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蒼穹 五
少年看着他身邊的女郎, 她澄澈的眼眸裏倒映着他的身影, 說實在的, 看上去有些呆。
他抿了抿唇, 把頭掰了回來,不想讓她看見自己這副傻兮兮的模樣。
小姑娘雙手叉腰, 嘟着嘴不滿意地嚷道:“你到底要不要給我糖葫蘆吃啊,不給我就走啦。”
“給你是可以。”陸見深彎下腰, 故意将糖葫蘆在女孩兒面前繞了個圈, “不過嘛, 總不能白給。”
“我有個問題要問你, 你要是能告訴我,它就是你的, 好不好?”
小姑娘的眼珠死死地黏在糖葫蘆上, 她迫不及待地道:“好!”
“你快問吧,糖葫蘆上的糖霜會化的!”小姑娘急急地催道。
陸見深将糖葫蘆遞過去一點,被小姑娘一把撈在手裏。女郎眉眼帶了點笑意, 像只……成功把小雞仔拐進自己陷阱的小狐貍。
阿遇心想, 如果是他的話, 大概……不用她拿糖葫蘆做誘餌, 他就自己跳進去了吧。
思及此, 少年的耳根又開始燒了起來。
陸見深悠然道:“你剛剛唱的那首曲子,是誰教你唱的?”
小姑娘喜滋滋地舔着糖葫蘆,一邊道:“沒人教我啊,是我多聽了幾遍, 自己就學會了。這曲子多簡單啊。”
她說着,又輕輕地哼唱起來,“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個小哭娘;往前走,莫回頭,回頭要爾把命留……”
街上空蕩蕩的,偶爾有個行人經過,聽見小姑娘嘴裏哼的曲子,連忙加快了腳步,連看都不敢都看一眼,就行色匆匆地消失在街角。
小姑娘恍然未覺,她尤眨着那雙大眼睛,天真地瞧着陸見深,“姐姐,我唱的好聽嗎。”
不等陸見深回答,小姑娘又徑自答道:“不管,我一定唱的好聽的,之前那個紅衣姐姐聽見我唱的,都誇我學得好呢。”
“紅衣姐姐?”阿遇眉心一凜,他與陸見深對視一眼,他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酒鋪店家說的,那個一身紅衣跳河自盡的女子。
他一把抓住小姑娘的胳膊,厲聲問道,“那是誰,你是在那裏看見她的。”
小姑娘害怕地拍着阿遇的手,帶着哭腔道:“哥哥你怎麽了,你、你快松手,你抓疼我了。”
“夠了阿遇。”陸見深的手輕輕覆蓋在少年手上,不容拒絕地将他的手從小姑娘胳膊上卸下來,她後知後覺地,自己這位小師弟的手勁,還真是挺大的。
小姑娘仍委屈巴巴地含着眼淚,躲在陸見深身後不敢看阿遇。
陸見深只好牽着她往邊上走了兩步,蹲下身拿帕子給她擦了擦眼淚,柔聲道:“小妹妹,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是在哪裏看見的那個紅衣姐姐的?”
“就,就在最前邊那棟宅子裏,姐姐說,她住在那兒的。”小姑娘抽噎着伸手往前一指。
陸見深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她意識到女孩兒說的那個地方,應該就是鄭家的大宅。
可照店家之前的說辭,鄭家大宅早該在大火中燒盡了才是啊。
陸見深又哄了小姑娘幾句,與她道過別,才轉身向阿遇走去,少年仍手足無措地站在雪地裏,像是個不小心做錯了事,又怕被大人責罵的孩子。
他這副樣子讓陸見深很難不想到他初入劍峰時的樣子,他比她當年還拼命修行,絲毫不敢松懈,但陸見深當時之所以肯這樣逼自己,大半是她的好勝心作祟,不願辜負了師門期待;而阿遇,則更像是怕随時随地會被蒼穹掃地出門,不得不在有限的時間裏全力提升自己了。
明明江斐就住在阿遇隔壁,他那樣跳脫的性子,怎麽也沒能把他帶的更活絡一些呢。陸見深簡直百思不得其解。
她拍了拍他的頭,“好了,我們去鄭家那所大宅看看吧。”
少年沉默地點了點頭。
直到女郎轉身向前走去,他才将低垂的腦袋擡起來,他抓着自己的衣領,只覺得有什麽東西在他的身體裏熊熊燃燒。
少年原本烏黑的眸子變成了一片純粹的燦金色,他脖頸上青筋暴起,像是在拼命克制某種渴望。
想毀掉所有肮髒的一切、想,想擁有……
望着那道背影,少年眼裏的金色突然如海潮般退去,他動了動手指,快步跟上來陸見深的步伐。
要說前邊的街道上只是冷清,那麽離鄭家大宅越近,周圍的環境就越接近于——死寂。
那間本該被燒成一片廢墟的大宅好好地矗立在那裏,半點看不出被烈火焚燒的痕跡。
“師姐。”少年上前一步,站在了陸見深前邊,“你聽見了沒有。”
陸見深嗯了一聲,“裏邊有狗叫聲。”
她看向鄭家大宅緊閉的木門,一掌揮過去,門朝着兩邊被轟開,發出喑啞不堪的聲響。
