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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惡念 六

未免麻煩, 陸見深為她和沈遇雙雙上了一重藏身咒。

她倒不是怕對上這鎮裏的東西, 只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是要先把慧明師太找到, 若不掩匿了身形, 他們兩個走在街上,簡直就像是兩只誤入狼群裏的綿軟羊羔般惹眼。

兩人走在路上, 随處可見鎮上的居民沖進沿街商鋪大肆享樂,原先幹淨整潔的街道早被折騰得一團糟, 有人拿着滿滿一箱的柴油,肆意潑掃在他經過的路段與房屋上,他按下手裏的打火機, 火光驟然拔高,席卷了整條街,就連天幕都被這場大火映得發紅。而路邊站着的人們卻沒有一個人想要去阻止他, 他們大笑着歡呼, 手舞足蹈地沖進那片大火裏, 熊熊燃燒的火焰灼燒着他們的身軀, 人們的面貌被灼燒得扭曲可怖,可他們, 依然在笑。

所有的律法約束, 在小鎮的夜晚仿佛化為了烏有。

陸見深倒退一步,烈烈火光倒映在她的瞳孔中, 她喃喃道:“這些人,究竟是怎麽了。”

沈遇站在她身側,他面沉如水, “人心惡念被放大到極致時,深深,你告訴我,他們與惡鬼,究竟還能有什麽區別。”

“……阿遇?”

“不對,是我說錯了。”沈遇道,“人心人性一旦惡起來,惡鬼,孰敢與之相較也。”

陸見深恍惚中看見沈遇那雙眼睛在某個瞬間變成了燦金色的豎瞳,在火光的掩映下分外灼熱,她揉了揉眼睛,正想細看的時候,他的眼睛已經變成了陸見深所熟識的瞳色,他低下頭,伸手将陸見深垂落的發絲別到她耳後,食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臉頰。

“找到慧明師太後,我們就馬上出去吧。”沈遇低垂着眼看她,他的語氣依舊溫和,眼神裏卻透露出一種在她面前從未展現過的強硬,“深深,這裏太髒了。”

陸見深道:“那這地方怎麽辦。”

“我會處理。”

陸見深不假思索地道:“那我和你一起。”

沈遇的手一僵,他凝視着陸見深,不容拒絕地道:“不可以。”

他放緩了口氣,重申道:“就這一次,你答應我,行嗎?”

“把未來道侶留在這種地方一個人跑出去,那我成什麽人了。”陸見深含笑望着他,“小師弟,你可不能陷我于不義啊。”

沈遇被她一噎,他嘆了口氣,望着她那雙狡黠的眼睛,勸說的話是怎麽也說不出來了,一副吃癟的小模樣。

陸見深憋着笑去勾他的小拇指,拉着他繼續向前走去。

然而越往小鎮中心走,陸見深就越覺得驚心。

她有一種強烈的意識,這個小鎮上,恐怕連一個正常的人都找不出來了。

“在一兩天之前,我想出外去游蕩。那位美麗小姑娘,她坐在我身旁。那馬兒瘦又老,它命運不吉祥,把雪橇撞進泥塘裏害的我們遭了殃。叮叮當叮叮當鈴兒響叮當,我們滑雪多快樂我們坐在雪橇上。叮叮當叮叮當鈴兒響叮當,我們滑雪多快樂我們坐在雪橇上……”

前方有樂曲聲通過播音器傳來,原本充滿童稚的歌曲在這個夜晚被染上了難言的詭異,唱歌的女聲僵硬麻木,與其說是在唱歌,倒不如說,她是在冷冰冰地念這段歌詞。

小鎮的中心憑空多出一處規模不小的游樂場,游樂場被人系上了一條又一條的彩燈,一閃一閃地發着光,給夜晚憑添了幾分亮色。有個帶着小醜帽子的人正挨個給游樂場裏的玩家系上熱氣球,旋轉木馬随着音樂不停地旋轉,遠遠地就能聽到孩子們快活的叫喊聲。

陸見深眉毛一挑,這樣溫馨的場景放在其他地方倒還好說,只是落在這個小鎮裏,就怎麽看怎麽格格不入了。

雲霄飛車從高空中直沖而下,落到半空的時候,整節車廂與軌道脫離開來,上邊坐着的人們一個個被甩出來扔到地上,旁邊圍觀的玩家們沒有一個有想上去查看個究竟的意思,反而紛紛鼓起掌來。

陸見深:……在小鎮裏有這反應,她竟然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有個小女孩從他們身邊跑過去,她跟陸見深撞了一下,小女孩疑惑地回頭看向剛才經過的地方,什麽都沒找着,才從小醜那裏拿了氣球,向旋轉木馬跑去。

尋常游樂場裏的旋轉木馬總有個停下來換人玩的時間,可這裏的卻不然。女孩子徑直翻過了外面的圍欄,爬上了游戲臺,每一架旋轉木馬上都坐着不同的玩家,小女孩也不着急,她像是尋常走進商店精心挑選着商品,将一架架木馬依次打量過,才終于選定了自己最喜歡的那一架。

