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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鬼村 五

那天夜半, 官員後人一家睡得正香,長子知道父親有意想選人出村探路,白日裏還拍着胸脯自告奮勇地想要做這個馬前卒, 才周歲的小兒子好不容易被哄睡了,妻子打了個哈欠, 靠在丈夫肩上也沉入了夢鄉。小女兒躺在隔壁的房間,她翻了個身, 臉上挂着甜甜的笑容, 似乎是在夢裏看見了什麽有趣的事。

這本該是這家人最尋常的一天, 就像此前度過的幾千個日夜一樣。

如果……沒有那群突然闖入他們家門的村民的話。

官員後代從睡夢中被人粗暴得弄醒, 他睜眼看去, 一家人被捆得嚴嚴實實的, 他以為本該親如一家的村民們在那夜好像突然換了一張臉孔,有個陌生的男人從人群中站了出來, 他帶着悲天憫人的神情, 躬身告訴他, 他們一家乃是災星投生,會禍害了全村, 為了整個村子的安寧着想,還請村長,做一點犧牲吧。

那個男人生得極俊美, 舉手投足間是村人們難以企及的氣度,恰如朗月清風。他吐字溫柔,說出來的話卻像是一柄柄利刃穿透官員後人的心肺, 為了寫下了一道催命符。

他不是在請求,而是向他宣告一個最終的結果。

即便,這個結果決定了他們一家人的生死。

官員後代一家被村民們在身上裸露的肌膚上塗抹了一層厚厚的香膏,一家人被押解着走向村裏議事的那片空地。官員後人看見家家戶戶點燃了火把,黑夜被火光照亮了半邊天,亮得恍如白晝。

後人家的長子激烈地掙紮,被村民一棍下去打斷了腿骨,他痛得哀嚎連連,妻女早已哭成了淚人,只能一遍遍地哀求周圍的村民。

她哭着問村民,他們究竟做錯了什麽,要被這樣殘忍地對待。自然,她泣血的質問沒有得到任何回答,一家人被挨個捆在了空地上立着的那根木樁子上,就連家裏最年幼的小兒子也不例外。

張導瑟縮了一下,“資料上說,村民們聽了那個男人的吩咐,用火烤過小刀,村裏的每個人,無論長幼,均得拿刀割下後人一家身上的兩塊肉,其中一塊埋于林下,以作獻祭,祈求來年風調雨順,至于另一份,則有各家帶回家中……分食之。”

“我那助理查到的傳聞中還說,這以刀刮肉的順序是自幼及長那麽來,最先死的就是官員後人那個周歲的兒子,他這麽點年紀,全身那點皮肉也不夠群村人分的,到後來沒辦法,只能将那孩子當着所有人的面,生生給切碎了帶走。”

作為父親,卻連幼子都無法保護,陸見深可以想像,當時那官員後人該是怎樣的錐心之痛。

張導回憶着資料裏看過的內容,他道:“那後人求也求了,罵也罵了,麻繩磨得雙手皮開肉綻,好話歹話都說了個遍,可他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至親至愛慘死在他面前。”

“等輪到他自己的時候,他已平靜了下來,據說當時,他就這麽筆直地站在那裏,一雙眼亮的怕人,直勾勾地盯着群村的百姓,像是要把肉從他們身上一塊塊剜下來。那可是活剮呀,想想就知道得有多疼,可官員後人愣是一聲痛都沒喊過,從頭到尾,他就只說了那麽一句話——”

“他讓村民們等。”

“會有報的。”

年輕天師半是同情半是惱火,“此等殘忍行徑,就是那一家子人真化為厲鬼報複,我也絲毫不覺稀奇。”

“可不是。”戚道長的小徒弟義憤填膺,“生而為人,卻做出此等忘恩負義的兇惡行徑,與禽獸何異!”

“實在令人作嘔!”

沈遇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着藤椅的椅背,他忽地開口:“資料裏可寫了與村民說那些話的男人姓甚名誰,是什麽來歷?”

戚道長的弟子應聲道:“對,若非此人胡言亂語,搬弄是非,那家人也不至于落得這般下場。他要是輕輕松松就走了,我真是要活活嘔死!”

“這我哪會知道。”張導搖了搖頭,道:“我只曉得那道人好像有個法號是叫三水。至于他去處,聽說那晚過後,他就消失了,不知來路,也不曉得去處。”

“倒是村民們最終也沒落得個好下場,聽說沒過幾天,村裏就生出一場疫病,半數人是吃什麽吐什麽,沒過幾天就餓得只剩下了一層皮,當真如活骷髅一般,一口氣吊了好幾日人才沒了,村裏哀聲一片,本想給他們下葬,結果喪葬儀式才進行了一半,那些個死人突然就活了過來,朝着身邊的活人就咬了過去,直把人撕咬得血肉模糊。”

“活着的人們都把死人骨給打散埋了,結果到了第二天夜裏,那些東西竟有長得好好的,又從地裏爬出來了哇!”

