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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祖興看着遠山與村落, 默不作聲許久,啞然失笑,“白博士年紀雖輕, 但是這眼界與看法卻遠非尋常人能比。若是你年入花甲古稀,我定稱呼你一聲‘白聖人’。”

能夠将世間萬物看得如此透徹,喊一聲‘聖人’又何妨?

白言蹊莫名有點心虛, 她可擔不起‘聖人’之名,她只是站在前世無數偉人的肩膀上賺個吆喝。

“不敢當不敢當,我看祖博士已經将命好的算科科舉題目拿了過來,想來醫科與藥科的題目也都差不多快要命好了。時間緊迫,我先回去将算科題目看一看, 盡量拔高一些難度, 等我将題目改好之後就給您拿過去。”白言蹊告辭。

實際情況與白言蹊所預料的有些出入,除了算科之外的其它分科可沒有《習題集》作為參考,為了命出十套合乎白言蹊所提的那個‘命題保準’的題目來, 足足耗了小半個月的時間,一衆博士拼着掉光頭發、折壽十年的風險接連多日熬夜通宵苦戰,總算趕在白言蹊将算科科舉題目改好之前将試卷命了出來。

當張正二拿着醫科科舉考卷和算科科舉考卷尋上門時,祖興正領着一大波算科博士查驗白言蹊修改之後的題目。

只要查驗題目準确無誤就可以裝入密封袋中, 貼上專用的封條, 等所有分科的題目全都命完便能由專人将題目送去京城,呈給皇帝唐正德‘朱筆點題’, 然後再接下來就是交由皇家印書局來印制科舉考卷了。

踏進門的那一刻, 張正二本能地感覺屋子裏的氣氛有點怪。所有的算科博士都繃着一張臉, 有不少人眸中隐隐泛着淚光,牙關緊咬,手中拿着筆算個不停,祖興的臉色更是凝重,手中執筆,不斷的在紙上演算着,在他停筆的那一瞬間,張正二清晰地看到祖興長出了一口氣。

若是張正二在這個時候給祖興把一個脈,定然會發現祖興的脈搏跳得飛快。

白言蹊瞅瞅一衆算科博士的反應,她弱弱地将祖興之前給她拿來的題目和《新式算學習題集》拿出來,推到一衆算科博士的面前,有些底虛,道:“你們的反應要不要這麽誇張?你看這些題目,都容易的很!雖然看着有些難,但是你們将題幹都解構出來之後,這些題目都是紙老虎!不信你們對比着看,我修改之後的考察內容和你們的考察內容一模一樣,就是把題目稍微增加了一些難度而已……”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沒有底氣。

“稍微?一些?而已?”祖興很想問白言蹊一句,“如果讓你放開手腳出難題,你會把題目出成什麽難度?”

一位年紀約莫四十出頭的算科博士懊惱道:“白博士,你這題目可真不是稍微增加了一些難度啊!如果不是對照着你給出的參考答案,我真看不出這題目與我們出的題目有什麽關系。別人都是小修小補,你這直接将筋骨皮肉全都拆了重組……我真擔心這些題目拿出去之後,會不會把算科考生都給逼瘋。”

另外一個年紀略輕的算科博士紅着臉小聲嘟囔,“如果我晚考上三年,鐵定會落榜,沒有任何懸念。剛剛我沒看參考答案做了一遍題目,十道題裏有七道題全靠蒙,最後錯了八道,蒙的那些答案沒一個蒙對,有三道題會做,我自己覺得挺有把握,結果對照參考答案一看,還是有一道題掉進了你故意挖的坑裏……”

祖興尴尬地咳了一聲,緊蹙着眉頭問白言蹊,“你真的決定了?就用這套題目?反正你可得想清楚了,這份算科考卷上的命題人署名只會是你,到時候挨罵被記恨的也只會是你!”

