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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鬼村 九

沈遇緊鎖着眉頭看向她這邊, 警惕地望着她身後的黑袍人。這是陸見深第一次看見他露出這樣的表情,叫她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裏踱了兩步。

那人肩膀上潺潺地躺着鮮血, 他從長長的衣袍裏伸出兩根手指來, 捅進傷口裏攪了攪, 再拿出來時, 手上已沾滿了粘膩的血液,他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手指, 忽然大笑起來,“現在你是叫沈遇, 對吧?”

“我說師姐, 你知道他是誰,就敢往他那邊走, 也不怕那天, 被他連皮帶骨吞了去。”那人盯着陸見深的背影,幽幽說道。

陸見深頭也不回地往沈遇身邊走,“我不信他,難道還信你這麽個連臉都不敢露的人?”

“是是是,依師姐所言, 我喪盡天良,不是個好東西。”那人從善如流地道,他面具後的臉上露出一個充滿惡意的笑臉,“但你以為沈遇就有多好,多正派了?”

“他是個什麽來歷,什麽東西, 還有……”那人的眼神繞着沈遇和陸見深打了個轉,“他這麽多年來,心底究竟抱着什麽心思,師姐不妨問問他,你看他敢不敢告訴你呀。”

沈遇的手臂青筋四起,看着那人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死人。

直到陸見深站到沈遇邊上,他才敢不動聲色地瞄她一眼,又很快将視線收了回去,像是生怕被陸見深發現似的。

陸見深在心中重重地嘆了口氣,心說自己在組長心裏平時究竟得是個什麽形象,怎麽他好像有些怕她的樣子。

她拍了拍沈遇的手背,沈遇提着的那口氣一松,他張嘴想對陸見深說些什麽,卻又不知該從哪裏開口,只好咽了回去。

那人饒有興致地看着他倆之間的互動,像是發現了什麽新大陸般,陸見深冷眼掃過去,“還不滾,杵在這裏幹什麽。”

“師姐這麽輕易就放過我了?”那人眨眨眼,道。

陸見深:放過是不可能放過的,只是她剛才與對方一交手,就知道他的修為如今在她之上,何況這裏又是他的地盤,現在動手,絕對讨不了好,再者說,組長現在還在此處,他們師門的事,連累到他就不好了。

“只要師姐肯開口,哪怕是要沈遇砍了我的腦袋,也會二話不說照做的,對吧。”那人望着沈遇,意有所指地道。

陸見深皺眉,“你閉嘴,不管你做了什麽,我蒼穹門內之事,不要牽扯旁人。”

蒼穹門內事,旁人……那人低低重複了一遍這句話,随及笑道,“好嘛好嘛,我聽師姐的,不說就是了,師姐想要懲治我,可惜我還有事要忙,等下回事了,我自己把自己像這樣綁了,送去帝都給師姐,可好?”

他說着,伸手推了一把倒挂着的屍體,屍體被他這麽一推,晃蕩得更厲害了。

陸見深道:“臉都不肯露,我怎麽認得你是哪個。”

那人隔着面具摸摸自己的臉,“說的也是。”

他說着高舉了雙手朝陸見深走去,将臉湊到她跟前,“師姐想看的話,自己摘下來看好了,我絕不反抗。”

他說着,又看了看站在陸見深旁邊的沈遇,“反正就算我現在不給看,回頭等師姐一問,這位也會老老實實告訴你,還不如趁現在讓師姐自己來看得了。”

陸見深心念一動,她毫不猶豫地伸手,一把将他那張古裏古怪的面具扯了下來。

面具下的人還是個少年模樣,他男生女相,容色昳麗,臉上還挂着淺淺的笑容,左半張臉當得起色若春花一詞;然而他的右半邊臉,卻截然相反。

他右臉爬滿了斑駁的疤痕,這些疤痕已經歷了不少年歲,卻一點沒有減退,其間混雜了燒傷和刀傷的痕跡,一直蔓延到他的下颌,再往下,就被寬大的黑袍遮擋着,不知下頭的肌膚是個什麽情況。

陸見深瞳孔猛地收縮,她喉頭一哽,心裏像是堵了一塊沉甸甸的大石,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短暫的時間內,她幾乎把記憶裏的臉孔都過了個遍,想着究竟是哪個師弟妹會做出這等離經叛道的事來,可她哪怕一瞬,都沒往眼前這人身上想過。

少年模樣的人攏了攏衣襟,向她似模似樣地行了個禮,“江斐,見過大師姐。”

他的聲音不像先前說話時那般低沉,卻還是擺脫不了那種粗粒的音色,與陸見深記憶裏那個嗓音清脆的跳脫少年郎已是截然不同。

“阿斐,怎麽會是你。”陸見深幾乎壓抑不住指尖的顫抖,“你哥哥呢,他是怎麽護着你的。”

“是誰把你傷成這樣,嗯?”她眸光裏已泛出絲絲殺意來。

她腦海中記得的那個江斐,是個猴一樣的少年,他兄長江映是掌門師伯愛徒,為人沉穩持重,最重門規律令,而他這唯一的弟弟,與他的性子卻恰恰相反,倒與她師傅一拍即合,便被師傅帶到了劍峰,江斐的心思野得很,對修行反倒不怎麽放在心上,偏愛和師傅湊在一處,研究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陸見深說過他幾次,少年明面上老實應着,私下裏卻該怎麽來就怎麽來,當真是把“左耳進,右耳出”這六個大字演繹到了極致。

