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10章 惡念 十

這樣的平靜像是一灘死水, 沒有人知道, 水下藏着的是一頭怎樣的兇獸。

陸見深輕輕推開了那扇掩着的屋門。

随着推門的動作, 屬于小孩子的歡笑聲伴着動畫片放映的聲音一齊傳入耳中,整個屋子的布置跟她白天來時有了很大的差距, 顯得溫馨而舒适,小謝好端端地坐在沙發上, 手裏拿了個玩具逗着個胖娃娃玩兒, 沙發的另一邊則坐着一對老夫妻,兩位老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胖娃娃瞧, 臉上的皺紋裏都浸潤着溫暖的笑意。

老夫人回頭朝着廚房喊了一聲, “要不要媽來給你搭把手啊。”

“不用了媽,我這就好了。”女人無論是打扮還是精神都與白日裏的樣子有了很大的差別, 她穿着件燕麥色的高齡,毛茸茸的領子包裹着她的小半張臉, 她有條不紊地把手裏的飯菜擺到餐桌上, 取下圍裙朝大家招了招手, “過來吃飯啦。”

“辛苦老婆。”小謝穩穩地抱着胖娃娃走了過去, 在女人的臉上親昵地蹭了蹭, 他懷裏的胖娃娃也跟着有樣學樣,伸出蓮藕般的胳膊要去抱住媽媽, 啾地一口親在女人臉上,含糊地念道:“辛苦媽媽。”

女人拿手肘杵了小謝一下,小聲道:“爸媽還在呢,不許胡鬧。”

一家人好像誰都沒有發現家裏多出來的人存在, 他們高高興興地聚在一起吃飯聊天,像是最尋常的一家五口。

慧明師太呢喃道:“如果……”

陸見深知道,慧明師太想說的是,如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女人未來的生活想必就是這樣平靜而幸福的樣子吧。

他們默契地沒有人動手,靜靜地等待着女人陪着她的家人吃完這頓飯。

女人收拾完碗筷送了家人們上樓休息,等到樓上的說話聲漸漸平息下來,她才重新走回一樓站到三人面前,她眼神冷厲,像是一只面臨威脅的野獸,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蓄勢待發地盯着幾人。

“為什麽。”她嗓音沙啞,眼中露出仇恨的意味,“我只想和我的家人在一起好好地生活,為什麽總有像你們這種不長眼的來打擾我!”

慧明師太面上劃過一抹痛色:“縱然你恨鎮子裏的人對你的遭遇視而不見,可他們到底沒有真正傷害你,你何必做到這種地步呢。”

“更何況,那些進鎮子裏調查的人員何辜,他們總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

“那和我又有什麽關系!”女人厲聲呵道,“他們沒有對不起我,那我又對不起誰了!”

“難道我就該被人活活在這裏虐打致死麽!”

慧明師太上前走了兩步,正想向女人解釋她并不是這個意思,女人卻已被她激起了怒火,她的眼珠漸漸被血絲覆蓋,渾身充斥着陰煞之氣,她猛地擡手,直朝慧明師太抓去,慧明師太念着這女人生前遭遇可憐,加之身上有傷,抵擋的動作便慢了一拍,被女人死死地抓住了脖子,女人的五指掐進師太的皮肉裏,将人高高提起。

“難受嗎,是不是很痛,覺得喘不過氣來啊?”女人縮緊了手上的力道,“整整一年,三百多個日夜,我都記不清有多少次是被他這麽掐醒的,我連夢裏都盼着有人來救我,可是沒有,從來都沒有!”

“這鎮裏的人從沒善待過我,憑什麽要我去善待他們!”

慧明師太年事已高,她艱難地喘着氣,眼前一片暈眩。女人手勁一松,慧明師太不受控制地掉在地上,她還沒來得及将氣喘勻,女人就一腳踩在了她胸口,“還有這個動作,那畜生最喜歡這麽對我了。”她說着,踢皮球般狠狠踹了慧明師太一腳。

“我最恨的就是有人對我說,要我寬容慈悲這種屁話,什麽放下不放下的,你們不是我,你們有什麽資格站在那裏說這種風涼話。”

女人越說眼越紅,慧明師太摸索着掉在地上的拂塵,就在她快要碰到的時候,女人擡腳就要往她的手上踩去,“老尼姑,你不是慈悲為懷麽,那不如你把我經歷過的通通經歷個遍,我倒要看看,到那時,你還能不能說出這種話來。”

她的動作已經很快了,然而有道劍光比她更快,陸見深已翩然而至,在她落腳前幹脆利落地斬下了她的那條腿,女人怔怔地看着斷腿在地上打了個滾,化作一團黑霧消散在空氣裏。

女人單腿站在原地,斷腿的地方陰氣缭繞,重新為她拼接出一條腿的樣子。

這女人被人淩虐致死,陰郁之氣極重,死後更是沾上了鎮上那麽多條人的性命,面對這樣的厲鬼,陸見深也不敢大意,她剛才那一劍上附有符篆,要是換作平常的鬼物,單這一劍下去,就算還能凝成人形,也得受重傷,放在這個女人身上,竟還能繼續挪動。