白言蹊不以為意,連連擺手,“他們想罵就罵,反正我又聽不到。如果真有人想不開闖到我身邊來罵,那抱歉了,辱罵朝廷命官是會被衙門逮捕的。他以為他罵罵我就可以了?算學只會越來越繁榮,就算他逃出算學的魔爪,他孩子能逃過小學的魔爪嗎?現在他自己就沒有學明白,日後怎麽教他娃?別人家的孩子打小就能利索的算賬買菜打醬油,他看了不會着急?落人一步,步步落後……他們自己都沒有學明白,日後怎麽好意思勸自家娃兒學?笨鳥得先飛,自己都沒有飛起來,如何逼小雛鳥飛?”

祖興:“……”

一衆算科博士:“……”

張正二:“……”

多臉懵逼!雖然他們一聽就知道白言蹊說的是謬論,但是架不住說服力實在太高,他們都不自覺地相信了。

白言蹊又辯解了一句,“這些題目其實也算不上太難,只要能把《新式算學習題集》裏面的題目做熟練,解開這些題目還是不難的。退一萬步講,就算這些題目難到令人發指,那要難也是所有人難,到時候‘水退船落’,有本事的人照樣能考中狀元,你們就放心吧!”

話雖然是這個道理,可一想到在将來改卷的時候,算科科舉考卷上都是一個又一個的鴨蛋,祖興就腮幫子疼得不行。

一直都在旁觀的張正二手中緊緊捏着卷子,一時間有些進退兩難,他突然不想讓白言蹊看醫科與藥科的科考試卷了。

萬一白言蹊把醫科與算科的科考試卷也改得難度飙升,那他該怎麽辦?他行醫多年,還一直都負責為朝廷培養醫官的事情,如果他也答不上來題,那豈不是會把這一張老臉連同他親哥張正一的老臉都丢出大乾王朝了?

張正二不寒而栗。

白言蹊面帶微笑,向張正二伸出了‘魔鬼之手’,“醫科和藥科的試卷我也來看看吧,不過定是要以你們為主的,讓我診病配藥還可以,可若是讓我出題,恐難勝任。”

聽到白言蹊這話,張正二稍微松了一口氣,繃着神經将手裏的密封袋遞給白言蹊,見白言蹊一頁有一頁地把試卷翻過去,臉色越來越凝重,張正二心跳持續加速,一陣口幹舌燥。

如果白言蹊提前把《認識生物》寫出來,定然會有人知道,張正二此時的反應完全就是因為高度緊張而導致腎上腺素分泌過多,簡而言之,就是被吓得心跳加速了。

十份試卷看下來,白言蹊見張正二慘白着一張臉,手托在桌子上,一副随時都可能心梗的表現,詫異問道:“您怎麽了?”

張正二左手捂在胸.前,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吞咽一口口水,道:“我沒事,你說說你對于這些題目的看法吧。”

白言蹊隐隐已經猜到張正二為什麽會有這番反應了,故而她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辭才開口。

“我們就先說醫科科舉考卷這十套題吧。總的來說,題目出的相當不錯。”

白言蹊先禮貌性地誇了一句,見張正二的臉色稍微好看了一點,才說出後半句話,“只是這些題目還是太過大路了,雖然病症看着複雜了些,但只要根據題幹中描述出來的症狀一步一步往下推,想要得出答案并不難。這十份試卷太過基礎,根本不适合考察科舉考生。通過醫科科舉之後,那些人都是要成為醫官的,甚至有不少人還會進入太醫院供職,需要他們貢獻力量的并非頭疼腦熱之類簡單病症,而是各種疑難雜症。”

“當然,身為一名合格的醫官,基本功必須足夠紮實,但是他們需要做到的遠非如此。他們還需要有豐富的見識,有各自擅長的領域,更需要有鑽研攻克疑難雜症的魄力。很明顯,現如今命好的這些題目是遠遠達不到這種效果的。”

張正二呼吸一滞,他就知道白言蹊準沒好話。可白言蹊說的句句在理,他壓根想不到反駁之詞,只能咬牙問白言蹊,“白博士有什麽好建議?”

白言蹊想了想,她還真有一個法子!

附加題!AB卷!

