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惡念 三
陸見深艱難地擡了擡胳膊:“阿遇啊。”
沈遇嗯了一聲, 道:“怎麽了。”
“你不覺得給我裹得太嚴實了點?”陸見深扯了扯脖子上的圍巾,那條毛絨絨的大圍巾把她整張臉裹得嚴嚴實實的, 沈遇已經給她頭上戴了頂毛線帽尤嫌不夠, 手裏拿着個小兔子模樣的耳罩就往她耳朵上套。
陸見深往後倒退了兩步, 警惕地看着他。
她也是要面子的人,不要以為她不知道, 這種造型的耳罩分明是三歲小朋友才會戴的!
她小區樓下那戶老太太的孫女戴的就是這個款!
沈遇道:“這裏天冷, 再說了,不是有我陪你一起戴麽。”
陸見深:……你腦袋上那個純黑的和手裏這個粉嘟嘟的小兔子能是一回事嗎。
沈遇露出無辜的表情, 仿佛在與她講, 這兩個不是一樣的麽。
他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有個手持拂塵的灰衣老尼朝兩人走來,慈善地笑了,道:“沈施主與我上回所見倒是變了許多,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沈遇的目光淡淡地從老尼身旁的政府官員身上擦過, 他牽着陸見深向那邊走去,政府那幫官員們以為他要過來與他們說話, 不由得緊張地抓住了身邊同伴的手,連腿都打起了哆嗦, 孰料他們才剛張嘴,沈遇就已經從他們旁邊走了過去,連眼神都沒多分給他們一個。
他走到老尼身邊站定, 雙手合十道了聲:“慧明師太。”
老尼轉動着手中的佛珠,笑應了聲:“沈施主。”
她将目光轉到陸見深身上,“這位就是陸施主吧, 早聽說近來帝多出了位有能為的年輕天師,老衲早就想見見了,只可惜在天師協會苦等陸施主不至,今日得見,我二人果然還是有緣的。”
陸見深聽她說這一句“有緣”,驀得頭皮發麻。
無他,蓋因從前她遇見過的那些佛修,最喜歡挂在嘴邊上的,就是“有緣”二字,是以陸見深就怕這位師太下一句話就是“施主既與我佛門有緣,不如就此舍了這三千煩惱絲,随貧尼去往佛門吧。”
且不說光是這酒肉兩樣她是萬萬戒不掉的,單就她賣的生發水那一項,如果連她自己都是個光頭,哪怕她再舌燦蓮花,估摸着肯來試一試那道生發水的人也會少上一大截。
陸見深盯着慧明師太陽光下噌亮的頭皮,默默往後退了兩步。
慧明師太摸了摸自己的臉,怪道:“陸施主怎麽這麽看着貧尼?”
見她并沒有要來度她的意思,陸見深不着痕跡地松了口氣,她道:“我不過是再想,師太剛才說,在天師協會等我,是什麽意思。”
“陸施主不知道嗎?”慧明師太奇道,“凡天師者,均需到天師協會進行考核,貧尼不才,忝居考官之列。”
“不過貧尼可為施主作保,此事一畢,陸施主的面試考核就不必再試了,只需到此考過筆試即可。”慧明師太自然道,“畢竟協會裏出的考題,總不會比眼前這樁事更令人棘手。”
陸見深:不,我覺得比起面試,還是那個筆試聽上去更讓人頭疼一點啊。
她下意識地看向沈遇,拿眼神與他溝通。
有沒有後門可以讓她走一走啊。
沈遇:我是一個正直的人,正直的人怎麽能做出開後門這樣的事呢。
陸見深:……我信了你的邪!
沈遇:放心,我會幫深深補習的。
陸見深想起那套早就被她拿來給貓崽撓着玩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真切感受到了大□□學子們被五三支配的恐懼。
來送行的政府官員們道:“前面就快到地方了,我們不方便進去,不過幾位大師放心,我們會一直在外等着以防萬一。”
相關部門的官員們說着,又拿出一早準備好的背包遞了過去,他們不敢再往前靠近,只好站在那裏,目送三人遠去。
三人要進去的地方,在半個月前,還只是一處最普通的小鎮。
直到那天半夜,市裏的警局突然接到了鎮上的報警電話,接警人員等了很久,也只聽見斷斷續續地喘息聲和重物在粗糙的地面上敲擊拖行聲音,接警員覺得奇怪,可問了好幾遍,也不見有人回答,電話反而被挂斷了。
接警員忙向上面報告了這件事,組織了小隊去鎮上看個究竟,原先小隊上的人與市裏還保持着流暢的溝通,可一進入鎮子的邊緣,信號就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屏障給徹底切斷了,派去查看情況的人員這一去就仿佛石沉大海,一點音信也沒有。
市裏這才覺得鎮上出的事怕是不小,忙又挑選出警隊精英,全副武裝趕赴鎮子,可這回派人的結果,剛上一次沒有任何區別。
慧明師太苦澀道:“知曉此事後,彌空法師和了緣方丈也來鎮子看過一趟,後來的事,想必你們也知道了。”
唯一從鎮上出來的了緣方丈失了一臂,整個身體虧空得厲害,在加護病房躺了好幾日,最終還是就此圓寂了;至于還在鎮上沒能出來的彌空法師,眼下還生死未蔔,只不過按照眼下這個情勢來看,怕是兇多吉少。
慧明師太與這二位大師相識多年,交情匪淺,此時提起這二人時,不免傷懷。
她道:“陸施主還年輕,不如就在外等候,我與沈施主進去就夠了。”她對陸見深起了幾分惜才之心,想着要是真有什麽不測,總不能把所有人都折在裏頭。
陸見深道:“謝過師太的好意。”只是她與沈遇交握的那只手,卻絲毫沒有要松開的意思。
見她堅持如此,慧明師太也就不再勸了。
鎮外籠罩着一層厚厚的霧氣,肉眼可見度極低,陸見深雖與那兩位大師沒有接觸,卻也能猜到他們定是兩位了不起的人物,當下也不敢放松警惕,随時關注着身邊的風吹草動。
沈遇在前面撥開雲霧,沒過多久,霧氣就重新聚合在一起,沈遇停下腳步,沉聲道:“我們到了。”
周圍的霧氣稍散,一個完整的小鎮出現在他們面前。
陸見深猶疑道:“這裏真是我們要找的地方嗎?”