算了,年少時的陸見深心想,修為差點就差點呗,他背後可挂靠着整個蒼穹做靠山呢,不說師傅和師伯,但就江映他那護弟的性子,和這滿山頭的師兄弟們,還怕護不住一個江斐麽。

她曾經,真是如此堅定地認為的。

“師姐。”江斐嘆了口氣,“你不要這麽看着我,我就是怕看到你這樣的眼神,才不願意把面具摘下來的。”

陸見深一把擒住他的手腕:“你不許走,跟我回去。”

江斐欸欸欸地怪叫着,手指在陸見深抓着他的手上一用力,陸見深頓時手上一麻,她勁力稍松,江斐馬上脫身出去,他衣袖一揮,樹上挂着的屍體盡數落到了地上,擋在他們中間,好讓他趁此機會往後幾個輕縱消失在樹影婆娑間。

“師姐放心,今早能出去的人,你們自然能帶出去了。”

他的聲音遙遙傳來,陸見深呆立在原地,久久凝視着自己的指尖。

沈遇道:“你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陸見深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

她苦笑着道:“你之前問我的話,若是至親之人做出了為我所不容的惡事,我該當如何,當時我還覺得奇怪,現在想來,你那時便猜到是他了吧。”

沈遇道:“只是有這個猜想,我也不确定。”

“這些年……我與他接觸不多。”

“我的答案依然沒變,他做了錯事,就應該付出代價。”陸見深深吸一口氣,道,“我就是不明白,當年那個屁颠屁颠跟在我後頭滿山跑的小師弟,怎麽一眨眼的功夫,就變成這個樣子了呢。”

“我……我只是睡了一覺,突然整個世界好像都變了,只有我一個人被孤零零地扔在原地,妄想大家都過得很好,我也可以過得很好,好像我這麽一遍遍地對自己說了,事情就可以真的變成這樣了。”

她朝沈遇勉強笑笑:“是不是又蠢又天真。”

其實想想,怎麽可能真的不在意呢,昔年把酒縱馬,行走天下的知交好友,滿山頭亂跑亂竄的師弟師妹,整日裏不着四六的師傅和一言不合就追着師傅打的掌門師伯……還有她的蒼穹。

她什麽也沒做錯,大夢初醒,曾經握在手心裏的東西,就通通不見了。

“我在這裏。”沈遇牽着她向寺廟的方向走去,天光乍破,一絲陽光穿透厚厚的雲層灑了過來,光球自覺即将被無良主人收回,忙抓緊時間依依不舍地挨着陸見深蹭了又蹭,一邊警惕地與沈遇保持着距離,盡量将動作做得隐蔽些,免得被他看出端倪來。

沈遇緩緩道,“深深,你一點都不蠢,更不是什麽都沒有了,至少,我一直都在這裏。”

他這樣說着,口氣平常,就像他說的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道理。

“沈遇……”陸見深看着他的側臉,她輕輕問他,“我總覺得你有點熟悉,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調查組裏擡頭不見低頭見的,你要是再不熟悉我,我豈不是太沒有存在感了嗎。”沈遇難得地向她說了句玩笑話。

不對,陸見深在心裏默默地否認,她說的不是現在,而是更久之前。

只是如沈遇這般驚才絕豔的人物,放在當時也絕不會默默無名才是,她怎麽會那麽沒有印象呢。

他們在晨光熹微中出去那一遭,倒叫寺廟裏的人醒來吓了一大跳,還以為兩人抛下他們這一大群趁着夜色自個兒跑了,一群人議論紛紛,沈思原坐在邊上打着哈哈,見他們回來,人們才幹淨下來,剛才吵得最大聲的那幾個露出點不好意思的神色。

沈思原促狹地看着兩人,朝沈遇擠眉弄眼地做着表情。

沈遇眉頭一皺:“你眼睛怎麽了,抽了?”

陸見深聞言好奇地看過去,真是新奇了,還沒聽說過,飛僵也會眼抽筋的?

沈思原:……

調查組不值得,他這一天天忙活來忙活去的,還不如早日辭了職,回自己墓裏躺着,抱了陪葬品睡大覺呢。

哦,差點忘了,沈思原磨了磨牙,他的大墓早就被那杆子考古學家給開發出來,一幫沒良心的把他的寶貝家夥搬了個幹淨,連個鎏金夜壺都沒給他剩下,害得他如今想回家得買票,想看他那些寶貝還得再改道去博物館。

欺負僵欺負到了這份上,簡直喪盡天良!

作者有話要說:  有能帶出去的人,當然也有不能帶出去的人~~

少年陸見深:哼,你們師弟再有本事,至少有一樣,肯定敵不過我師弟!

衆人不服氣:哪樣?

陸見深一把扯過江斐:我師弟生得好看!

後來……

沈遇:你說誰好看?

陸見深:你你你,你最好看

明天應該就能恢複正常的9點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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