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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宋清在國子監內的說的話不可謂不毒, 半點都沒有留情,直接将算科堂一衆監生的心全都射成了篩子。

算科堂的所有監生都聽明白了宋清話裏的意思, 那種感覺就好比是大冬天裏被人捏着下巴灌了一桶冰水, 從頭到腳都哇涼哇涼的,對于三個月後到來的科舉已經失去了大半希望。

接下來的幾日裏, 整個國子監的算科堂監生都變得萎靡不振起來, 看得一衆授課博士幹着急, 感性告訴他們應當說宋清幾句, 可是理性又告訴他們不能怪宋清, 宋清說的都是大實話。

向來氣勢高昂的算科堂突然涼了,頻頻引來其他科堂的注意,其中自然免不了有幸災樂禍之流, 比如醫科堂和藥科堂,還有那律科堂。

這些科堂都是被白言蹊重點照顧過的,而那些監生也都根據白言蹊的建議認真夯實基礎了, 他們對于不足百日就要到來的科舉考試沒有丁點兒壓力, 總不能白言蹊一邊出算科科舉考題,一邊又跑去把醫科科舉考題和藥科科舉考題都出了吧!

白言蹊确實沒有一下子命很多科堂題目的本事,但是負責科舉命題之人都是朱門弟子,而白言蹊對朱門弟子做的貢獻衆人有目共睹, 再加上白言蹊那遠超衆人的官職……于是乎,白言蹊一到杭州府湖心島, 立馬就被負責各科命題的人包圍了。

負責藥科科舉命題的是一個須發皆白, 精神矍铄的老者, 他一見白言蹊就彎腰作揖,吓得白言蹊趕緊躬身還禮。

那老者道:“久仰白博士盛名,老朽張正二,負責本次醫科與藥科的科舉考核命題,之前就聽家兄不止一次提到過白博士在醫科與藥科上的造詣,如今得見白博士,實乃殊榮一件。原本老朽不知道白博士會來湖心島參與命題,才擔下命題之責,既然白博士都來了,那老朽自知實力低微,願退位讓賢,就請白博士把醫科與藥科的題目都一并命了吧,你來做主,我與其他的授課博士做輔,你看如何?”

白言蹊:“張正二?莫非你與太醫院院使張正一是……”

“家兄正是太醫院院使張正一!”張正二肯定了白言蹊的猜測。

白言蹊了然,不過她也不敢托大,連忙推辭,“萬萬不可,諸位都是科舉命題的老手,我略通醫術,又怎敢班門弄斧?這醫科堂與藥科堂的科舉題目還是由您帶着原定的人馬命吧!若是真的需要我出力,那随時找我都可以。”

白言蹊的話讓國子監醫科堂和藥科堂來的一衆授課博士全都松了一口氣。若是白言蹊一個人就把科舉考試的題目全都命完,那他們來幹什麽?

腆着臉混吃混喝混名聲嗎?

除此之外,那些從國子監來的授課博士心中還有一些顧慮:向來是由國子監的授課博士命題,編寫出來的題目自然都貼近于國子監監生的破題思路與解題習慣,這才有了國子監每年在科舉考試中展露出來的強勁表現。

當初白言蹊、宋清等人在從懷遠縣去徽州府趕考途中,王肖拿的那一本《國子監押題密卷》實際上就是國子監內諸多算科博士出的題目,放在往年的科舉考試中确實會管點用,但如今新式算學橫空出世,就算算科科舉考試有《押題密卷》,那也不應該由國子監出。

張正二死活不依,“我聽家兄說白博士你的醫藥之術承至清醫寺,甚至比清醫寺醫僧懂得還要多一些,連那已經失傳數百年的祝由術都通曉,這醫科堂與藥科堂的科舉考試題目不由你出還能由誰出?讓我們這些老骨頭出的話,每年編出來的題目都大同小異,放在過去或許可以達到甄別人才的目的,但是放到如今已經變成了老掉牙的東西,還是由白博士你來命一些新奇的題目吧,也給我們這些人都開開眼界。”

白言蹊琢磨了一下,拿出一個稍微折中的方案來,“要不這樣,我想一些大致的方向,提一些命題的标準,比如每道題目都必須設置多少無用的迷惑題幹,每個題幹都必須設置多少思路障礙,在不同題幹間的連貫處要設置多少思路的銜接點,然後你們就按照這個标準來,具體命題還是由你們動手,若真是遇到需要我幫忙的地方,那再來算科科舉考題命題的地方找我,你們覺得怎樣?”

張正二見白言蹊态度堅決,只能作罷,臨走前讓人将白言蹊提出的的命題标準抄寫下來,吩咐所有命題人員都嚴格按照這份标準來。

祖興問白言蹊,“白博士,我們算科的題目也要按照那份标準來命嗎?”

白言蹊搖頭,等祖興等國子監算科堂來的授課博士全都松一口氣的時候,她語氣幽幽道:“別的科堂可沒有經歷過改革,更沒有像算學一樣出現了《新式算學》和《新式算學習題集》,現如今那些科目都已經把難度拔高了,算科怎能落後?”

