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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惡念 十一

看江斐的樣子, 顯然對他這一手筆極為滿意。

陸見深一紙黃符甩過去, 符紙牢牢地粘在江斐那兩張條幅上, 眨眼的功夫就将這兩張東西燃成了灰燼,江斐倒也不惱,他仍搖着扇子,悠哉游哉地譴責道:“師姐這脾氣, 果真一天比一天大了。”

他這話剛一說完, 手裏的扇子也跟着一起燃了起來, 差點燒着他的手, 江斐頗為幽怨地瞪過去,朝沈遇哀嚎道:“小師弟真是越來越不可愛了。”

沈遇尚未答話, 便聽陸見深不假思索地道:“他是我未來道侶, 要你看着可愛作甚。”

随及, 江斐只見他那位素來冷面冷心寡言少語, 八杆子打不出一個屁來的小師弟,跟個小媳婦兒似的貼了陸見深站着,用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語氣對他師姐道:“深深說的都對。”

江斐搓了搓胳膊, 覺得自己這會兒已經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他心中陡然升起了一種轉身拔腿就跑的沖動。

只是他想跑是一回事,陸見深卻不肯放過他, 他才剛邁出步子,陸見深手裏的劍就已經脫手而出,劍身插入水泥地裏,好好的水泥地以劍為中心,向四周裂開一道道裂紋, 江斐毫不懷疑,他要是走快了一步,他腳掌的下場絕對不會比這塊可憐的地板好出多少。

陸見深在他背後陰飕飕地問他:“這麽急着走做什麽,自打上回一別,我心裏老惦記着你,還想着要和你好好敘敘舊呢。”

江斐:“……我并不是很想跟你敘舊。”

還有,沈遇你做什麽這樣瞪着我,什麽惦記不惦記的,那麽明顯的反話難道你還能聽不出來嗎?

……好吧,江斐麻木地想,看他這個樣子,估摸着是真沒聽出來。

陸見深捂着胸口垂下眼睑道:“好吧,原來師弟一點都不想我。虧我還老想着,師弟小時候初入山門,丁點大的一團,師傅平日裏又不管事,無論是修行還是生活,都是我辛辛苦苦照顧着的,說句如師如母也差不離了,沒想到……”

沈遇看向江斐的眼神頓時更犀利了,就連後邊那個抱着個腦袋的女人看向他的時候,目光裏都帶着點微妙。

江斐:……

什麽如師如母,我又不是沈遇那厮豬油蒙了心的,別以為我聽不出來,你分明就是在占我便宜!

以及老子被帶上山的時候就已經能跑能跳能上樹的了,怎麽好好的話一到陸見深嘴裏,就能說的那會兒他跟個小嬰兒似的。

虧陸見深還好意思提修行的事,江斐咬着牙想,覺得全身的骨頭都痛了起來,要說師傅對他們沒耐心,陸見深又能好到哪兒去,這兩人是一個比一個絕,将“放養”二字發揮得淋漓盡致,江斐到現在都還記得,他從前老學不會禦劍,被其他幾個師兄弟撺掇着去向大師姐請教,豈料陸見深二話不說就帶他上了上頂,一腳把他從山上踹了下去。

彼時江斐嗷嗷嚎叫着往下掉,直到快觸底的時候,陸見深才出手把他撈了回來,還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口氣與他道:“我見旁人這麽掉上一回,就都學會了。你怎麽還是不行呢。”

“江師弟天資不高,更要勤于練習才是啊。”

江斐當時信以為真,還失落了好幾日,到後來他才知道,這位師姐口中的“旁人”,不是別的,就是那帶了翅膀撲騰撲騰滿山亂飛的鳥兒。

陸見深道:“不想敘舊就不敘吧,不過我還有件事兒要問問你。”

她眉目一凜,言語裏多出幾分咬牙切齒的味道:“你說,你又幹了什麽好事,這個鎮子裏發生的東西,你到底摻和進去了多少!”

江斐向她攤了攤手,擺出一副他很無辜的架勢。

“我什麽都沒做,日行一善罷了,這還不行啊。”

“日行一善能行成這副德性!”陸見深恨不得打爆這小子的腦袋,看看他腦子裏一天到晚究竟在想些什麽。

自打江斐一進門,坐在地上的女人就變得安靜了許多,她沉默地聽着他們的對話,小心擦拭着怪東西的頭顱和身體上沾着的髒東西,直到這會兒才開口道:“的确是日行一善。”

“只不過對我來說是行善不假。”女人的唇角僵硬地拉開一絲弧度,“對鎮上的其他人麽,可就不一定了。”

女人鄭重其事地對着江斐躬身致意:“多謝。”

她前邊的小謝警察那具沒了腦袋的軀體雖然看不見,卻也跟着她的動作一起鞠了個躬。

“不必客氣,既然是答應了你的事,就沒有違約的道理。”江斐擺了擺手,他似乎是想指了指先前擺出來的條幅,只可惜已被陸見深燒了個幹淨,就只好作罷,略帶可惜地對她道:“我說過,我的售後服務很好的。”

女人新死,縱然怨氣深重,想要報複整個鎮子的人,對她來說還是太吃力了些,更何況在這段時間裏,避開鬼差的眼睛。但若是有江斐幫忙,整件事情就該另當別論了。

江斐把扇子一抖,盡量遮住陸見深向他射來的目光。

“我恨方孟,恨這個鎮裏所有的人。我恨方孟說着喜歡我,卻趁我不備硬把我帶到這裏,讓我從此再也見不到我的家人,對我日夜虐打,我在他眼裏,甚至還不如外頭随便一條讨食的狗!我的人生,我的驕傲,我的未來,通通毀在這個畜生手裏!”

