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鬼村 六
光球繞着那盞煤油燈飛了幾圈, 停在燈芯旁邊,周身的光顯得更亮了,仿佛在對陸見深說, 那麽暗的一盞破燈有什麽好看的, 它和這盞燈比,絕對是又亮又實用。
快點看看它呀。
煤油燈的火苗被光球這一撲二撲的,晃動得更厲害了。
陸見深不由失笑,她朝那邊一招手, 光球立馬朝她飛過來,親昵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扭頭對沈遇道:“你的這個術法, 可真是有意思極了。”一團光居然都能這麽有靈性,還那麽會親人。
女郎朝他眨眨眼, 說好要教她的,可不許抵賴啊。
沈遇:……早前倒還好, 他現在倒真生出來幾分反悔的心思來。
這把太師椅他們自然是不會去做的, 兩人在屋子裏看了一圈, 又掀開布簾走進裏屋,官員後人家的這棟房子和這一路走來見過的平房沒有什麽差別,屋裏的擺設還維持着屋主在時的模樣,估計在那之後, 就沒有人敢進來這裏動過東西。
沈遇一針見血地道:“這裏太幹淨了。”
是的,無論是那間祠廟,還是別的什麽地方,都因為長久無人居住而落下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可這個地方雖然老舊,卻還是幹幹淨淨的,連半點落灰也沒有。就好像此間主人依然住在這裏,每天打掃着屋子一樣。
還有那盞被點燃的煤油燈,就好像是有人預先知道他們要來,特意點在這裏給他們照明的般。
沈遇眸光沉沉,他開口喊了一聲她的名字:“深深。”
陸見深被她這麽一喊,差點沒反應過來,這種自帶軟糯的稱呼只有爹娘在世時會這樣叫她,等爹娘壽終正寝後,她便許久沒有聽到過了,“怎麽了?”
她一雙明眸在光球的映照下熠熠生輝,沈遇望着她的眼睛,“如若你親近之人做出了為你所不容的惡事,你會怎麽做?”
怎麽突然問起這個……陸見深雖然不明白他的用意,但她還是低頭沉吟了片刻,道:“為我所不容的惡事,那得有多大?”
“若是吃喝嫖賭,目中無人,就抓起來将他抓起關進小黑屋裏,早晚各是一頓揍,每天只給清水白菜吃,一點葷腥都不給,直到真心改過了再放出來。”陸見深摸了摸下巴,“再不行就把他送進牢子裏,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要是比這個更嚴重一點呢?”
“更嚴重?你指的是什麽,殺人放火,奸/淫擄掠?”陸見深打了個激靈,她親近之人如今已是屈指可數,自問對每個人的品性還算有些了解,這種事放到哪個人身上都格格不入啊,他們想來不至于吧。
沈遇道:“如果我說,比這更嚴重呢?”
陸見深:還要嚴重的話……這人是得為禍蒼生去了嗎。
“不過如你所說,要真到了那個份上,那也犯不着分什麽親近不親近了。”陸見深道:“我會親手送他去死。”
“不過組長你也知道,我師門裏就只剩下一個孱弱無力的老道士,別說讓他去做你說的那些個惡事,就是想讓他殺只雞都夠費力的。”陸見深掰着手指算道,“再有就是調查組裏的人,他們的心性,你知道的肯定比我更透徹,我看吶,我這輩子是沒機會面對這種抉擇喽。”
陸見深心裏小小地松了一口氣,清楚歸清楚,若真有一日,要她面臨這種處境,她肯定沒辦法像現在說的那樣輕松。
裏屋的小木桌上還放着女人做了一半的針線活,陸見深拿起來一看,縫的是件小孩子的衣服,所用布料算不上好,針腳卻壓得很細密。陸見深可以想見,多年前的那些日子裏,這個母親是怎麽坐在桌邊,縫着這件小衣服,幻想着幼子穿上它時的樣子。
只可惜,她再也看不到了。
兩人走到屋外的後院,這裏有幾個圈起來的棚子,應該是平日裏養雞養鴨用的,旁邊的地上鋪着一層厚厚的稻草,陸見深朝那邊走過去,她腳下一空,整個人在原地搖晃了一下,沈遇及時扶住了她的胳膊,“當心。”
陸見深往後挪了一步,在平地上站定,她拂開了地上的稻草,只見底下漆黑的一片,光球自覺地飛了進去給他們的照亮,陸見深彎腰向裏看去,那是一條長長的石階,階梯不知通往何方,陸見深轉頭對沈遇道:“我進去看看,你在外等我吧。”
她剛往裏跨了一步,就被沈遇扣住了手腕,沈遇不由分說地擠進了狹窄的階梯裏,“一起去。”
這條通道的地方有限,一個人站在裏邊還有富餘,兩個人就略擠了些,兩人挨得極近,陸見深都能聽見沈遇在她耳邊的呼吸聲,“我們一起下去,萬一上邊來個什麽東西,把我們倆齊齊關在底下了怎麽辦,到那時可連個來救我們的人都沒了。”