女人顯然被她這一劍激起了怒火,把慧明師太落在一邊,轉了目标直逼陸見深而來。

“手接金鞭天地動,腳踏七星五雷雲。六丁六甲随吾行……天平地平,煞到寧行,兇神惡煞不得近前。神兵急急如律令。”陸見深身法極快,她幾步躍到女人近前,将黃符拍在女人身上,同時以劍擋開女人伸向她的利爪。

符紙開始起作用了,女人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但她依然沒有放棄對陸見深出手。

陸見深心裏暗道,這女人死後難不成是吃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否則一個新喪不過半月的鬼魂,哪怕她再怨氣盈天,也不該有這份本事啊。

陸見深一劍過去,她竟連躲也不曉得躲一般,任憑長劍在她身上刺出個窟窿,也要撕下陸見深的皮肉來,惹得陸見深幾乎都要以為與這女人之間有深仇大恨的不是別人,就是她自己了。

……雖說一個已死的厲鬼與捉鬼天師之間,比起深仇大恨來倒也差不離了。

陸見深這麽想着,忽然有雙手環住了她的腰肢,熟悉的氣息下一秒将她團團裹住,沈遇足下一轉,他轉了個身,将陸見深往邊上一放,“深深累了,接下來的事,我來做就好。”

陸見深:“……其實也還好?”

沈遇微微一笑,不容拒絕地道:“你累了。”

陸見深對女人出手時仍留了幾分力,換作沈遇就沒她那麽克制了,招招都是把女人往散魂的方向打。女人起初還勉強能抵抗一二,沒幾招下來,就沒了還手的力氣,她跪倒在地上,沈遇的劍意已緊随而至——

“噔、噔、噔……”

有道聲音由遠及近,快速地向這邊奔來,那個被陸見深一劍砍斷腦袋的怪東西正大步朝着這邊跑來,他掉落的腦袋将将擱在他脖子上,那雙渾濁的眼睛一見到跪在地上的女人,怪東西仿佛變得更加焦急起了,奔跑時的步伐也快了幾分,而他的腦袋更是直接從身體上跳了下來,連滾帶跳地朝女人的方向奔了過來。

沒有了腦袋的引導,怪東西的身形踉跄了幾下,好不容易才摸準了方位。

腦袋的斷口處湍湍流淌着帶着污臭氣味的膿水,比完整時更加惡臭,陸見深正欲拔劍除了這玩意兒,只聽女人厲聲喊道:“不,別傷了他!”

怪東西的腦袋比身體跑得要快很多,他滾到了女人身前,那雙眼瞪着沈遇,像是在維護他身後的女人。

女人愣了愣,眼裏流出兩行血淚來。

她顫抖着手将滾了滿頭灰塵的腦袋從地上捧起來,小心翼翼地護在懷裏。

而那具無頭的身軀跌跌撞撞地摸索着,終于找到了位置,他爬到女人身前,沒有頭,也不能說話,只有固執地張開雙臂,護住他身後的這個人。

女人的眼淚淌得更兇了。

這個維護的動作眼熟得讓陸見深回想起另一個倔強的人來,她輕輕開口問道:“他是……小謝?”

“是,那畜生不顧他叫他一聲哥,生生把他打死後扔進了後面的臭水溝裏,等我終于把他翻出來的時候,他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了。”女人将頭枕在無頭怪物的肩上,仿佛半點也不嫌他臭,“整個鎮上,只有他是好人,他是唯一一個幹淨的好人,可也只有他連死後的幹淨也維持不了,要變成這樣。”

“所以,那些真正污臭不堪的人,憑什麽還能幹淨爽快地活着。”女人咬牙道,“他們不配!”

怪東西……或者說是小謝警官,他不知道周圍發生了什麽,他只知道他現在應當保護他身後的女人,絕對不能退步。

正如他死前最後所想的那樣。

他是個警察,無論如何,他不能讓人當着他的面傷害一個受害者。

“呀呀呀,大家怎麽都聚在這裏,大師姐,小師弟,你們倆來這兒逍遙,卻不肯叫上我,這麽着可不太厚道。”江斐踏着濃濃夜色向衆人走來,他面上仍帶着扇面具,大冬天的,手裏偏要拿把扇子扇着招搖。

陸見深腦海裏驀地蹦出“賣弄風騷”這四個字來。

以及……“你哪只眼睛看出來我們是在逍遙了?”

女人看着江斐,眼裏閃過幾絲恍惚,她低聲道:“是你?”

江斐的聲音裏染上了明顯的笑意,他愉悅地道:“是啊,回來看看你,過得可還算痛快。”

“畢竟,我的售後服務可是很好的。”江斐搖着扇子,變戲法似的掏出兩張條幅往上一抛,陸見深定睛一看,那上面赫然是“童叟無欺”“良心商人”這幾個大字。

陸見深嘴角一抽。

她覺得手裏的富貴劍有些蠢蠢欲動。

作者有話要說:  江斐: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陸見深:這種師弟,留他作甚,不如宰了炖肉!

沈遇:我贊成!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