女人幾乎要咬碎嘴裏的牙,要是方孟能重新出現在她面前,她怕是恨不得要生啖其肉才好。

“我恨這鎮裏的人對我的遭遇恍若未聞,每夜每夜,我叫得那麽大聲,就是再耳聾的人也該聽到了,可是沒有,從來沒有一個人肯來幫一幫我,我以為那個警察會是個好人,可他也是個畜生,畜生!”

女人嗓音凄厲,字字泣血,聽得陸見深心口一顫,一時竟說不出半句指責的話來,就連慧明師太,也只得嘆息聲念一聲佛祖。

“……可我最恨的,還是我自己。”女人的聲音輕若蚊蠅,“我已經身處無間地獄,為什麽還不肯死心,偏要拖一個清白無辜的好人下水呢。”

”我要他們永遠循環自己死去的那一天,要他們死後不得安息,揭開那扇僞善的面具,與同類撕咬拼殺,永無停息。我知道我這麽做會有什麽代價,要我魂飛魄散也好,生生世世在煉獄受苦也罷,我也絕不後海!但小謝,他是個好人,他不該,不該陪着我,陪着這些人一起。”

小謝死後的軀體在臭水溝裏泡了許久,早已潰爛污臭,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惡心,而女人溫柔地懷抱着他,像是在抱着個什麽世上絕無僅有的珍貴寶物。

室內一片寂靜,只有女人将頭埋在小謝背後發出的低低的啜泣聲。

良久,小謝才轉過身,緩慢地擡起手在女人背上拍了拍,地上那個腫脹的腦袋臉上隐隐浮現出一絲難過的表情。

他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女人斂了渾身戾氣,漸漸平靜下來。

她又變成了他們進門時看到的那個平和的模樣。

江斐晃着扇子在一旁添亂道:“就這樣?你要是仍舊心有不甘的話,多說幾句好話,沒準我還願意幫你一幫哦。”

陸見深狠狠剜了他一眼,“你給我閉嘴。”

江斐怏怏地往後稍退一步,見女人對他的提議沒什麽表示,也只好作罷,他窩在邊上小聲抱怨:“怎麽就只有小謝一個好人了呢,我幫了這麽大一個忙,難道還不是好人?”

陸見深往他頭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掌,“臉呢?”

女人看了江斐一眼,道:“你不是,你幫我,不是因為好心,只是因為覺得好玩而已。”

“喂喂喂,這種話不要那麽實在的說出來嘛。”江斐半點不覺得羞愧,反而嬉皮笑臉地道。

少了江斐在邊上搗亂,想要破開這裏圍繞着的迷障就輕松多了,沈遇叫的鬼差來得很快,兩個鬼差拿着拘魂鏈和殺威棍從地下上來時,就被這滿鎮子的陰煞之氣糊了一臉。

這兩個小鬼差看上去資歷尚淺,本以為只是簡單拘個魂,沒想到這個數量比他們想的大了太多,他倆沒辦法,只好先把女人和小謝帶下去,再找幾個兄弟一起多跑幾趟了,不過小鬼差的臉上倒也沒現出多大的沮喪,據說是到了年底,又是評獎評優的時候,可就指着算鬼頭呢不是。

這年頭幹什麽都不容易,他們做鬼差的也要拼業績啊!

陸見深對他們的不易極有感觸,當下就承諾回頭多給他們燒點元寶紙錢的,權當辛苦費了。

慧明師太找鬼差要來了鎮上人的生辰八字,說是等回去之後給他們多念念往生咒,權當給這個苦命的女人減輕幾分罪孽也是好的。

江斐趁着陸見深與鬼差說話沒往他這邊看,正打算趁此機會溜之大吉,沒想他才往門邊邁出腳步,就被沈遇揪住了衣領,又給拖了回去。

江斐用力甩了甩,沒掙開。

他還想在嘗試一下,就見陸見深頭也不回地從腕間揮出一條紅繩,把江斐從頭到腳捆了個嚴實,沈遇正好能将江斐放倒在地,牽着繩子的另一頭把他往屋裏拖。

江斐:“稍微看着點路啊,我要撞到頭了!”

迎着他哀怨的眼神,沈遇淡淡道了聲“好”,他話音剛落,只聽“砰”的一聲,江斐的腦袋不偏不倚地撞到了茶幾腿上,把他磕得眼冒金星不說,還落了滿頭的灰。

江斐:報複,這絕對是報複!

作者有話要說:  陸見深:叫媽

江斐:大師姐你差不多一點

沈遇笑眯眯:叫爸

江斐:???我踏馬?

差不多再有兩章,應該就可以完結開始快樂番外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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