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04章

祖興剛來不久,還沒有同白言蹊把科舉命題的詳細規定說完, 宋清就拿着一個信封猶猶豫豫地找來了。

白言蹊不曉得宋清是要來同她辭行, 還問宋清, “祖博士邀請我去參與今年的算科科舉命題,你要不要一塊兒跟去看看?”

白言蹊的想法很簡單, 她只是單純地想要幫上宋清一把,就如同她當日編寫《新式算學》的時候要為宋清署名一樣。

能夠參與到科舉算科命題中去, 這對于算科博士來說本身就是一種實力的肯定。白言蹊念及宋清與她是一同考中算科博士的, 宋清一直都在徽州書院內默默無聞,而她卻從徽州書院蹦跶到了國子監, 還去朝堂之上狠狠刷了一把存在感。

都是一年能享八百石俸祿的算科博士,宋清幾人卻比白言蹊要低調了許多。或許有性格因素在內, 但更多的原因多半還是宋清等人心裏有數, 他們能得到這個功名,多半是倚仗了白言蹊,能夠拿到俸祿已經不錯了, 又怎能像白言蹊一樣去京城中作天作地?

聽說白言蹊還在京城将前丞相王元謙以及丞相的黨羽全都怼下了臺,那被派去苦寒閉塞之地的倒黴丞相更是一出京城的城門就咽了氣?

扪心自問,宋清知道就算借他兩個膽子,他都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來。

宋清搖頭, 謝絕了白言蹊的邀請,他把信封放在桌上, 猶豫二三後, 坦誠道:“白姑娘, 謝謝你這段時間以來的提攜,只是宋清我雜事纏身,理不清亦剪不斷,想要換個環境,故而今日來同白姑娘你辭行。”

白言蹊臉上的笑容當下就僵住,她盯着宋清的臉頰看了半晌,見宋清不似在說笑,心中陡然想到了一事,多半是陳碩和王肖那日所說的事情煩擾到了宋清,讓宋清生出避意。

“也好。《新式算學》裏的東西我都已經教給你們了,你去了別的書院剛剛好,也算是從徽州書院取了火種,為天下算科學子都送去微光。你現在可曾想好了計劃,想去哪裏供職?”白言蹊打算幫宋清一把,天下學政之事都由朱門弟子把控,她修書一封為宋清開道,多半是能起些作用的。

“暫無,走一步看一部吧。我宋清吃的是朝廷給的糧食,又不需要書院付我俸祿,去哪裏不成?”宋清對他身上那個‘算科博士’的身份還是有點自信的。

祖興聞言,當下大喜過望,立馬就抛出橄榄枝來招攬宋清,“宋博士,你看我們國子監如何?你若是來國子監,當初我承諾給你的待遇不變,朝廷給你多少俸祿國子監算科堂不管,我們還單獨為你提供一間臨近國子監的院子,你意下如何?”

宋清想了想,應下祖興的提議。反正他只是想要離開徽州書院,好好将心裏的東西都掏出來,放在清冽的水中洗幹淨,然後拿到太陽下好好晾曬晾曬,将那些不該有的想法全都清理幹淨,至于去哪裏不去哪裏,對他而言,又有什麽意義呢?

“好,那你同陳碩和王肖等人說一聲,我們幾個趁你還在徽州的這段時間裏好好聚聚,祝你前程敞亮,來路一片光明。”

說實話,白言蹊心裏對宋清和陳碩、王肖多半都是有些愧疚的,如果當初這三人沒有同她一起留在徽州書院,而是選擇了別的書院,或許在新式算學上的成就比不上現在,但是若從其它方面看,那還真得另當別論。

就比如陳碩和王肖的住房問題,若是這二人去了國子監,去了與徽州極為臨近的蘇州書院、關中書院,這二人又怎需要同宋清擠在夏荷苑中。

宋清的目的已經達到,同祖興商議了一下去往京城京的時間便匆匆離開了,倒不是宋清一刻都不願意在徽州書院待,而是祖興迫切地想要将宋清帶回國子監,讓宋清給國子監的監生好好講講新式算學的東西,就算比不上徽州書院,那也不能差得太離譜。

在去年秋末冬初,宋清初見白言蹊時,他對白言蹊完全沒有任何感覺,甚至因為白言蹊衣着的窮酸而有些許看不起,可随着一日有一日的相處,白言蹊展現了太多尋常姑娘沒有的品質,深深地吸引了宋清,使得宋清一日又一日地深陷、沉.淪。

宋清有時候也會想,如果他能夠更早地看清自己的心,趕在認識唐毅之前表明心跡,是不是就會有完全不一樣的結局?

或許會,也或許不會。不過這都同他沒什麽關系了,現如今在這些問題上執拗也無多大意義。

走出秋菊苑,宋清扭頭看了一眼種在牆根下的幾叢蘭花,固然品相一般,卻能看出來是被精心侍弄過的,只是侍弄蘭花的人手藝一般,将蘭花像種大蔥一樣在牆根下種了一排,讓人實在無法昧着良心恭維。

宋清從蘭花叢裏摘下一朵,夾在随身攜帶的《新式算學》裏,扭頭看一眼秋菊苑那素白的牆,那通體如墨般黑得锃亮的門與瓦,心中那被強壓下去的酸澀一點一點湧了出來。

我們從未真誠相擁過,但轉身離開的時候,我心裏為何還會這般空落?

