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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蒼穹 四

有穢物作祟的地方,是個離蒼穹十幾裏地的小鎮。

那小鎮本位處魚米之鄉, 鎮上的老百姓們生活雖算不上人人富足, 卻也不用為衣食憂心, 算得上過得不錯。可惜自今年起, 鎮上便怪事頻發,這才求助于蒼穹修士。

這座小鎮陸見深幾年前跟着清源道君來過一趟,因此對小鎮裏的東西還算熟悉, 她輕車熟路地找到一家釀酒的鋪子,拉着阿遇坐下, 找酒家要來盅醇香的梅花酒。

大冬天的,酒被店家溫得很好, 喝下去還帶着一股淡淡的梅香, 陸見深掂着酒盅, 不經意地回頭,才發現阿遇一直盯着她手裏的酒盅出神。

她笑道:“你年紀尚輕,酒這種東西東西, 還是少沾為妙。”

少年郎皺了皺眉,他嚴肅地道:“我不小了。”

陸見深顯然沒把他這句話當真, 她招了招手, 又讓店家取來一碗酒釀小圓子放在阿遇面前,“吃吧,就當暖暖身子。”

店家穿着厚厚的棉袍,冬日裏雪下的大,外頭行人不多, 出來吃酒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他搓了搓手,與二人搭話道:“兩位客人瞧着面生的很,怎麽挑這個時候來咱們鎮上了?”

陸見深故作不解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這個時候又怎麽了。”

店家沉沉地嘆了口氣,“要是再往前一段兒,我們自然是歡迎二位的。但咱們這兒這段時間不大太平啊。”

他轉向阿遇,道:“這位公子啊,您還是趕緊帶着您夫人走吧。”

陸見深聞言一怔,她下意識地看向阿遇。

少年這三年多以來身量抽長了不少,從前跟她站在一處時,還比她矮了半截,然而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已經長得同她一般高了。他人又安靜沉穩,就這麽坐在那裏,瞧着倒比他實際的歲數還要再大上兩歲,看上去很能唬人。

也是,倘若小師弟沒有上蒼穹拜師,他眼下這個年紀,放在山下的尋常人家裏,也是該急着給他娶媳婦兒了。

不過現在麽,自然是不急的了。

也不知她家師弟,往後會便宜了哪家仙姝。

陸見深其人,一向護短的緊,阿遇既做了她的師弟,她看他自然是千好萬好的。見少年似乎被店家那句誤會的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臉上不知是被寒風吹的還是羞的,隐隐有些發紅,她便想主動開口解釋兩句。

“店家誤會了,我們……”并非夫妻。

“多謝店家好意,我與夫人知曉了。”少年急急地開口,他說話的聲音蓋過了陸見深方才的解釋,聽得陸見深一愣,還未反應過來,便聽見少年又傳音給她:師姐勿怪,聽這店家的意思,鎮上的怪事似與夫妻有關,你我在外作此稱呼,也方便些。

少年面上潮紅未退,他故作無事地問店家:“只是不知道你這話可有什麽緣故,店家不妨與我們說說。”

那店家呼吸更沉了,臉上的皺紋裏都透着股苦澀,“左右店裏也沒事兒忙,我就跟你們說道說道吧。”

“這件事情吶,說來話可就長了……”

小鎮上有家姓鄭的富戶,家裏的公子一早就跟人定了親,那是指腹為婚,定的是北邊一戶家境相仿的姑娘,姑娘家住的遠,兩家人小時候雖說見過幾面,可中間也隔了不少年,不過聽媒人說,那家姑娘生得極好,秀外慧中的,是個賢良的好姑娘,因此鄭家公子對這樁婚事,也是樂意的,去年姑娘及笄,兩家人便選了個好日子,送那姑娘過來成親。

北邊鎮上離小鎮隔着的路可不短,中間還隔着幾座大山,姑娘的爹娘擔心女兒的安全,除開讓家裏的公子為姑娘送嫁外,還特意點了镖局一路保護着。可惜這千防萬防的,還是沒能防住。

姑娘家給的陪嫁可不少,一箱箱的嫁妝引了山匪的注意,不止镖局的人,就連她娘家的大哥,也死在了匪徒的手裏。

陸見深道:“那那位姑娘呢,她……也沒能活下來?”

店家嘆道:“她要真能死在那場災禍裏,或許對她來說,也算是好事。”

一開始,鄭家人也以為這位沒過門的新娘子已經沒了,鄭家那戶親家一時受不了這個打擊,家裏的老爺夫人紛紛病倒,沒過多久也去了。鄭家公子為此傷懷了一段時日,很快又走了出來。畢竟對他來說,與那家姑娘之間大抵算不得能有多深的情分,真要說傷心到哪個份上,未免也太假了。

鄭家人本以開始給鄭公子另覓妻室,沒想到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樁事情已經塵埃落定的時候,那姑娘突然回來了。

那姑娘是在一個大雨天突然跑到鎮上來的,她不知道鄭家在哪兒,跌跌撞撞地在鎮上問了不少人,她還穿着新娘子的喜服,不過那衣裳早已經破爛不堪,姑娘瘦得厲害,露出來的手腕上有着明顯的勒痕,看上去是在山匪那兒受了不少磋磨。