沈遇揚眉笑道,“要真有東西能有這本事,能同時困住你我兒人,我倒真想見識一下了。”
陸見深一向覺得這位組長皮相生得極好,平時看多了他沉穩的樣子,但此時他言辭間不經意裏流露出的幾分桀骜與自信,仍看得陸見深心頭一顫。
沈遇扣住她腕子的手沒有松開,兩人還是擁擠着繼續往下走去。
這條石階在上面看着深,其實走下來的距離倒不長,就在兩人即将邁下最後一道階梯的同時,光球已經先一步停在石壁上,給他們充當手電使。
陸見深擡起的腳步又落了下來,她的瞳孔疏地放大,情不自禁地拽了拽沈遇的手臂:“這是個什麽鬼地方。”
在光球的照亮下,陸見深清楚地看見,這個地下的房間裏堆滿了整整一屋子的屍體,這麽多人被重重疊疊地仍在這裏,她一拐彎的功夫,差點和其中一具屍體撞個面對面。
如果只是普通的屍體,還不至于讓陸見深覺得如此震驚,最令她覺得隐隐做嘔的,不是這屋子裏屍體密不可數的數量,而是他們臨死前的樣子。
尋常人死後多年,屍體早已潰爛,難以辨認生前的模樣,而這些屍骨卻并非如此,他們一具具面上蠟黃,整個軀體像是被什麽東西吸幹了一般,陸見深都找不到血肉的痕跡,只留下了一層黃褐色的皮膚緊緊地裹在他們的骨肉上,就像是一具具多了層皮膚包裹的骷髅架子,就連臉上的狀态也不例外。
他們每一個都大張着嘴巴,像是即将發出痛苦的吶喊,因為太過幹瘦的關系,陸見深都擔心他們的眼珠子會不會下一秒就從他們的眼眶裏脫落出來。
她這個念頭剛從腦海裏閃過,離的她最近的那具屍體的眼球就掉了下來,落在她腳下的石階上,還在石頭上彈了一下。
陸見深:……
這鍋她不背!
那顆掉落的眼球才跳起來就被沈遇一腳踩了下去,無情地碾成了一灘齑粉。
陸見深:“……這樣不好吧?”
人家的屍體就這麽正對着你的面看着你呢,好歹也要收斂一點啊。
沈遇道掃了一眼這具幹屍,道:“倘若他對我剛才的舉動有什麽不滿,我不介意他去投訴我。”他甚至可以主動把帝都那邊的電話留下。
陸見深:且不說他能不能投訴這件事,單論投訴你有用嗎?有誰不知道,靈異調查組是沈大組長的一言堂來着。
這些屍體被高高壘起,他們當中有老有少,老的一頭白發,小的還是稚童的年紀,其中有人至死都是朝前伸着手的模樣,看樣子是很渴望能沖出這個地方,闖到外邊去,連旁邊的石壁上都被留下了無數道刮痕。可他們卻連石階都沒能踏上,一直到他們真正死去。
沈遇看了看他們身上套着的衣袍:“如果沒猜錯的話,這些人,應該就是當年村子裏的那些村民。”
“這就是那個官員後人讓他們等的東西嗎?”陸見深看着面前屍體堆成的小山,“他們的報應?”
“為什麽,要選擇這種方法。”
沈遇道:“誰讓他失去了一身血肉,就由誰補給他,一報還一報,對于那官員後人來說,倒也不失公道。”
他見陸見深一直皺着眉頭,便對她說道:“這裏沒有其他東西好看的了,我們先回去吧。”
陸見深應了一聲,兩人順着石階向外走去,後院裏的風依舊刮得生猛,陸見深怕他們出來得太久引得寺廟裏留守的人們心慌,還是決定跟沈遇先回廟去。
他們走到寺廟前敲了敲門,卻沒人開,只聽裏邊傳來一道怯生生的聲音,“說,說出暗號才能放行。”
陸見深沉默了一會兒,她問沈遇:“咱們出來之前,他們有跟我們說過還有暗號這樁事?”
沈遇搖了搖頭。
陸見深:……所以這是要她拿什麽來對呀!
裏邊的人好像也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這一點,門裏傳來了一番激烈的讨論,大抵還是在說該怎麽讓他們證明身份,畢竟萬一有惡鬼裝成自己人的樣子進了去,裏頭那麽多人,他們真是哭都沒地哭去。
沈遇不耐地皺了皺眉,他将陸見深往邊上一拉,一腳踹了過去,廟門哄得一聲被踢開,露出廟裏幾張錯愕的人臉。
還是張導反應得快,他們一進來就趕緊又把門堵了回去。
沈遇站在中間,冷眼看着眼前這群人。
杜長玄讪笑道:“我這也是為大家的安全考慮,想更穩妥一點不是……”
沈遇冷笑道:“所以驗明正身的方法,就是讓我隔着窗縫,在外邊給你們跳一段廣場舞?”
杜長玄膝蓋一軟:“……我錯了。”
作者有話要說: 沈遇說的不是自己。他是個“根正苗紅”的好寶寶!
嗚嗚嗚我再也不想半夜碼字了【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