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鬼村 十
一聽沈遇說今天就能帶他們出村, 廟裏所有人都歡欣鼓舞,節目組的幾個人忙着收拾行囊, 林笙笙還找出包裏的化妝品,給自己上了個精致的妝面。
陸見深想着江斐的事,心情實在好不起來,她靠着廟柱站着,一副恹恹的樣子, 低垂的睫毛在臉上打下一片陰翳, 有兩個節目組裏幸存的女生本想找她說說話, 見她這幅生人勿進的神情,又都縮了回去。
直到一個蒸騰着熱氣的杯子被塞到她手裏,鼻尖是炖開了的紅棗香,陸見深怔怔地擡頭,看着還有點懵。
沈遇把她捧着杯子的手緊了緊,他清咳一聲, 道:“想起來乾坤袋裏還裝着這個,我拿着沉得慌, 你把它喝了,就當是給我騰點地方。”
一杯喝的能有多大份量, 更何況乾坤袋這種東西,厲害的可能裝山海,納日月,哪裏就連這麽點做東西都裝不下了。
陸見深心知肚明,也不拆穿對方這拙劣的謊言。她手裏捧的杯子通體瓷白, 唯有杯柄上盤着一條昂首的小龍,杯子裏盛着暖紅的的液體,入口清甜舒服,驅散了她徹夜的寒意。
陸見深望着他的背影,輕聲回了句:“多謝。”
沈遇雖未回頭,站立的姿勢卻明顯輕松了許多,眼裏也透出笑意來,還溫和地問了杜長玄一句,要不要幫忙。
可憐的杜長玄顯然沒有反應過來他的用心,他被他這句話吓得一蹦三尺高,當即跳出老遠,把頭當成個撥浪鼓那麽搖,生怕沈遇一把将他扯回去。
聽說過佛祖割肉喂鷹,舍身侍魔,但誰他娘的聽過帝都那位出了名兇殘的沈組長主動開口說要幫忙的啊!
杜長玄撲通一聲倒在地上,抱着滿地稻草念念有詞:“我一定是還沒睡醒做噩夢了,再睡一覺就好了,快睡着快睡着……”
沈遇:……此人多半有病。
南市天師協會有此會長,難怪成不了氣候!
有兩個南市年輕一輩的天師快速跑過來,扛起地上的杜長玄就跑,生怕晚了一步,自家組長就被沈遇手起刀落送去投胎。
戚道長站在邊上全程看着這一幕,他老懷安慰地摸摸小徒弟的狗頭,小徒弟傻乎乎地看向他:“怎麽了師傅?”
“沒什麽。”戚道長慈愛地看着自家徒弟,“為師突然覺得,你這孩子還是有幾分可取之處的。”雖說不怎麽懂得看清局勢,但起碼聽話,是個踏實孩子。
簡而言之,不像南市那些人那麽能坑。
一行人之前為了逃命,大包小包的東西丢了不少,這會兒收拾起來倒很迅速,沒一會兒功夫,就收拾齊整排排站好,熱切地看着沈遇。
沈遇站在最前邊,推門帶着這整隊的幸存者走了出去。
沈思原遠遠地跟在後頭,沒敢說組長現在這個樣子,要是再往他手上插一面小旗子,還真挺像個導游的。
就是這導游的評價裏可能寫滿了差評。
在他們身後,無風的寺廟裏,那兩尊石像輕微地晃動了兩下,石像臉上刻着的笑容,兩邊彎起的弧度卻漸漸壓了下去。
**的霧氣依然很重,把整個村子嚴絲合縫地團團包住,隔開一小段距離就看不見走在前面的人影,再一想到是要進那片挂滿了屍體的林子,衆人難免有些瑟縮。
杜長玄這會兒倒難得出了個正經主意,他在包裏搗鼓半天,掏出一根粗粗的麻繩,讓節目組的人一次拴上,省得萬一有個不小心,人給走散了,到時候只怕還沒等他們回去找,獨自呆在這鬼地方,吓都能給吓死。
沈遇和陸見深自然是走在最前面開路的,這些屍體不像晚上動起來時那般兇狠,白天帶着江斐給他們扣上的面具,安安靜靜地垂在那裏,身後時不時傳來幾聲節目組人的怪叫聲,聽聲音像是隔着霧氣沒注意,走近了才發現與屍體撞了個正對面,一時間吓得不輕。
直到走到林子的邊緣,她突然聽見後頭傳來一聲帶着哭腔的驚叫:“阿南,阿南你在嗎,阿南你倒是應我一聲呀。”
陸見深神色一變,她不及多想,立馬順着繩子往回走去,在隊伍的末端,有個女生已經哭成了淚人,一個年輕天師站在她旁邊,面上是顯而易見的無措和自責。
在她身後,有截麻繩無力地拖在地上,上面本該系着的那個人,卻不見了蹤影。
那個天師吶吶地道:“對不起,我沒把人看住,這霧太大了……”他本想解釋,一般人出事的時候多少總會叫出聲音讓他們發現的,可他剛才分明什麽聲音都沒聽到。要不是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他幾乎都要以為是隊伍最後那個叫阿南的自己主動解開繩子走的了。
“把剩下的人趕緊帶出去,那個叫阿南的我會去找。”陸見深說完這話,見那天師還沒個反應,不僅皺眉道,“你在等什麽,還不快去。”
“啊,哦哦哦。”年輕的天師回過神來,趕緊扶着女生向外快步走去,心說這姑娘看着年紀跟他也差不了多少,怎麽訓起話來的氣勢比他師傅還足,真要說起來的話……倒跟沈先生挺像的。
大霧遮眼,陸見深正打算驅劍揮散霧氣,突然有一只光球朝她飛來,嚣張地在霧裏沖撞,為她開辟出一條明路來,陸見深向上伸手,光球自覺地落到她手掌上,“是沈遇讓你來的嗎?”