找準目标的時候,她眼睛陡然亮了起來,從袖口裏滑出一把尖銳的美工刀,腳上借力翻上了那架木馬,坐在原先的玩家身後,在他回頭前一刀割開了他的喉管,将那個與他同齡的孩子像丢垃圾一般從她看中的木馬上丢了出去,生怕他流出來的血弄髒了她喜歡的旋轉木馬。

女孩子高高興興地坐在旋轉木馬上哼着歌,她臉上露出的笑容天真無邪,就像一個真正不谙世事的孩子。

可她先前露出的狠厲已足夠令任何一個成年人不寒而栗。

沈遇聽見陸見深按着胸口,低低地罵了一句什麽。

他有些可惜的想,這回只怕從這裏離開後,深深是連游樂場也不會想與他再去了。

之前那次去用的是自己幼年時的體态,且才玩了一半,原本的計劃就被那些不長眼的打亂,這回又出了這麽一樁事,看來他的計劃只能再往後延一延了。沈遇不無遺憾地想。

無論是那本《戀愛密保》,還是他新買的《教你如何保持愛情中的新鮮感》裏可都說了,兩人關系确立前後,游樂場都是個不會出錯的好去處。

這麽一想,沈遇看眼前這片東西就越發不順眼起來。

游樂場的另一側突然傳來一陣騷動,有不少等待中的玩家像聞到魚腥的貓兒朝着那邊飛奔而去,而在這些人的包圍圈中,隐隐是一道灰色的僧衣。

陸見深瞳孔一縮,她指尖抽出一紙黃符,口中默念道:“謹請五雷震動霹麽聲。治邪殺麽滅妖精……身游天下內外地。升天入地不留停……拜請五雷神兵降符中。奉令如行。吾奉雷聲普化天尊敕。神兵雷兵急如律令。”

她話音剛落,天空中雷霆乍現,朝着灰衣女尼身邊的人劈去,為慧明師太掙出了一線喘息的空間。慧明師太手裏的拂塵也不是吃素的,當即就直朝圍她最近的人臉上抽去。

沈遇手裏的長淵出鞘,寒光一閃,周圍的人應聲而倒。

慧明師太剛想往他們的方向走來,只是她才邁出一步,身體就不受控制地踉跄一下,險些站立不住,只能勉強支撐着身子站在原地,朝兩人苦笑了一下。

陸見深忙跑到慧明師太身邊,一把将她扶助,她看了眼周圍的玩家,這些人似乎對他們還是抱有一絲忌憚,不敢直接沖上來,只是那起子惡意是藏不住的。

慧明師太面色慘白,身上也沾着不少血跡,她衣袖被人扯去一大塊,露出的手臂上露出鮮明的咬痕,是被人生生撕去了皮肉。

見陸見深盯着她的傷口看,慧明師太嘆道:“原以為是個無害的小娃娃,誰知一轉眼就……罷了,是貧尼一時識人不清,讓兩位施主見笑了。”

沈遇将手虛虛按在慧明師太的傷口上,低聲念了一串什麽,師太的傷口總算不再往下淌血,皮肉也漸漸黏合在一處。

慧明師太道:“這裏不能呆了,我們快先另找個地方吧。”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一直盯着那随着音樂旋轉不停的木馬,眼中諱莫難辨。

沈遇颔首,他立劍于地,以他的長淵劍為中心,一道屏障在他們與鎮上的居民們之間拉開,游樂場裏的玩家們前仆後繼地想要穿過屏障沖過來,無一例外被擋在了屏障外邊。

陸見深道:“師太方才似乎一直盯着那個木馬?”

“是。”慧明師太嘆道,“你們可知,那木馬是用什麽做的。”

陸見深眉頭一簇,木馬木馬,難道不是拿木頭做的?

慧明師太的語氣來含着無盡的悲哀:“那裏面裝着的,不是別的東西,而是人吶。”

“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被裝進木馬,那長棍順着木馬穿透他們的身體,帶着他們一圈圈旋轉不休。”慧明師太深吸一口氣,道:“不怕二位施主笑話,貧尼活到這把歲數,自問也見過不少風浪,可這樣的事,卻是聞所未聞。”

而她更擔心的,是她那位至今未見的老友,此番恐怕已經遭遇不測了。

慧明師太思及此,面上不免露出幾分哀意。

“叮咚,閉園時間到。”同一句語音循環播放了三遍,太陽緩緩從天際升起,與此同時,眼前的一切都陸續散去,就好像這個夜晚從來都沒事發生過。

陸見深攙起慧明師太,帶着她往旅店走去。等他們走到旅店的時候,胡萍萍正打着哈欠将店門打開,見了他們一行人,胡萍萍還吃了一驚,“你們什麽時候出去的,這大晚上的,鎮上也沒有什麽好玩的東西啊。”

她好端端地站在那裏,依舊是那副俏麗模樣。

“今天是幾月幾號。”沈遇突然開口問道。

“12月28啊。”胡萍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奇怪這人為什麽會問這種誰都知道的問題。

12月28……

陸見深心裏咯噔一下,那是最開始,市警局接到小鎮傳來報警電話的日子!

作者有話要說:  某天,陸見深發現了沈遇的私藏書籍

沈遇否認三連:我不是我沒有不是我的書!

陸見深:純情師姐酷師弟?你平時都在看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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