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白言蹊從未想過, 當她聽到白家村裏的人又尋上門來時, 她心中竟然會是如此的平淡不起波瀾。
她本以為自己對白家村那群白嫖的極品是厭惡的, 但是現如今……多半是在這将近一年裏,她經歷了太多,格局也早已被放大,不像是之前在白家村時那般狹隘了吧。
她會同情贛州那些遭災的百姓, 怎會不同情白家村那些掙紮在溫飽線上的人?就算白家村的人愛做白日夢,那也沒有做什麽傷害到她的事情, 只要那些人能夠安分守己的幹活, 那就留在墨染齋吧, 左右她是不會經常去墨染齋的。
同樣花錢雇人,雇誰不是雇?
白争光和李素娥夫妻倆一直都在偷偷觀察着白言蹊的反應,白争光都已經想清楚了,他現如今衣食無憂甚至小有資材的生活是白言蹊給的, 如果白言蹊不同意讓白家村的那些人留在墨染齋中幹活, 那他回頭就把所有人都給遣散了。
李素娥打得也是同樣的主意, 只是她還有一層顧慮, 讓白家村的人留在墨染齋裏做工是她公公和婆婆拍板确定下來的, 她們夫妻倆若是把人給攆走了,苗桂花和白正氣會不會不高興?一邊是白言蹊不高興, 一邊是白言蹊的爹娘不高興,夾在中間的她究竟該怎麽做決定?
李素娥感覺想通這個問題比讓她算賬還難!
白言蹊出聲道:“哥, 你別總看着生意不如前幾日, 銀兩這個東西, 足夠用就好了,難不成你還想掙一座金山銀山出來?你和我嫂子的身體最要緊。墨染齋的生意越做越大,靠你和我嫂子兩人根本忙不過來,遲早是要雇人的,既然要花錢雇人,那肯定是要雇一些知根打底的,你讓咱村裏的人來打工,我沒意見。只要他們能夠踏踏實實的幹活,就算你給他們開的工錢高點我都無所謂。不過我有一條必須說在前面,若是咱村來的那些人借着我的名頭在外面胡搞,那需要怪我不講情面!還有就是你們心中要有一個度,千萬不要引火燒身。”
白争光和李素娥連連點頭,心中極為高興。他們夫妻倆與白言蹊不同,白言蹊穿越過來之後,在白家村渾渾噩噩地待了三個月就溜了,對于白家村的歸屬感微乎其微。可白争光自小到大就在白家村長大,李素娥嫁去白家村也有好幾個年頭了,白正氣和苗桂花亦是如此,他們無法如白言蹊一樣幹脆利落地斷掉對白家村的挂念,這也是人之常情。
“對了,哥,墨染齋的生意你不要擔心,我給國子監謝祭酒修書一封,讓他幫我寄點東西過來,到時候賣的肯定好,你和我大嫂先把紙張與墨汁屯夠。另外,你們可以聯系一下曾經在書鋪裏印過書的書匠,看看他們有沒有将書印成彩色的法子,若是有的話就盡量試試,想辦法提高墨染齋成書的質量,這才是王道!”
白争光思忖片刻後,眉頭微凝,他問,“你說的彩色印書法子,是不是将書按照印制彩箋的的法子印出來,那樣确實好看……”
白言蹊還準備同白争光談談她接下來的印書計劃,不料突然有一個身穿麻衣的男子行色匆匆地闖了進來,為她遞來一個被紮緊的繡囊。
身穿麻衣的那男子道:“東家,桃總管說了,這繡囊只能東家一個人知道,不然怕是會引起禍事,東家慎思!”
白言蹊打開香囊,只是瞥了一眼,臉色瞬間大變,她看過之後,立馬将紙條揉成一團,塞進繡囊中,同白争光和李素娥說了一聲晚上不必等她吃飯便随着那麻衣男子疾步往快活林而去了。
白争光看着來去匆匆的白言蹊,問李素娥,“你剛剛看到言蹊的臉色了沒?自從看了那人送來的消息後,言蹊的臉色就變得十分難看。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李素娥揣測道:“我這幾日聽所有人都在談科舉的事情,會不會是科舉出了什麽問題?”
夫妻二人站在墨染齋中想了半晌都沒有想出個子醜寅卯來。
……
白言蹊同那麻衣男子從徽州書院的後門走出,徑直往快活林走去,看着路上那些喜色上眉的行人,白言蹊嘆了一口氣,手心中不知不覺已經滲出了冷汗來。
桃李在紙條上寫的消息太過勁.爆,白言蹊感覺像是被人當頭敲了一棒般,頭皮發緊,腦海中大半都是空白。
科舉剛剛結束,大乾王朝的上上下下都沒有意識到一場潛伏已久的危機正在伺機而動。
進了快活林,麻衣男子直接把白言蹊帶到了桃李所在的屋子,彼時的桃李正神色凝重地盯着一封信箋看,見白言蹊來,桃李立馬從書案上拿起一摞紙來交給白言蹊。
“東家,你看看這些信箋,都是順風快遞的人從坤地收集到的,有調兵排布圖,有今年六月廣殺牛羊囤積腌肉的記錄,還有鑄造兵器的記錄,還有一些暗探潛入坤地皇宮之中聽到了耳報密信,似有風雨,我們該如何應對?”
白言蹊将桃李遞過來的東西一一擺開,提起筆來對照着那些記錄一筆一筆地計算,坤地的大多數兵士都集中在了大乾王朝與坤地緊挨的地方,後面還有兵将被源源不斷地調動過來,其中心思,明眼人都能看出來!
