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蒼穹 三
黑衣少年驀地擡眼, 他的眼裏交雜着濃濃的震驚和夙願得償的欣喜,看得陸見深心尖一顫,然而少年很快垂下頭去,将所有的情緒都很好地遮掩起來, 讓陸見深不由地疑心, 剛剛是不是她一時眼花, 看錯了。
陸見深拱了拱手, 她裝作沒看見站在邊上那拿眼睛直瞪着她的江映,朝掌門眨眨眼:“掌門師伯,那小師弟, 見深就先帶走了。”
掌門笑着朝她擺了擺手,“去吧。”
陸見深作為他師弟的首徒, 一向給劍峰争氣得很,掌門對門下出衆的弟子, 總是喜愛的。
“等一等!”先前不服氣的少年郎拿劍勉力支撐着自己的身體, 他咬着牙道:“陸師姐, 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至少帶我去見一見道君,讓我在道君面前與他比試一場,我會讓道君知道,我不比他差,我不比任何人差!”
黑衣少年的腳步一頓,他沉默地看向陸見深。
陸見深沒聽見背後有腳步聲,當即不解地看過去, 問道:“怎麽了?”
“你不願意跟我走,做劍峰的弟子嗎?”
黑衣少年還未來得及回答,便聽見那個口稱不服的少年憤然道:“天下用劍之人,誰不想拜道君為師!”
“他敢不願意!”他胸口大幅地起伏着,一副黑衣少年要真敢說出個“不”字,他就立馬拔劍砍了他的架勢。
陸見深失笑,她轉身問道:“那麽你究竟是想他入我師傅的門下,還是不想呢?”
少年人明顯一愣,他張了張口,卻覺得怎麽說都不對勁。
陸見深道:“你心向劍道,這很好,但你所向往的劍道,究竟是你自己想走的那條路,還是重複家師所走的路呢。若你想走的是第二條,那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哪怕你真能拜入家師門下,日後只怕也難以擺脫家師的影響,于劍道上所走的距離,眼下就能看到頭了。”
“但你可以開辟一條屬于自己的路,總有一天,你的劍會有屬于你自身的劍意,而不僅僅只是一柄武器,你才能朝着那條道永無止境地走下去。”
少年眼底泛起陣陣漣漪,他思考了一陣子,終于把劍收回,他對着陸見深抱拳,誠懇地道,“多謝師姐指點。”
陸見深亦回以一笑,“不必客氣。”
掌門摸了摸胡須,心道論起這忽悠人的功夫,陸師侄果然不愧是清源的徒弟。
真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啊。
陸見深想着這位新入門的師弟根基尚淺,又剛爬過天梯,只怕體力不足,便特地放慢了腳步,好與她并肩而行。
不過這位師弟……好似有些緊張?
黑衣少年時不時地就偷瞄她兩眼,一被她回看過去,就馬上連頭都不敢擡了,連走路都是同手同腳的,陸見深都怕他一不小心沒踩穩,從山崖上滾下去。
“說來,我還沒問過小師弟的姓名。”陸見深道,“師弟叫什麽名字?”
少年頓了頓,他低聲道:“沒人給我取過名字,不過從前,我在賣魚的鋪子裏幫工,所以附近的人都叫我阿魚……”
陸見深原本不過是見他沉默太過,便想随意找個話題,不想這話題竟似戳到了眼前少年的痛處,倒使得他更加沉默了。
“我見你似乎不喜歡這個名字,唔……不如改上這麽一改,改作阿遇,遇見的遇,可好?”陸見深這話一出口,便有些後悔。一個被人随口按上的名字,他自然是不會喜歡的,但她這個初出蒙面的師姐算是哪個牌面上的人物,這麽跟他說話,臉皮也實在是厚了些。
正當她絞盡腦汁想着該怎麽把這句妄言給圓過去的時候,就聽見少年清脆的聲音“好”!
黑衣少年一雙眼晶亮地看着她,仿佛很滿意這個新名字,“以後,我就叫阿遇。”
“我有名字了。”少年仰頭望着她,道,“我叫阿遇,這是我的名字。”
見他如此高興,陸見深心中也漫上幾分喜意,她大力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既然有緣能做師姐弟,小師弟放心,往後總有我這個做師姐的罩着你!”