她家裏人已然沒了,就被鎮民們送去了鄭家。

“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被山匪們擄去那麽久,她遭遇過什麽,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了。”店家道,“也虧得鄭家人心善,顧念着兩家從前的交情,又憐惜那姑娘的遭遇,還願意把那姑娘留在家裏。”

“如此說來,鄭家公子是娶了她為妻了。”陸見深想當然地道,她心說這位姑娘也是可憐,好在最後還能有個栖身之所。

店家仿佛聽她說了個笑話,他道:“夫人真是說笑了,一個不潔的女人,哪裏還能做好人家的正妻呢,不過留她下來,讓她做個側室罷了。”

陸見深皺眉:“側室,她也肯嗎?”

“有什麽不肯的,她若真是個三貞九烈的好女子,當初被山匪擄走的時候就該自盡以保名節,自己選擇了忍辱偷生,鄭家肯給她個側室的名分,還不算是仁至義盡麽。”店家說道。

陸見深突然把酒盅往桌上重重地一擲,酒液四溢,店家被她這響動一驚,“夫人您這是?”

怎麽生出這麽大脾氣。

陸見深皮笑肉不笑道:“照你這意思,那姑娘的性命還不及所謂的名節二字來得重要?”

“這不是自然的麽。”店家道,“可惜啊,那姑娘是個軸性子,進了鄭家沒多久,有個雨夜裏好端端地就從鄭家跑了出來,跳河自盡了。”

“我還記得那天的雨下得可大,跟她找來鎮上的那天也差不了多少了,咱們鎮上很少下那麽大的雨,所以我記得特別清楚,等鄭家人追出來想撈她的時候,早就晚了,人撈上來也沒了氣。”

“不瞞你們說,那天我還去湊了這個熱鬧,哎喲,可把我吓得啊,回來足有三天沒能睡好覺,照說做人側室的是不能穿正紅色的,可她偏就不知從哪兒找來一件大紅衣裳套在身上,瞅着就跟嫁衣似的,人在水裏泡了這麽久,皮子都給泡開了,就那雙眼睛,給蓋了好幾回,都不肯閉上,人說她這是存着怨氣啊。”

“打那以後,咱鎮上就不對勁了。每回一遇着下雨天,總得去幾條人命。先是鄭家那家,好端端的起了一場大火,家裏頭別說人了,連條狗都沒能逃出來。照說那天可是雨天吶,就是真起火了,那也該立馬給雨澆滅了才對,可活就是燒起來了,隔條街都能聽見鄭家人在火海裏邊嚎。”

店家說這話是顫了顫,顯然心有餘悸。

鄭家的事,只是一個開始。

接下來,每一個雨夜,小鎮上總會有形形色色的人死去,這些人各自都是八杆子打不着的關系,就連死狀也是千奇百怪,甚至有雨天路滑一腳摔倒掉進井裏的,單看似乎都是意外,可若每一樁意外都跟雨天相連,未免就太巧了。

店家神秘兮兮地道:“都說是那姑娘死後冤魂不散,想拖人下去與她作伴呢。”

阿遇道:“既然知道鎮上危險,為何不搬走。”

“哪裏是這麽好搬的啊。”店家哀道,“不止是我,有多少人從小就在小鎮裏長大,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裏,那是一輩子的基業啊,房子鋪面,沒了這些,就是搬到外邊去,人靠什麽過活不是。”

“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個小哭娘;往前走,莫回頭,回頭要爾把命留。”有個小女孩從店家背後竄出來,脆生生地喊了聲,“阿爹。”

店家不輕不重地打了一下她的手心,“又瞎唱什麽呢,這種不吉利的東西,不許再唱了。”

“大家都在唱的,又不是只我一個。”小姑娘不服氣地辯解道。

店家氣惱地瞪了她一眼,“我說不許就不許!”

小姑娘吐吐舌頭,纏着店家要銀子說想去買糖葫蘆吃。

陸見深與阿遇對視一眼,掏出碎銀放在桌板上,便起身走了。

那小姑娘從店家那裏拿了銀子,高高興興一路蹦跳着跑出來,她認得前邊這兩人是剛才在店裏吃酒的客人,過路時還停下裏跟他們甜甜地打了個招呼。

陸見深變戲法似的從乾坤袋裏摸出一根糖葫蘆在小姑娘面前招了招,“想不想吃這個?”

她與阿遇道:“這還是我先前買來打算給你的,沒想到這會兒先用了,等下回我再買一根補給你。”

少年無奈道:“師姐,我不是小孩子。”

“我自然知道。”陸見深不經意地道,“你雖不說,但我想着你幼時或許極少如這小孩般向人讨要吃食,因此便想着,有機會定要給你補上才好。”

她笑着說道:“雖說晚了些年,不過你可別嫌遲啊。”

作者有話要說:  小女孩:等等,說好要給我的糖葫蘆怎麽還不給???

阿遇:不給你了!師姐給我買的糖葫蘆!

我最喜歡糖葫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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