蹊,白言蹊也不會幫她說話,只能将滿腹的委屈吞回肚子裏,轉移話題道:“白博士,我知道你醫術好,你還是不要打趣我了,趕緊幫蘇相爺看看身體吧,蘇相爺是朝廷重臣,可不能有任何的閃失啊!”

白言蹊依言幫蘇少臣診脈,确認蘇少臣的病因之後,她的神色漸漸凝重起來,沉聲道:“是毒,名叫白喉吟,症狀與水土不服相似,但是服用治療水土不服的藥材卻根本不管用,幸運的是白喉吟并非致命毒藥,只會漸漸摧毀蘇相爺體內的經絡,最終致人癱瘓。蘇相爺,你可是招惹到什麽人了?”

司刑珍一聽到是有人投毒,臉色立馬就被吓得慘白慘白,趕緊伸出胳膊來讓白言蹊給她也把個脈,“白博士,我這段時間都與蘇相爺同吃同睡,你看看我是不是也中毒了?”

白言蹊讓司刑珍擡起頭看了一眼,并未從司刑珍的喉間看到白線,連脈都沒有把,篤定道:“你沒事。”

“桃李,我去寫一個方子,你派人去找家醫館将藥材湊齊煎好,早晚各一次,服用半月就無大礙了。”

因為來的人是當朝相爺和刑部尚書之女,桃李不知道該如何安置款待,只能求助白言蹊,“用不用給蘇相爺和司小.姐多安排一些婢子小厮?”

白言蹊提筆寫下藥方,似笑非笑地看着蘇少臣和司刑珍,道:“有司小.姐悉心照顧着,哪用得着安排下人?吩咐廚房每日将飯菜做好送來就好了,宜多食清淡之物,少葷腥。”

司刑珍:“……”她怕是跳進淮河都洗不清了。

……

相比于被親爹甩鍋的司刑珍,蘇少臣是帶着目的來的,他想同白言蹊交流一下朝政中選官用官的事情,不料有人暗害于他,只能作罷,安心待在快活林中服藥拔毒,安心休養。

倒是從京城來的另外一夥人尋到了白言蹊的秋菊苑,為首之人正是當日來徽州書院為白言蹊授予博士腰牌的祖興,祖興身後還領着不少國子監的算學博士。

白言蹊在國子監中待了好長時間,見過不少算科博士,但是她在國子監中從未見過祖興,再見時多少還有些欣喜。

“祖博士,你來之前怎麽也不讓順豐快遞給我送一個消息過來,我好提前準備準備呀!”

祖興撇嘴,心中吐槽,“上次你可不是這麽說的。”

不過他是有求于白言蹊,面上功夫還是要做好的,祖興強扯出一抹自認為很慈祥和藹的笑容來,同白言蹊道:“白博士,秋闱的科舉題目就要準備了,原本是由國子監中的算科博士集中命題的,但是我想大乾王朝的算學水平當屬你最高,你看能不能接過今年科考算學命題的任務?”

有那麽一瞬間,整個大乾王朝準備靠算學入仕的學子都不約而同地打了一個哆嗦,只覺得背後寒意橫生,眼皮子跳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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