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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鬼村 四

除開這兩尊石像, 寺廟裏的其他東西倒沒有什麽不正常的,無非是尋常的香燭案臺, 寺廟多年不曾修葺, 很多地方早已破敗不堪, 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牆角布滿了蛛網,屋裏的氣味渾濁腐臭, 難聞得厲害, 幸存的人們卻顧不上這個,他們在窗子上加釘了幾張木板寥作防禦, 只留下一丁點空隙讓人向外張望。

四周安安靜靜的,廟裏沒有人說話, 他們甫一進門, 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聚集在了幾人身上, 窗外有風吹過樹林,枝葉沙沙的聲響鑽進人們的耳朵裏,其間夾雜着猛烈的風聲, 讓人錯覺這間廟宇仿佛一下刻就會被狂風吹散,叫他們無處藏身。

昏黃的燭光在每個人眼裏晃動, 一下子竄得老高。

還是戚道長打破了這片死寂,他把另一個靠牆躺着的白胡子老頭拽起來,拍拍他的臉,“醒醒,這都什麽時候了, 虧你還睡得着。”

老頭很不情願地揉了揉眼睛,“我這麽大年紀,白天又跑來一整天,這會子你連個覺都不讓我眯,人舊時候的地主老爺都沒你老戚這麽黑的。”

“他就是南市天師協會會長,杜長玄。”沈遇朝陸見深道,他說着就向光球伸出了手,似乎是想将光球收回,光球慢悠悠地飄回來,依依不舍地在陸見深臉上蹭了兩下,才落到沈遇手上,消失在他的指尖。

陸見深頗感興趣地問他:“這是個什麽術法?”

“一些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兒罷了。”沈遇側身與她對視,“你若是覺得有趣,我可以教你。”

“當真?”陸見深心中一喜。

沈遇朝她點了點頭,颔首道:“自然。”

“等會兒,老夫好像聽見了那活閻羅的聲音,不對不對,他怎麽可能會到這兒來,沒可能的。”杜長玄搖頭晃腦地道,“我南市協會裏頭就那麽點資金,哪來的錢去請他呀,想讓他來一趟,怕是老夫存了大半輩子那點家當都得給掏空咯。”

“老夫每回見着他,回頭就得吃上半個月的靜心丸,真是受罪喲……”

“杜長玄你給我睜大眼睛看看你面前的究竟是誰!”戚道長氣得牙癢癢,“我看吶,你是早晚得死在你這張臭嘴上。”

杜長玄被他在背上拍了一掌,總算恢複了清醒,他一擡頭就看見沈遇那張黑如鍋底的臉,當下臉色變了又變,陸見深還是第一次看見後怕,懊惱,興奮,慶幸等神情能同時出現在同一個人臉上,不禁多看了兩眼。

這位杜會長,倒是蠻有意思的。

杜長玄腳下一個踉跄,他僵笑兩聲:“哈、哈哈,老夫就說怎麽覺得今天格外的神清氣爽,老覺得有什麽好事要發生呢,原來是沈先生來了,誰不知道沈先生本領出衆,無論放在哪裏都是一等一的人物,有沈先生在這裏,想必我們這些人定能平安走出這個村子了哈哈。”

南市的年輕天師不忍直視地偏過頭去,不想再看自家會長這副犯蠢的樣子。

沈遇:“我是活閻王,每回見完我都得吃靜心丸?”

他一字一句地重複着杜長玄剛剛說過的話,每說一個字,就像是一記重錘砸在杜長玄心頭,杜長玄簡直欲哭無淚,只覺得沈遇平時拿來除邪祟的那把長淵下一秒就要往他脖子上招呼,“哪裏的話呀,我剛才說的那是別人,您待人溫和,高風亮節,我回回見過您的英姿,都覺得心中有所頓悟,修為都能精進不少,回去連飯都能多吃兩碗呢。”

南市天師:對不起打擾了,這個人是誰我們不認識。

杜長玄這番話任誰聽了都覺得違心,也唯有沈遇狀似滿意,他終于将冷厲的眼神從杜長玄身上挪開,待他看向陸見深時,眼裏的涼意已散了個幹淨,“你都聽見了。”

他是個溫和善良的好人,才不是什麽活閻王!

想起閻王那副神經兮兮的蠢樣,沈遇不屑地想,誰要和此人混為一談。

陸見深:“……聽見什麽?”

“……沒什麽。”沈遇抿了抿唇,又把頭轉了過去。

陸見深有一瞬間覺得自家組長的腦袋上長出了兩個尖尖的毛耳朵,此時正無精打采地垂在頭頂,他身後要是有條尾巴,只怕現在也是不高興地搭在地上一甩一甩地拍灰塵。

陸見深:雖然不知道她究竟說錯了什麽話,但這種莫名其妙的愧疚感是怎麽回事。

她也不知怎麽,鬼迷心竅地朝沈遇伸了手過去,碰了碰男人溫熱的手背:“喏,要不要牽手呀?”

停!陸見深你醒一醒啊,這位是組長,不是軟萌可愛的小遇,你這種哄孩子的口氣是怎麽回事,還不快點收一收!

正當她心裏飛快地想着該怎麽自然地把剛才那句蠢話圓過去的時候,沈遇的手已經伸了過來,準确無誤地回握住她。

“要的。”他輕輕地回答。

杜長玄目瞪口呆地盯着兩人交握的雙手,那驚愕的模樣不亞于好好一個普通人突然撞見了活鬼。

沈思原早已見怪不怪地把呆立在側的南市天師拉過去了解這幾天的情況。

“你還看什麽。”沈遇一瞥杜長玄,“有時間盯着我們發愣,不如好好想想該怎麽帶着這些人從這裏出去。”

杜長玄:……

他要是有辦法,還至于站在這鬼地方等着沈遇這一頓冷嘲熱諷麽!