“我們的難度還應當上調,需要全方位考核科舉考生的邏輯能力,思維能力,手算、筆算、心算能力,還有解決實際應用問題的思維。你們先出一套題目,我就在你們命好的題目上進行修改,題目的考察內容、命題方向,結構層次等按照你們的來,難度拔高上交給我。”

祖興:“……”國子監最後的優勢還是難得保全了啊!

祖興在來杭州府之前,曾帶着一衆國子監算科堂的授課博士到過徽州書院,去徽州書院算學院中看過一次,見過算學院學生解題的速度與正确率,他扪心自問,就算是讓他做那些題目,他都不一定能夠又快又對地答出來。

江山代有才人出,長江後浪推前浪,就是祖興現如今的心理寫照。

若算科科舉考核的題目全都由白言蹊‘拔高’過難度,那秋闱算科科舉的結果将變得顯而易見。這次科舉中,其他科堂暫且不論,只論算科,注定是徽州書院算學院的獨角戲,一枝獨秀,百花凋零。

白言蹊說完之後便離去了,她由杭州書院的捧硯書童領去了休憩的地方,沉下心思來自己找事做。反正杭州府提供的紙筆足夠,她也恰好無事可做,便開始琢磨前世學過的那些自然科學。

土能生萬物,地可蘊黃金。

現如今的文官學子對于大地的認知還是太過淺薄,縱然已經有少數人發現了燒煤炭能夠取暖,發現了大地之中會有名貴的金屬寶石,但是還未對大地形成一個系統的認識,白言蹊準備編寫一本《認識大地》,将她所知道的一些東西全都寫進去,不求能夠使自然科學迎來大繁榮、大發展,只求為衆人開一條路,點一盞燈,若有人對于大地感興趣,自然會用心去摸索,參與摸索的人多了,一個學科的雛形便形成了。

既然《認識大地》都有了,那怎能缺《認識星辰》?一個是地理,一個是天文,二者互補,剛好将人的思維發散出去,除此之外,化學,物理,生物等基礎科學也都被白言蹊列入編寫的書目之中,雖然白言蹊暫時還未參與進入命題中去,但是她在湖心島的日子卻一點都不輕松。

每天都會有捧硯書童為白言蹊送來墨條和紙張,看得祖興、張正二等人疑惑不已,他們都想知道,白博士自己窩在屋子裏幹什麽?

莫非是白博士又在憋什麽驚天地泣鬼神的大招?

參與科舉命題的博士殚精竭慮,幾乎每日都會因為意見不同而吵得臉紅脖子粗,一路磕磕絆絆,總算把題目都命了出來,為了保險起見,每一科的題目都出了十套考卷,到時候将這些考卷全都遞了上去,等皇帝朱筆一批,将皇帝心儀的題目選出來,一份考卷就敲定了,到時候就算是參與命題的博士也不可能猜到最後會考什麽題目。

有《新式算學習題集》作為參考書目,算科的命題過程要比其它科堂容易得多,祖興等十套試卷全都命完定稿,立馬就親自将試卷給白言蹊送了過去。

進了白言蹊住的偏院,祖興看着堆在白言蹊案頭的好幾摞書稿,随手翻了翻,總算知曉白言蹊這幾日窩在屋子裏忙什麽了。

白言蹊這是在沉迷編書無法自拔呢!

随手拿起一頁紙來,祖興看去,“這漫天星辰與我們腳踩的大地一樣?而我們也踩在別人眼裏的一顆星辰中?怎麽可能,白博士你莫要說笑。天上的星辰不過米粒般大小,怎能與我們腳下廣袤無垠的大地相比?”

白言蹊失笑,将正在寫的一段話寫完後,她放下筆,挑起眼皮看向祖興,同祖興道:“祖博士随我去湖心島觀景樓上走一遭便明白我為何會這麽說了。”

湖心島位于湖中央,觀景樓則是湖心島上最高的建築物,登上觀景樓,便可以将三千裏湖澤風光盡覽于眼底,極目遠眺,還可以看到湖岸邊依山而建的村落。

白言蹊指着那村落問祖興,“祖博士,你看那村落多小?你看那山峰多矮?我們站在觀景樓上看村落裏的行人,連螞蟻大小都比不上,可如果我們到了那村落中去看呢?我們若是站到山腳下,還會覺得那山峰矮嗎?世人都說魯州泰山高峻,可是我們站在杭州府放眼望去,能看到魯州泰山嗎?就算天空在晴朗清明,我們也不會看到,一是目力不足,二則是距離太遠。”

“我們看到星辰如同米粒般大小,并不是因為星辰太小,而是因為星辰距離我們太遠。若是将那村落放到湖心島上,整個湖心島未必能夠放下,你說村落大不大?可若是将村落再往遠處遷上十裏百裏,村落定會小到我們看都看不到。很多時候,眼睛看到的東西是會騙人的,心看到的東西不會。”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

白言蹊随口感慨的一句話,落在祖興耳中,威力絲毫不亞于晴空霹靂,眨眼之間就将祖興驚出一身冷汗來。

眼睛看到的東西會騙人,心看到的東西不會。

好生精辟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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