她故作沉思了一會兒,‘猶疑不定’地提議道:“要不我們在醫科科舉中試試甲乙卷?甲卷簡單,乙卷要難一些。現在已經命好的題目就當做甲卷,然後再命一份乙卷,把現如今還困擾諸位醫科博士的疑難雜症全都編寫進去,您看如何?”

張正二覺得還行,只是他們自己都不清楚那些疑難雜症該如何治,怎麽給分評卷?他把這個問題同白言蹊一說,白言蹊立馬就給出了解決之法——言之有理即可!

“甲卷簡單,能夠保證科舉考生的基本得分,乙卷較難,諸位評卷給分的時候就不要注重答案對錯了,将注意力都放在考生答題的思路上,看看考生是從何處入手破題的,再看看考生提出了何種解決之法?只要邏輯順暢,能夠自圓其說,那就可以酌情給分。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說不定諸位還能從考生的試卷中得到攻克疑難雜症的靈感呢!”

白言蹊的思路越想越順暢,她見祖興與一衆算科博士仍舊苦着臉,建議道:“要不算科科舉考卷也試試甲乙卷?甲卷就按照你們命好的題目來,乙卷用我修改過後的,題量增加一倍,分值和考試時間也都增加一倍,你記得寫份《陳情書》一并交給陛下。”

祖興點頭贊同,“這樣确實好。”起碼國子監的臉不會丢得太厲害。

祖興最擔心的問題就是,萬一國子監的監生全部落榜,那他們該如何同陛下交待?如何同監生的家長交待?大家都同朝為官,低頭不見擡頭見,把人家的孩子教得落了榜,臉上挂不住啊!

算科和醫科、藥科同時決定采用‘甲乙卷’形式來命題的消息一經傳出,立馬就引領了湖心島的命題潮流,諸多已經将題目拍板定下的分科都決定再次命題,嘴裏念叨着‘甲卷簡單乙卷難,想要多難就多難’的歌訣,諸多博士又風風火火地投入命題大業中。

藥科。

一位博士突然猛地拍了下腦門,邊提筆命題邊道:“我突然想到一位稀有藥材,知道的人不多,但是那種藥材對于偏頭痛的治療效果特別好,這種藥材可以單獨作為一道題目來考!”

另外一位博士突然福至心靈,不甘落後道:“我也想到一個民間土方的藥石,很是常見,對于許多病症都有立竿見影的效果,除了有些髒外沒別的缺點,這味藥材也可以單獨作為一道題目來考。”

衆人絞盡腦汁為乙卷裏湊題,紛紛使出看家本領,命出來的題目可謂是包羅萬象,看得張正二感慨不已,“若不是白博士提出一個甲乙卷的概念,我真不知道你們都藏着這麽多稀奇古怪的本事!”

律科。

負責律科考卷命題的領頭羊手中拿着好厚一本《大乾律例》,問另外一名律科博士,“小錢,你還記得當時轟動京城的那樁大案嗎?就是大理寺都解決不了的那樁大案!我覺得我們可以把那樁大案當成題目放到考卷上,看看考生怎麽做,說不定能給我們一些靈感呢!”

樂科。

大乾王朝最知名的樂師不斷打着節拍,樂呵呵道:“我将這千古絕響作為乙卷的考核題目,看看能不能跳出幾個有才華的人來幫我把詞填好,嘿嘿……”

……

湖心島上的情況,大乾王朝的科舉考生渾然不知。

要參加算科科舉的那些考生整日都埋頭刷題,相比之下,參加其它分科科舉的考生就清閑了許多,整日翻翻書,喝喝茶,浪的不行。

在題目都命好被送走後,杭州府知府的親信将一個人帶到了湖心島旁,來人正是《大乾公報》的‘記者’。

那人站在船上,隔着數十米的水面朝湖心島喊話,“白博士,我是《大乾公報》的記者,您能透露一下命題的進展嗎?只要進展,不要具體的題目!您可千萬別透題,有刀架在小的脖子上呢,您說了不打緊,小的聽了就沒命了!”

站在船頭的士兵看着放在船板上的刀,一臉無語,內心滿滿都是吐槽。

“好一個會給自己加戲的戲精!睜眼說瞎話的本事太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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