黑衣少年,現在是阿遇,亦學了她的樣子,鄭重地與她道:“那我以後,也要罩着你的。”
陸見深笑眯眯地摸摸他的頭發,對他的言語雖未當真,卻還是回了句,“小師弟有心了。”
劍峰山勢陡峭,坐卧于雲海間,群山之間有狹窄的吊橋相連,走上去搖晃不止,稍有不慎,一掉下去就是萬丈深淵,陸見深不放心地拉住阿遇的手,帶着他往上走,她恐他害怕,邊走邊安慰道,“不用擔心,待你有禦劍的本事前,若有事要上山下山,可找你的師兄們與你同行,再者說,就算真的掉了下去,仙鶴們也會來撈你的。”
阿遇随着她的目光,看向山間雲海中飛翔的仙鶴。
這些仙鶴被喂養得極好,體格格外旁大,毛色雪白蓬松,一只比一只來得壯實,讓人懷疑以仙鶴們的體格,究竟是怎麽才能飛起來的。
陸見深看出少年心中所想,她摸了摸下巴,道:“其實我也覺得,這些仙鶴委實胖了些。”
“再由得它們胖下去,我總擔心哪一日,師傅他老人家哪天一個沒控制住,把他們抓來烤了吃了可怎麽好,負責豢養仙鶴的師弟們還不得嘔死。”陸見深越想,越覺得這件事極有可能發生。
阿遇:……他這位還沒見過面的師傅,似乎與他想象中有些不同?
修仙之人,也這麽看重口腹之欲的嗎。
“小師弟走了這麽久的路,想來也累了吧。”陸見深突然扣住了少年精瘦的腰肢,帶着他直直地從鏈橋上跳了下去,“接下來的路,以仙鶴代步,如何?”
風聲在他耳邊呼嘯,有只仙鶴仿佛一早就盯緊了二人,一下子就飛了過來,把兩人穩穩地駝到了背上,帶着他們朝山頂飛去。
陸見深趴在仙鶴潔白的羽毛裏,歪頭看着少年:“小師弟仿佛并不感到驚慌。”
阿遇挺直着背坐在仙鶴上,聞言一本正經地道:“有師姐在,我相信師姐。”
少年郎俊秀不凡,他眼中發自內心的信任如此閃耀。
見他坐得端正,陸見深也不好意思東倒西歪的,她坐直了身子,道,“怪不得師傅只一眼就決定收你做徒弟,眼下我算是明白了。”
“不只是師傅,我相信劍峰上下的師弟妹們,都會很喜歡你。”
少年抿了抿唇,他輕聲道:“那師姐你呢?”
你說其他人都會很喜歡我,可我只想知道,你呢。
你會喜歡我麽。
“我?”陸見深笑道,“我自然也是喜歡的。”
劍峰衆人一早就聽說師傅又給他們新尋了一位新師弟回來,且這位新師弟生得極為好看,師門上下一想到師傅往後起碼也會有一段時間專心在新師弟身上,少有機會前去折騰他們,一時歡欣鼓舞。
是以,當陸見深帶着少年從仙鶴背上跳下來時,青衣白裳的劍鋒弟子們不約而同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臉,同時掏出了藏在背後的樂器,紛紛開始吹奏起來,以表達出他們對新師弟的歡迎。
每一道樂聲單拎出來無疑是動聽的,可當這麽多不同的樂曲未經演練通通混合在一起時,所帶來的效果就……明顯不那麽悅耳了。
陸見深冷着一張臉指了指太陽xue,她對少年道,“你的師兄師姐們今日這裏怕是出了點什麽毛病,你無需理會,更不要跟着他們學。”
少年信服地點了點頭。
衆師弟妹們滿臉無辜:我們只是想表達一下對小師弟的歡迎,怎麽就被說成是腦子有問題了呢。
大師姐果然十分不講道理。
不講道理的大師姐無視了師弟師妹們哀怨的眼神,徑自帶了阿遇去找她師傅清源道君。
清源道君一早就在頂峰的竹屋裏等他,陸見深斜靠在外邊的古樹上等了一會兒,就見少年拎着一只燒雞走了出來,而他手裏原本那柄裹着布條的長劍卻沒了蹤影。
“師傅說,這是他送給我的見面禮。”少年大抵沒想過會收到這樣的禮物,看上去有點發懵。
陸見深肯定道,“我就說師傅喜歡你的吧,想從他老人家手裏拿到完整的燒雞,可比你爬天梯還難。”
阿遇道:“師傅還說我的劍不好,讓我近日先折枝為劍練着,等來日再為我尋一柄好的來。”
陸見深聽他這話,她臉色一變,停下腳步鄭重其事地對他道,“師弟啊,我有一件事要囑咐你。”
少年雖未解其意,但見她面色嚴肅,也跟着緊張起來,“師姐請講。”
陸見深道:“若師傅提出要為你的劍命名,你務必要拒絕才是!”
