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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鬼村 八

陸見深眉眼一凜, 她站起身來, 在昏暗的寺廟裏像是靈巧的貓兒,無聲地走到廟門前, 雙手飛快地結印,往地上一拍, 一個無形的護陣将整件廟宇籠罩起來,一旦有什麽事,一能護住此地, 二能第一時間讓她知曉。

做完這一步, 她才推門走了出去。

陸見深與師門上下感情一直很好, 她初醒時雖然疑惑,明明她被雷劈之前蒼穹還好好的, 一覺醒來竟破敗成了這個樣子。但後來發現當年與蒼穹并立天下的幾大教派如今皆已沒了音訊, 再一問老道士,發覺他對這些舊事也知之甚少,便棄了深究的念頭。

她不是喜歡傷春悲秋的性子,如今天地間靈氣稀薄,要想修煉實屬不易, 想來自家宗門中有本事飛升的,定然早早就飛升了。至于那些沒這潛力的後輩,多半也已歸于天地, 這一代代傳下來,漸漸成了這樣,倒也不稀奇。

她當年不也聽說過不止一個教派, 往日裏很威風過一段時間,後來也衰敗了麽。

往事不可追,追了也是白追。師傅常把這話挂在嘴邊念叨,陸見深自然深谙這個道理。是以,她只想着把現在這個窮得要命的蒼穹拉拔起來,不說重振昔日榮光,起碼也不能這麽寒酸不是,連住的房子都搖搖欲墜的,比待拆的危房還破舊些。

前不久老道士還跟她發信息說道館重新修整之後看着光鮮了不少,眼下終于有香客願意來觀裏進香了,把老道士激動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直說得陸見深哭笑不得。

外頭圓月高懸,風聲比一開始安靜了許多,她這一走出來,短調聲略停頓了一下,又很快繼續吹響,仿佛在指引着她繼續往前走。

再往前,就是她之前經過的那片屍林了。

地上枯黃的雜草在風中顫巍巍地擺動,在被人踩下去的時候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死前最後的呻/吟。它們被風從中間吹開,為她開辟出一條小路來,月光灑進來,總算給林子帶來些光亮。

陸見深不敢放松精神,她小心觀察着周圍的變化,林子裏有什麽東西正在被重新拼接起來,那些灰白的粉末在空中飛舞,有些像是感覺到有生人進來了,特意乘着風飄到陸見深身邊,繞着她飛了一圈,又被風吹了回去。這麽多粉末一點點拼接磨合,很快就拼出了一個大概的雛形,那仿佛……是個人形。

夜間被她一把火燒了個幹淨的屍體在她眼前被重組起來,這些東西僵硬着肢體各自向一顆顆樹幹走去,樹上垂下來一根根結實的麻繩,那些屍體以一種離奇的姿勢倒立起來,将身體彎折到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像一只卷曲的大蝦。他們用繩子緊緊地捆綁住自己的雙腳,剛一捆好,繩子就陡然升高,這一具具屍體就這麽被倒吊起來,迎風擺動,宛如是一個個笨重的大擺鐘。

有些屍體的距離隔得太近,左右搖晃的時候還會很容易就撞到了自己的“鄰居”,破了半邊的頭骨裏有肥大的蟲子鑽過,順着這個短暫的接觸,就鑽到了另一具屍上。

陸見深略反胃。

她把富貴劍召出來握在手裏,正打算将這些屍體再滅一次的時候,突然有個聲音從頭頂傳來:“別啊,費了好大勁修理好的,你一下子又給我拆散架了,要我找誰哭去。”

這人顯然是壓着嗓子在說話的,聲音粗粝低沉,像是有一輪轉盤在粗糙的砂紙上劃過。

陸見深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一驚。

她剛才居然一點兒沒發現,這裏還藏了個活物。

陸見深反手就是一劍過去,鋒利的劍芒下,老樹帶着樹上倒挂着的屍體應聲而倒,有一人眼疾手快地趕在那之前拎着屍體跳了下來,把繩子往邊上的樹杈上一甩,将屍體穩穩當當地吊了上去。

這人套了件純黑的袍子,袍子寬大得很,将他整個人從頭到腳遮了個嚴實,他面上戴了張用各種亮眼的顏色滿滿塗了的面具,另一只手上還拿了片葉子,葉子在他指尖打了個轉,輕飄飄地落到了地上。

“多年未見,故人重逢,怎麽一來就喊打喊殺的,你這樣可有些說不過去了,對不對?”來人話裏帶笑,輕描淡寫地補上一句,“大師姐。”

陸見深執劍的手微微一顫,她雙眼一眯,沉聲道:“這聲師姐可不是随便能叫的。”

“既然說是故人,又何必遮遮掩掩的,閣下不妨摘下面具,也好讓我瞧瞧,究竟是哪位師弟,這樣好本事。”

“我們也好坐下來,彼此一敘同門之情,不是嗎?”