陸見深透過丁點縫隙望向窗外的林子:“就像我們在林子裏看見的東西一樣?”

張導嘆了口氣,他肯定道:“就像我們現在看到的一樣。”

“但是我看過的那份資料裏,這件事情已經被路過的高人解決了呀,況且前邊多年,這裏的靈異傳聞也跟那份資料上的東西完全扯不上關系,又荒廢了幾十年,而且那份資料裏也沒提過什麽面具啊!”張導急迫地說道。

陸見深:“既然連給你資料的助理都有問題,那這份資料被人做過删減改動,又有什麽好奇怪的呢。”

張導頹喪地低下了頭。

有個頭發蓬亂的女人撲過來,一巴掌甩到張導臉上:“都是你,要不是你識人不清,我們怎麽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張導當着衆人的面被人甩了巴掌,面上難免挂不住,他嚷道:“我說林笙笙,你看看你現在像個什麽樣子。別的不說,那太師椅總是你自做主張給自己加戲,帶頭去坐的吧,難道這也怪到我頭上!”

林笙笙在銀幕上一向以清純甜美的形象示人,此時卻全然不顧了,長長的指甲直往張導臉上招呼。

兩個年輕趕忙一人一邊把二人架開,那動作看上去駕輕就熟,其餘幾人也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看來這情景在幾天裏已經發生過多次了。

張導與林笙笙各自被按到兩邊,林笙笙喘着粗氣怒道:“你要是早告訴我,那房子是什麽村長後人他家,我還會去坐那把椅子麽!”

陸見深:“你說的是村裏唯一那棟正常朝向的屋子?”

她來路上就聽說過,那屋裏的太師椅詭異得很,坐上去的人在那之後總會發生一些或多或少的怪事。林笙笙此前不可能全然不知,現在這個态度,估摸着也是被張導剛才那番話刺激到了。

見林笙笙點了點頭,陸見深才轉向沈遇,遞給他一個詢問的眼神。

沈遇從容地站了起來,兩人并肩向門口走去,戚道長急忙叫住他們:“你們要去哪兒,有什麽事白天再出去不遲啊。”晚上不知還會出什麽東西,總是不安全。

陸見深回頭道:“只是去你們說的那棟屋子看看,很快就回來。”

戚道長猶豫了一下,道:“不如我跟你們同行,多少有個照應,萬一有什麽事,還能幫個忙。”

沈遇斷言拒絕:“不必了。”

“若真有個差池,還得騰出手來救你。”沈遇掃了他一眼,淡淡道,“麻煩。”

戚道長胸口劇烈地起伏,他連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勉強讓自己平靜下來,擠出個笑容道:“祝君平安。”

沈遇一副還用你說的表情。

陸見深:要有哪天自家組長被一群道人聯合起來套了麻袋,她是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兩人在衆人的注視下推開了廟門,甫一踏出那扇門,屋裏就有人沖過來将門砰地一聲關上,重重地鎖死。

張導擔憂地靠近沈思原:“那兩位會平安回來的吧?”

“要是他倆都回不來,咱們就可以準備着提起褲腰帶上吊了。”沈思原翻了個白眼,他慢騰騰地挪到沈遇未收回的藤椅上躺下,“放心吧,咱這的人都死絕了,他倆都能好好活着。”

張導看上去很後悔幾分鐘前沒貼在兩人身上跟着他們一塊兒出去。

屋外風卷起滿地枝葉,不遠處的林子烏壓壓的一片,沈遇又将光球放了出來,光球一脫離他的指尖就撲向了陸見深那邊躲,它悠悠地飛在她那一側,要不是條件限制,它是恨不得撤出一張黑網,把陸見深和沈遇之間隔得嚴嚴實實的,只給她照亮。

至于沈遇麽,就叫他繼續走夜路好了。

林子裏這回沒有倒挂的屍骨,就連地上的骨灰都找不到半點蹤影,也不知是不是被夜間的狂風給吹散了,風聲在耳邊呼嘯,有些像數不清的人們在這裏幽怨地哭泣。

一路上倒是出人意料的平靜,他們很順利就找到了張導口中的那件屋子,這間屋和路上陸見深所見過的并無區別,甚至還比旁的屋子更破舊些。大門沒有上鎖,被風吹得一張一合,在風中傳來嘎吱嘎吱的聲響。

院子裏鋪了一層厚厚的枯黃的落葉,一腳踩下去,發出幾聲脆響。

陸見深朝裏看去,堂屋的大門亦打開着,裏邊只留光禿禿的牆面和最簡單的家具,矮桌上只放有一盞小小的煤油燈,油燈在黑夜裏發出淡淡的光暈,被風吹得幾次顫動,卻固執地在黑夜裏亮着。

燈旁邊放了一張積灰的太師椅,它被擺在整間屋子的正中心,仿佛在無聲地對過路人發出邀請。

請他們,坐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  光球:只給深深照明,才不給壞人照!

沈遇:呵,我能牽手手,你能嗎

光球:……嗚哇,深深他欺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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