茫茫雪地裏,鄭家院中載的樹早已經枯死了,只有每棵枯樹旁都栓了好幾條大黑狗,黑狗們身上布滿了一道道傷痕,這些狗被一個粗粗的鐵鏈死死地拴住了脖子,它們哀哀地趴在雪地裏,在它們的腦袋邊上還放着好幾只狗盆,狗盆裏擺的是幾根肉骨頭,不過看起來已經在盆子裏擺了很久,散發出一股濃濃的惡臭味,還有小飛蟲在上面飛過。
這些狗見有生人進來,像是突然有了力氣,其中一只撐起四肢,竟将兩只爪子拱在一起,做出了哀求的動作,而他旁邊的幾條狗渾濁的眼裏,也止不住地淌下淚來。
那只狗極力想向前撲,去夠住陸見深的裙角,卻被阿遇将人又拉開了兩步,狗脖子上套的鏈條太短,它怎麽也無法繼續上前,只好默默地流着眼淚,從嗓子裏發出一聲聲哀鳴。
“師姐還是站遠一點吧,萬一不甚被咬傷一口,總是不妙。”阿遇眸光一閃,他輕快地道:“這麽冷的天被拴在冰天雪地裏,也虧得他們能活下來,師姐你說,他們是不是在求你松開他們,讓他們好躲進屋裏暖和暖和。”
“又或者,他們是想告訴我們,他們就是這座大宅真正的主人呢。”陸見深盯着其中一條狗在雪地裏用爪子劃拉出來的痕跡,低聲道。
雪地裏赫然是一個模糊的“鄭”字。
稀稀疏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有雨絲從天上落下,落在雪地裏,很快打濕了狗身上的皮毛,大黑狗們在雨裏瑟瑟發抖,狗眼睛裏流露出深深的恐懼。
阿遇撐起一道無形的屏障,将他跟陸見深團團罩住,雨絲順着圓弧滑下來,沒有一道沾在他們身上。
這場雨來得突然,沒多久時間,就下得越來越大,阿遇沉聲道:“下雨了。”
下雨了,按照店家的說法,這鎮上,就該死人了。
“來人吶,救命吶,救、救救我啊!”
陸見深耳朵一動,她聽見遠遠地傳來男人驚恐的求救聲,聽聲音——是之前跟他們有過對話的那個店家!
店家這個時候,已經快吓瘋了。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在大雨裏奔跑,一戶一戶大力地敲打着屋門,指望着有什麽人能來把門打開救他一救。
可是沒有。
沒有一戶人家願意給他開門的,就好像整個鎮子裏,就只剩下了他那麽一個活人。
店家又冷又怕,冰涼的雨絲像是一把把鋼刀打在他身上,他凍得直打哆嗦,心中的恐懼已經攀升到了一個頂端,那像是海水般幾乎要把他整個人淹沒。店家逃無可逃,慌不擇路之下,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竟然已經拐進了一個死胡同裏。
店家慌忙地把自己藏進胡同裏堆積的竹簍中,他雙手抱臂,死咬着牙不讓自己因恐懼發出聲來,他在心裏一遍遍地默念:“不要找我,不要來找我,不要找我,不要……”
我都沒見過你幾面,你的死和我有什麽關系,你為什麽要來找我,你憑什麽來找我!
綿綿雨絲中,有個女人凄涼的聲音從遠方傳來,鑽進他耳朵裏,饒是店家再怎麽用力地捂住耳朵,也隔絕不了她的聲音。
那女人輕輕地哼唱着,像是有人在他耳邊低語:“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個小哭娘;往前走,莫回頭,回頭要爾把命留。”
店家的眼睜得老大,那是、那是他女兒不久前還在唱的歌啊。
那女人的聲音依然在繼續,不知是不是大雨模糊了他的視野,恍惚中,店家透過竹簍的空隙,他仿佛看到有道紅色的身影漸漸向他走來,對方一步步向他逼近,最後在店家躲藏着的竹簍前停下了腳步。
那片紅色的裙子褶皺得厲害,往下不斷淌着水珠子,裙角上還繡着并蒂花開的圖樣,繡工極精細,仿佛融進了一個女人全部的精力。可以想見,她當初在繡這件衣服,是怎樣期待着能與未來的夫婿執手到手,一生不相背棄。
女人緩緩地蹲下身來,店家把手塞進嘴裏死死咬住,他看見那女人的臉,她曾經秀美的容顏被水跑得腫脹不堪,眼珠凸得幾乎要從眼眶裏脫落出來,整個人一點血色都沒有,身上還散發出一種淡淡的腐臭味,而她正目不轉睛地盯着簍子裏的店家。
店家猛地想起那天大雨,他見到女人被人從河裏打撈出來的樣子,與她現在一模一樣。
“我提醒過的,往前走,莫回頭。”
“我叫你的時候,是你自己要回頭的。”女人歪着頭,手已經放在了那只竹簍上,“你自己回頭,就是答應要把命留給我了,做人總得講點信用,知道嗎?”
店家簡直要哭出聲來,誰走在街上,突然被人叫了一聲,也會下意識地回頭的好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 阿遇:師姐,我想要一樣東西
陸見深:說來聽聽
阿遇拽住她的手腕,——“我的”
這兩天更新都比較晚,小天使們11點之前看一般都有了,順便說一句,回憶殺快結束了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