那人突然動了,他幾個旋身闖到陸見深跟前,竟叫她來不及躲閃。對方透過面具朝她眨了眨眼,伸手按在她的劍身上,就要把她的劍向下按去:“既然說是敘舊,師姐也該先把劍收一收,才算誠意不是。”

陸見深長劍一挑,劍鋒從那人袖口劃過,犀利地割開了他的衣袖,在他手腕上留下了一道血痕,對方捧着自己的手臂,怪叫了幾聲,才嘆息着道:“說動手就動手,這麽多年過去,師姐的脾氣當真是分毫未改。”

“呀呀呀,是我差點給忘了,千年時間于師姐不過就是睡一覺的事,真要有什麽變化,那才叫稀奇。”

他說完這話,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掏出厚厚一疊的面具拎在手裏,晃晃悠悠地往身後的屍林裏踏步,一點也不擔心陸見深從背後給他一劍,讓他來個透心涼。

他将面具一張張覆蓋在屍體的臉上,那些屍體各有殘損,放在尋常人眼裏怕是避之不及,他卻視若平常,就好像是一個最普通的孩子,正擺弄着他滿園收藏的小玩具。

陸見深靜靜地跟在他身後,她忽地開口:“是你做的嗎?”

來人連頭都沒回,“師姐說什麽呢,我聽不明白。”

“這個村子的事,是你做的嗎。”陸見深的劍抵在他的背心,“還是說,那個傳聞裏的三水道人,張導身邊的消失不見的小助理,都是你麽。”

“師姐呀師姐,我可什麽都沒做。”對方的聲音裏透出幾分無辜的意味來,“我前兩天聽說大師姐醒了,就想來見見你,可惜帝都有人守着,我不方便進,才特意想了個主意,請你過來的。”

“師姐這麽看着我做什麽,我清清白白的人,丢在這村裏的人命,跟我可扯不上半分關系。”那人話裏含笑,“冤有頭債有主,就是哪天他們到了地下要找閻王爺伸冤,也算不到我頭上。”

陸見深簡直被他氣笑了,“我真想知道,清清白白這四個字,你是怎麽說出口的。”

“我怎麽說不出口了。”那人終于轉了過來,他整理着破了個口子的衣袖,漫不經心地道,“昔年途徑此地,我告訴村民,官員後人一家會給整個村子帶來大災劫,可說錯了?”

“那家人死後怨氣不散,化為厲鬼報複,想讓全村百姓給他們陪葬,村裏人死了大半,這難道不是大災劫?”

“我說的話,哪句沒兌現了的。”

陸見深咬牙:“要不是你說出那樣的話,那些人何至于此!”

“這怎好怪到我頭上。”那人眸光一閃,“我一沒往他們手裏塞刀子,逼着他們往人家身上刮肉,二沒親手碰過那家人分毫,畢竟我蒼穹的戒律,斬妖鬼,護安寧,我可是記得牢牢的,一刻也不敢忘呢。”

他仿佛篤定陸見深不會一劍結果了他,輕輕松松地在屍林間穿行,“至于後來的事麽,官員後人一家自覺大仇得報,又有高人度化,散就散了,我又沒有未蔔先知之數,怎麽會猜到他竟把那些死人關在了地下,長此以往,攪得這些人不得安息,想拿新進村的人的血肉,來補充自己的身體,以至于鬧出這麽多事來。”

他把玩着手中剩下的面具,朝陸見深晃了晃,像是在同她讨賞:“我還幫着想出以面具覆屍面的法子,好壓一壓死者的怨氣,原先他們那麽多,食量可不小呢,節目組的人進來,只怕還沒等到你們來救,就早已成了這些東西的盤中餐了。現在每天只食一人就夠,難道不是我的功勞嗎。”

他分明是這些事情的始作俑者,現下說起話來,卻是全然無辜的腔調,把自己摘得一幹二淨。

陸見深:“惹出這些事,對你又有什麽好處。”

“好處?”那人歪了歪頭,透過那張色彩豔麗的面具,竟有幾分天真的意思,“沒有好處。我看着高興,不就夠了麽。”

“其實在蒼穹的時候我就在想了,什麽仁善道義,護衛蒼生,這種荒唐的鬼話,大家居然還能乖乖照做,真是愚不可及。”

來人恥笑一聲,道:“師姐啊師姐,你不覺得看着一群愚民把自己親手送上死路,看着世道裏所謂的好人一點點敲碎自己的希望與信仰,親手扼殺掉自己多年來守護的東西,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嗎?”

陸見深忍無可忍,她豁然朝他擊去,卻落了個空,那人身法極快,轉眼已跳到了她背後,依舊是那副嘻笑的口氣:“大師姐,你從前是蒼穹弟子中的第一人,只是你荒廢了千年時間,我卻從未聽過修煉的腳步,你就是想清理門戶,也該掂量掂量再說吧。”

他話音未落,就有一道寒光直直地朝他襲來,那人雖已極力躲閃,肩膀上還是被捅了個對穿,陸見深似有所感,她回頭看去,沈遇正站在她身後不遠處,向她伸手道,“深深,到我這裏來。”

作者有話要說:  陸見深:啊,師門窮的叮當響,冒出來個師弟還一看就是個不正常的主,當大師姐真的好艱難

啊啊啊我們是冠軍!等我明天給留評的小可愛發紅包,小天使們快出來吧,瘋狂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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