“諸、諸位大師……”有個胖乎乎的男人哭喪着臉道,“我們是不是真要被活活困死在這兒,再也出不去了呀……”

說話這人是節目組的導演,此刻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心裏悔得腸子都青了,手頭上出了個火爆的節目,他原本還高興呢,想着能稱這次直播**探險讓節目的流量更上一層樓,自己以後也能憑着這份履歷往上爬一爬。早知道會癱上這檔子事,他就是放棄這些東西不要,也絕不會帶人跑到這兒來!

一想到前頭慘死的嘉賓和同事,導演就一陣膽寒。

看他這副慘兮兮的模樣,戚道長的那個小徒弟心有不忍,想去扶一扶他:“張導……”

張導在圈內混了多年,自诩看人的眼光還是在的,方才那一番對話,讓他意識到眼前這幾個新進來的人極有可能就是他活着出去的唯一生機,他殷切地看向沈遇,期期艾艾地求道:“大師,您可一定要救救我們啊。”

陸見深不為所動:“現在那麽後悔,當初非要進來做什麽。”

“千金難買早知道啊。”張導嘆道,“ 當時一心想着找個足夠刺激的地方來做這期節目,本來我們也沒想到這裏,還是我新招進來的一個小助理給我提的意見,我覺得好,這才過來的,我以為那些故事都是說來糊弄人的,想着正好能拿來做這期節目的背景……”

陸見深心念一動:“什麽故事?”

“是這地方的一些老傳聞了。”張導道,“我從開始做這個節目起,對各地離奇荒誕的事也查了不少資料,新助理拿給我的檔案還真是聞所未聞,我當時還以為他是自己瞎編來給我的。”

沈遇道:“新助理。”

“是啊,我之前的助理辭了,他是公司分配給我的新人。這次本來要帶他一起過來的,誰知出行前,這小子突然鬧起了肚子,在廁所拉得走不動道,就沒讓他跟着。”張導道,“算他命大,躲過一劫。”

沈遇神色微動:“你可還記得,他叫什麽名字,長什麽模樣?”

“記得啊,那小子大高個子,長得,長得……”張導皺着眉頭回憶了半天,最終頹喪道,“我不記得了。”

饒是張導心再大,此時也覺出不對來,他驚恐地倒退兩步,“難道是他故意把那份資料給我,吸引我們過來的?”

戚道長眉心凝成一團,要真是這樣,這件事情就複雜了。

沈遇從乾坤袋裏掏出一張鋪着柔軟毛皮的藤椅放在地上,自己坐下的同時還不忘拉上陸見深一起:“你把他給你資料上寫得內容一字不落地說出來。”

戚道長那小徒弟看着沈遇那張軟墊,嘴巴動了動,被戚道長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他本還想問一問沈先生有沒有多的椅子,能拿出來給大家分一分來着……

大抵是沈遇吩咐的口氣太理所當然,張導從剛才的惶恐與驚懼中回過神來,他捋了捋思緒,開口道:“你們也看到這兩尊偶了,那人給我的資料上也有這個,說這是哪年的一對官員夫妻,恰逢饑荒戰亂,民不聊生,這位官員就和夫人帶着轄地的百姓搬進了這個地方,從此與世隔絕,人們自給自足,說句桃花源也不為過。百姓為了感謝官員夫婦,就為他們塑了這兩尊像,世代供奉他們。”

“事情到這裏,本來一切都挺好的。可人心這種事情,哪裏是幾句話那麽簡單的。”張導想起那份資料上看過的內容,他抱緊了胳膊,“官員的後代作為這裏的執政官,世代看守在這裏,奉行祖令,禁止村民外出,可年輕人們又怎麽甘心終身守在這麽小一個地方呢,分歧就這麽悄無聲息地埋下了。本來麽,大家明面上還都相安無事的,日子也就這麽一天天過了。可那年大旱,老百姓們收成不好,人人都餓着肚子,說要出去的聲音就越來越大。”

“官員那後代據說倒也不是那麽頑固死板的人,他前邊之所以反對,是因為山中不知年月,怕他們一旦出去,就沒了這片淨土,然事情發展成那樣,他再抗拒只會是使老百姓的日子過得更苦,就打算等過兩日,先帶幾個身強力壯的漢子出去給大家探探路,哪裏知道,底下人早有了旁的想法。”

“他不知道前幾天有個外人闖進了村子,被村民們偷藏了起來,那人口才極好,說是能斷陰陽命數,可窺天命。那人告訴村民,他為了答謝村民們的救助之恩,為他們蔔了一卦,結果竟算出,村子的大災并非單純的天災,官員那後代一家乃是災星禍世,有他們一家在一日,整個村子就注定不會好過。”

有個年輕天師氣憤地道:“瞎說!他要真是禍害,也早就禍害了,哪能拖那麽久。”

“人這種東西,只要不傷及自身,但凡能有一絲避禍的可能,什麽事都會去做。”沈遇垂眸道,“何為災星,一人說你是,十人說你是,百人說你是……”

“到那時,你自然就是了。”

他道:“想要避災,那幫村民做了什麽?”

張導面色慘淡,他艱難地從齒縫裏吐出兩個字:“……活祭。”

作者有話要說:  沈遇:請叫我小叮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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