阿遇不解道:“這是為何?”
陸見深:……想當初她要不是過于信任自己的師傅,劍身上何以會烙下“富貴”二字。
富貴劍主這個花名,她是真的不想要啊。
少年見她就就不答,不由地追問道:“師姐?”
陸見深快走幾步,“不說這個了,不如我帶你先去挑個住處吧,山上的空屋還有不少,你喜歡什麽樣的?”
晚霞飄過山巒,落日的餘晖照在少年們身上。前邊的劍鋒弟子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過起了劍招,商量着一會兒要不要偷溜下山去找間館子填飽自己的五髒廟;清源道君趴在老樹上啃着個雞屁股,眯着眼望向天邊;而陸見深正帶着新入門的小少年往山下走去,小少年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師姐旁邊,山風掃過飄落的枝葉,溫柔地包裹着此間無憂無慮的少年們。
春來夏往,鬥轉星移間,又是一年冬天。
飛揚的落雪厚厚地蓋住了整座劍峰,阿遇走在石階上,留下了一串串的腳印。
他在劍峰已呆了三年多,清源道君當初選擇收他為徒或許僅為了“養眼”二字,只是道君自己,估計也沒想到,這誤打誤撞收下來的徒弟,學起東西來,不論是劍道還是旁的玩意兒,都極有天賦,清源道君對弟子向來是放養的,想着他入劍鋒以來就一直呆在山中學藝,久未下山,正巧山腳下的鎮子有穢物作祟,便讓陸見深帶着他下山走一遭,也算是讓他長長見識。
而他此行,就是想找陸見深商量一下這趟下山是否需要準備些什麽。
阿遇到的時候,陸見深正站在院中練劍。
修行之人不懼寒霜,因此即便是在大雪天裏,陸見深也只穿着件素色紗衣,雪落在她的眉間發梢,而她整個人似乎都要與這漫天的霜雪融為一體,她身法翩然,出劍卻極快,劍鋒掃過院中枝幹,有紅梅随之落下,正正好落在她的劍身上。
陸見深把劍收回,她縱身一躍,靠在老樹粗壯的樹幹上,一手作枕,一手取下挂在枝頭的酒壺連飲了幾大口,酒液順着壺口滑落,打濕了她的前襟。
似乎這酒的味道不錯,引得陸見深的心情也好了不少,垂下來的腿在半空中一蕩一蕩的,她閉着眼,口中低低地哼唱着一首她家鄉的小調。
陸見深生于江南,那裏的方言也偏溫軟些,歌謠順着雪和風傳入少年耳中,他聽不清她歌詞裏唱的究竟是什麽,只覺得這曲子好聽極了。
他自幼貧寒,被人攆來攆去着長大,連吃口飽飯都屬不易,更別提有閑錢如富家子弟般去聽個什麽曲子。
少年的一生分明才剛剛開始,可他就是固執地認定,他這時聽到的曲子,一定會是他此生聽過最好聽的曲子。
阿遇仰望着樹上的少女,只覺得心跳得厲害,他茫然地捂着胸口,把自己藏在樹後,耳根隐隐發燙。
他落荒而逃。
等他倉皇地跑回自己的院子,才想起來,他連要跟陸見深說的下山之事,都忘了跟她講。
少年躍上屋頂,在月光下看向不遠處的地方。
他目光所及之處是一顆老樹。
陸見深院中的老樹。
那年他初入蒼穹,陸見深帶他繞着劍峰打轉,想叫他選一處合心意的院子,而他看到這個地方時,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選擇了這裏,快得連他自己都沒有想明白為什麽。
這上千個夜晚,他每次難以入睡時,都愛翻上屋頂,看着不遠處的老樹發呆。
有什麽東西在他心口攢動,在少年隐隐覺得摸到了一些頭緒的時候,又很快地從他手心裏溜走。
沒關系,少年抿了抿唇,他想,總有一天,我會弄明白的。
作者有話要說: 後來……
沈遇:師姐等我,我很快就明白了
陸見深:!!!我求你別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