沒有結果。

……

白言蹊答應祖興的要求,同意在辦完徽州書院這邊的事情後就去今年科考命題的地方——杭州府。

科舉命題關乎着天下考生的命運,保密工作是提前就要做好的,被國子監選中的地方就是杭州府的一處湖中島,提前派人在湖中島上備好數月的吃食,一旦開始命題,那便切斷了湖中島與外界的聯系,直到科考結束,參與命題的人才能出島。

其實,白言蹊留在徽州也沒什麽大事,快活林在桃李的操持下已經步入正軌,徽州書院有蕭逸之操心着,她唯一需要上點心的就是從京城遠道而來的蘇少臣和司刑珍。

蘇少臣雖身中白喉吟,但是那種毒并不致命,只要用藥将毒性壓制下去就能讓人恢複如常,不過殘存在經絡髒腑內的毒素想要拔除幹淨可非一日之功。

服用了四天解毒藥後,蘇少臣總算恢複了精氣神,他主動從快活林尋到徽州書院來,也不同白言蹊繞彎子打馬虎眼,蘇少臣開門見山地問,“白博士,聖上有心整頓朝堂,卻不知該如何下手,命我來徽州找你讨個主意,看朝堂內能否與國子監一樣改制。你看該如何做?”

白言蹊愣了愣,她還以為蘇少臣和司刑珍是來徽州游山玩水的呢,畢竟正值春夏交替之時,徽州的風景正好,碧波蕩漾,花草飄香,斷然沒有想到蘇少臣竟然是為此而來。

白言蹊捏了捏眉頭,“這得容我想想,過幾天給你答複吧!”她又問司刑珍,“你呢?你來徽州書院又是為了什麽?該不會也是帶着目的來的吧,若是有什麽目的就直接說,不要讓我猜來猜去。”

司刑珍:“……”她若同白言蹊直說她是被親爹當成幌子硬塞到徽州來的,白言蹊會不會信?

不等司刑珍糾結出一個結果,蘇少臣就已經開腔幫她回答了白言蹊的問題。

“司小.姐一心想要來徽州書院學習算學,司尚書聽聞我要來徽州書院,就讓我與司小.姐同行一程。還要勞煩白博士費點心力,盡快幫司小.姐安頓好,我回到京城也好同司尚書有個交待。

白言蹊看司刑珍一臉苦大仇深的樣子,只覺得真實原因并非如此,不過既然司刑珍不做辯解,她也懶得多管閑事,只是點頭應下。

“我一會兒就去蕭院長那邊走上一趟,既然是國子監的監生要來徽州書院算學院學習,我們哪有拒之門外的道理。只是希望司小.姐能夠做個心理準備,畢竟算學院內的學生已經系統地學習了《新式算學》三月有餘,若是司小.姐覺得跟不上,那就只能先拖上半年,等秋闱之後再跟着新一批學生一起學了。”

司刑珍很想問白言蹊若是她跟不上,那是不是就能回京城去?可是她又覺得現在問出這個問題就等于是在打她親爹司達通的老臉,只能咬牙将苦水咽下,“白博士放心,我在來徽州書院前就已經自修過《新式算學》,算不上學的多麽精通,但是想來跟上徽州書院的進度還是不難的。”

身為國子監算科堂的監生,這點兒自信司刑珍還是有的。只是她缺乏敏銳的觀察力,沒有察覺到白言蹊嘴角那一閃而過的笑容,飽含深意,意味深長。

兩天後,司刑珍正式入學徽州書院算學院,懷揣着自信聽了整整兩個時辰的課,然後……司刑珍的自信就全部崩塌了。

授課先生剛開始講的東西她還能聽懂一些,可是不知道從何時開始,那授課先生就開始滿嘴念天書,她連授課先生說的話都聽不明白了,隐隐約約記得授課先生念出來的那些符號似乎在《新式算學》的開頭處定義過,可是當她查到那個符號的定義後,授課先生已經不知道講到什麽地方去了。

司刑珍是抓狂的,聽了一上午算學課的她陷入深深地糾結與自我懷疑中,究竟是國子監的授課博士太菜還是徽州書院的授課先生太牛?亦或者是說,徽州書院作為新式算學的發源地,其算學水平已經将國子監遠遠甩在了身後?

司刑珍自問自己在國子監算科堂中的成績還算不錯,雖然不能拔得頭籌,但是也屬于中上游的水平,怎麽到了徽州書院算學院就感覺自己是一個墊底的智障?

如果所有學生都聽不懂,那司刑珍還不會太着急,可問題是她前後左右的人都聽懂了,還時不時問幾個問題,同授課先生交流幾次。若是她能聽懂那些人的交流內容,司刑珍或許也不會太着急,可問題是她聽不懂!

明明每個字都能聽明白,可為何那些字組成一串句子後,她就什麽都聽不懂了?

取出授課先生給她發的那本《新式算學習題集》來,看着如同天書一樣的題目,授課先生的話就開始在她耳邊不停地回放。

授課先生笑眯眯地同她說,“這位姑娘,既然你是從徽州書院轉來的,那算學水平定然很高,這本《新式算學習題集》我已經沒什麽用了,你先拿回去做着,不要忘記去墨染齋将剩下的八本買齊,我們馬上就要把第三本做完了,你可千萬不要落下。”

司刑珍難受,想哭。

都怪她那個坑閨女的爹!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