光球在她手心裏滾了一圈,又繼續向前橫沖直撞地飛去,将厚重的霧氣層層撕開,時不時飛回來圍着她轉一圈,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厲害。
陸見深追着地上留下的腳印前行,她對那個阿南實在沒什麽印象,只知道是節目組裏的攝影師,在廟裏一直安安靜靜地呆在角落裏,也不怎麽開口說話,但是無論怎麽樣,作為一個成年人,他的腳印都不可能只有這麽點大小。
只有半個腳掌那麽大,就好像他離開的時候,是被人提起來踮着腳尖走的。
她一路追着腳印追到林子深處,林中靜靜伫立着一棵老樹,腳印到這裏截然而止,陸見深頓覺不妙,她擡頭一看,老樹分出根根枝幹,緊緊纏繞着一個不知死活的男人,男人垂着個頭,仿佛已沒了知覺。
那些枝幹與其說是纏繞,倒不如說是紮進了他的四肢,樹枝貪婪地往阿南身體裏鑽,沒有一滴血往下流出來,它像是在從他身上吸取更多的養料。
有幾道模糊的身形立在樹上,随着樹枝的動作,他們的身形也愈見清晰,那是一對衣着樸素的夫妻,妻子懷中還抱着一個襁褓中的奶娃娃,粗壯的樹幹上另坐着一對年少的兄妹,做妻子的理了理孩子的襁褓,看向樹上吊着的男人時,眼中的柔情消失了個幹淨,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陸見深騰空而起,劍氣直沖着那些纏在男人身上的枝幹而去,淩厲的鋒芒閃過,她尚未落地,那些枝幹就已經帶着阿南重重地跌在了地上,枝幹像是失去了根的幼苗,頃刻之間變得萎靡瘦小,從阿南身體裏退了出來。
陸見深維持着落地時翩然的姿态,心裏卻在想,要糟,忘記施個術法托他一托,就這麽直接從高處掉下來,到時候別是摔出個腦震蕩來,醫藥費還得賴在我頭上吧。
另一側枝頭的五只鬼看着陸見深動作,卻沒有要阻止的意思,他們饒有興致地向下望着,像是在等待什麽好戲的上演。
陸見深心中一顫,已有血腥氣從她身後傳來。
她猛地轉身,剛才還緊閉着眼,好像已經暈厥過去的阿南,這會兒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他面上爬滿了驚恐,瞪大了眼睛直視前方,一邊倒退着往後走一邊不停地喊着:“別過來,求求你們了,別過來……”
“我,我還給你們,我都給還給你們。”
他說完這話,手已向自己的臉上伸去,陸見深從沒想過,一個人的指甲居然能這樣鋒利,他好像完全不怕痛了,将自己整張臉從額頭上開始劃開,雙手分別扒住兩端,手上一個用力,整張皮子被他完整地撕了下來,直撕到脖頸處,兩邊皮膚耷拉在衣服上,他仍然在笑,露住沾着血塊的牙齒,烏黑的眼珠提溜地打轉。
他的指甲不知道什麽時候起變得又尖又長,從自己的手臂上摳下大塊大塊的血肉,向高出的樹上遞去:這些,通通都給你們,還給你們!”
樹上的鬼影終于動了,卻不是向他,而是朝着陸見深,“你知道,他看到了什麽,才瘋成這樣?”
他的聲音聽上去怪得很,像是一只破了個洞的風箱。
不等陸見深回答,就聽他接着說道,“他以為他是我們,那天,被活生生千刀萬剮的我們。”
“從前的板上肉和執刀人,現在換了個個兒,不是很有意思嗎?”他道,“我記得他這張臉,就是他第一個帶人沖進我家,将繩子捆在我身上,也是他拿妻小做墊背,好讓自己趁亂逃出去,不過他也沒想到吧,有一天,自己的子孫居然會回到這個地方,因果報應,果然不假。”
“大師你也看見了,他自己受不住打擊發了瘋,我們可沒動他一根手指頭。”官員那後人歪了歪脖子,他皮子上肉眼看見一道道的黑線,像是曾經被分割的皮肉,又被人重新給拼在了一起,即使看上去拼完整了,又怎麽能說,他還是原來那個他呢。
阿南顫抖着又想向前走去,還沒跨出兩步,就咚的一聲倒在了地上,有另一根枝條從旁邊斜出,纏在他的腳踝上,将他吊了起來,與這滿林子的屍體放在了一起。
“本來還想讓大師把他帶出去,看看能不能治的,沒想到他自己沒撐住,就這麽斷氣了。”他狀似遺憾地嘆了口氣,道一聲“可惜”。
“你既然知道因果報應這四個字,就應該知道,無論是你們,還是他,終究沒人能逃得過。”陸見深望着樹上的一家子鬼,道。
“啊,這個我們當然知道。”他道,“但大師你覺得,這世上還有什麽能比生受刀斧剮肉,死後無碑無屍,與牲畜般為人盤中餐,你所信仰的東西,被你所保護的人一夕之間摧毀殆盡更可怕的。”
“連這種事我都受過了,難道還會怕別的東西嗎?”
“我信錯人,護錯人,該遭的報應,我遭得更多了!”
官員後人的鬼魂最後朝陸見深笑了下:“這種人的後代都有人來救,我們一家當時卻只能等死,可見這世道不公平。”
作者有話要說: 沈遇:喝了我的茶,就是我的人啦
光球:這話你敢不敢當着深深的面說一遍吶
沈遇:……你閉嘴
感謝陳思語小天使給投的地雷*9,嗷嗚一大口親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