而且坤地以畜牧業為主,不到危難時刻鮮少會殺牛宰羊,如今突然囤積腌肉,極有可能是在備戰!至于鑄造兵器的記錄,那整整翻了三倍的兵器量更是将坤地的狼子野心完整暴露出來,其禍心昭然若揭!
“桃李,此事暫且先不要外傳,你去将當初同我一起回到徽州城的莫訴找來,我回徽州書院将八殿下和長樂公主喊上,事态緊急,必須盡快進京。如今的弦崩的越來越緊,稍有不慎就可能烽火四起,必須盡快想出辦法,先發制人。不然真當戰火燒起來,勝負暫且不論,只看會有多少人流離失所?會有多少人背井離鄉?會有多少家破人亡的慘案?會有多少骨山血河?”
桃李知曉其中的重要性,她問白言蹊,“您此次進京需要帶些什麽嗎?之前勘測出來的坤地地形地貌圖需要嗎?還有大乾王朝的地形地貌圖我們也已經初步勘測完畢。若是兩邊真要動手,這兩張圖絕對能夠派上大用場。”
白言蹊有些猶豫,若她單單把坤地的動靜告知皇帝唐正德,那她能說是誤打誤撞,撞破了坤地的野心,可如果她把這兩幅地形地貌圖都帶入朝堂,怕是會招來皇帝唐正德的猜忌。
可如果不把這兩幅地形地貌圖帶入朝堂,勝算就會小上幾分。她想要護大乾王朝百姓的性命,可那些兵将士卒的命就不應該被守護嗎?他們為了大乾王朝百姓的安寧浴血奮戰,更應該被守護!
“帶上吧,不求一切順風順水,只求做事無愧于心。”白言蹊咬牙道。
白言蹊去了藥庫之中,同唐老問過好之後,便開門見山地同八皇子唐平和長樂公主說了歸京之事,不過她并未說具體的原因,只是說了一句‘情況特殊緊急,此刻皇家血脈不宜在外’,唐平和長樂公主聽不明白,唐老怎麽會聽不出白言蹊話裏的意思?
“平兒,長樂,你們都回去吧!回去之後,代我同你們父皇說一聲,就說我不怪他了,讓他将心中的心結解了吧!不過我有一個要求你們必須轉告給他,不得虧待毅小子,若是毅小子受了委屈,那老頭子我就是到了下面也會找他清算,問問他做下這麽多的虧心事,夜半怕不怕鬼敲門?”
唐老說完之後,飽含深意地看了白言蹊一眼,說了一句讓八皇子唐平和長樂公主摸不着頭腦的話。他對白言蹊說,“你做的很不錯。”
白言蹊聽懂了,宛若一潭死水的快活林在她手中重煥生機,她做的确實不錯。而且白言蹊也知道,只要唐老有心打聽,快活林裏查到的消息定然是瞞不住唐老的,沒看快活林的總管桃李就是唐老的心腹之人嗎?她能夠靠着自己的本事贏得桃李的信任和尊重,但在桃李心中,她絕對不可能和唐老平起平坐,甚至在桃李心目中,她白言蹊只是唐老選中的一個傀儡,一架提線木偶。
不過對于白言蹊而言,桃李怎麽看她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眼下的事情。
在大乾王朝的土地上四處走商的莫訴被桃李催回了徽州,與白言蹊等人會和之後,一行人立馬啓程趕往京城。
三月初從京城往徽州去的是他們幾人,如今從徽州返回京城的還是他們幾人。想到這六個月裏的經歷,除了白言蹊之外,每個人都有說不完的話。
八殿下唐平在徽州書院見到了算學院治學的方法與态度,深受‘題海戰術’的影響,如今的他一日不做題就渾身難受,他還準備回到京城之後就給皇帝上一道折子,将徽州小學引入到京城之中,名字就叫‘京城小學堂’!
唐平還準備在京城小學堂前立一塊石碑,就把白言蹊勸說蕭逸之的那句話刻在石碑上,“教育要從娃娃抓起!”
長樂公主也是受益匪淺,她不僅在徽州找到了想要托付終生的良人,更是發現了一片新天地——女性的獨立自主自強之路!
走出深宮大院之後,長樂公主才發現了她之前見識的淺薄。其實也不怪她,深宮裏的女人不缺吃穿,一輩子的精力都放在讨好皇帝與争寵鬥豔上,不自覺間就把自己當成了皇帝的附庸品,長樂公主見慣了這些,她一直都覺得這就是對的。
可是她在徽州城見到了不一樣的女子生活:街道上賣燒餅的大嬸賺的錢比她那在船廠裏扛麻袋的男人多,于是她就敢回家之後讓她男人給她端洗腳水;墨染齋的老板娘和老板一起掙錢,掙到的錢全都由老板娘掌握着,那老板一點兒旁餘心思都沒有,夫妻二人舉案齊眉,相敬如賓……長樂公主想清楚了,女人最大的價值不是依附上一個地位多麽高、資材多麽豐厚的男人,而在于強大自己。
白言蹊從未想到,在許多年後,墨染齋開始遍尋大乾王朝的名人為其做人物專訪時,采訪的解放女子運動帶頭人赫然就是長樂公主以及司尚書的夫人,也就是司刑珍的親娘。
至于莫訴,他從京城中走了出來,亦等于是從心牢中走了出來,放過了血海深仇,也放過了他自己。他有整整半年的時間都在大乾王朝的山河土地上奔馳,他胸中的格局被飛速放大……在國恨面前,家仇又算得了什麽?
就算有深仇大恨在身,那也應當将外賊驅趕出去,然後關上門自家人慢慢扯皮!怎能叫外邦人占了便宜還看了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