無他,這個小鎮看上去,實在是太正常了。
沿街上有不少開門營業的商店,小菜販子們騎着三輪車停在路邊叫賣新鮮的蔬菜,一邊小心提防着會不會随時有個城管沖出來把他們趕跑,白發蒼蒼的老太太中氣十足地與菜販子們讨價還價,一毛錢都不肯讓。
沈遇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深深,進了這裏,別離我太遠。”
陸見深感覺到他握着她的手更緊了些,當即安撫地拍了怕他的手,她本想回頭看慧明師太,沒想到慧明師太也正盯着她瞧。
更準确地說,是在盯着……她的毛線帽子?
慧明師太摸着光禿禿的腦門,朝她露出一個和善的笑臉。
陸見深頓時心領神會。
沒有頭發禦寒什麽的,在冷風裏看着的确是非常冷啊。
陸見深剛想把自己頭上的帽子摘下來遞過去,就聽沈遇道:“師太不妨打開包裏看看,這些東西,想必他們應該都有準備。”
慧明師太聞言,拉開政府官員們準備的背包一看,裏面果然躺着一頂灰色帽子。
陸見深悄悄戳了戳沈遇,道:“你連包都沒有打開過,又是怎麽知道的?”
沈遇道:“若是這幫人連這些都沒能準備齊全,那他們來送這一遭是做什麽的,混個好玩兒嗎。”
陸見深:得虧他沒在那些人面前說這話。
她從前的小師弟明明很乖很內斂的啊,生活到底對她的師弟都做了些什麽!
沈遇一回頭,就發覺陸見深看他的眼神裏多了幾分老母親看待在外吃苦受罪好不容易才回家了的小兒子的憐惜。
沈遇:……
他本想解釋一二,然陸見深已經含情脈脈地看了過來,柔聲與他道:“你放心,我以後一定好好照顧你,決不讓你受委屈。”
慧明師太戴帽子的手一頓。
沈遇當即調轉了策略,他溫順地應道:“好,都聽你的。”
慧明師太:這種時候,她是不是應該往旁邊避一避會比較好。
三人走入鎮上,鎮上的居民們都各自忙着各自手頭的事,并沒有對他們投以過多的關注,只有少數幾人看見慧明師太的女尼打扮,方才多看了幾眼。
幾人繞着鎮子轉了轉,商量之後便打算先找一處旅店落腳,陸見深四處看過,發現他們的選擇似乎也就只有那麽一間旅店。
這件旅店的環境不是太好,進門處的地毯上落了層灰,顯然有日子沒有打掃過了,老板娘正坐在前臺打盹兒,見有客人進來,恹恹地問了句:“幾間房啊。”
沈遇道:“兩間。”
陸見深趁着他與老板娘說話的時候打量着旅店的布置,前臺上放着一本挂歷,日期過去了也沒有翻,還停留在半個月前的日子上。
“好了,拿着鑰匙上樓吧,就在頂層最靠裏的那兩間。”老板娘說着,朝他們抛出去兩把鑰匙,鑰匙上鐵鏽斑斑,入手還有些輕微的油膩。
老板娘抛出鑰匙後就把頭又低了回去繼續打盹兒,再沒有要與他們搭話的意思。
樓梯就被建造在前臺的旁邊,不說正對大門,也差不了多少了。陸見深踩上臺階,剛走了沒兩步,就聽見身後傳來老板娘的聲音:
“天黑了就早點回來睡覺。”
“老愛在外面游蕩的人,最容易被拖去吃掉了。”
老板娘迎着她的視線,緩緩勾起嘴角,露出一個詭谲的笑臉。
作者有話要說: 慧明師太:這個沈組長怕不是被奪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