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結局 上
江斐被沈遇提起來扔到髒兮兮的凳子上, 而他自己則是從乾坤袋裏抽出一張幹淨的沙發,帶着陸見深坐了上去。
沙發上還鋪了一張柔軟的毛皮墊子, 一看就特別好摸。
江斐咬咬牙:不帶這麽差別待遇的!
江斐從小就能說會道,可他那條金舌頭對上面前這兩人卻全然沒了作用,任他費盡口舌,唾沫星子都快說幹了,好話壞話講了一籮筐,也沒見他師姐有半分想搭理他的意思, 權當他不存在。
他強任他強, 清風撫山崗, 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不管江斐說什麽, 陸見深只管當作耳旁風,吹過就散了,有時候他說出來的話實在不怎麽順耳,陸見深就從沈遇的乾坤袋裏堆食材的那個角落中挑出一根脆生生的白蘿蔔塞到江斐嘴裏, 成功堵住了他的嘴。
江斐:呸呸呸,怎麽這麽辣。
生師姐的氣是不可能的,生誰的氣都不可能生她的氣的,白蘿蔔是沈遇給的,怎麽想都是沈遇的錯, 江斐默默往沈遇頭頂上扔了一口大鍋,再看沈遇那張臉,怎麽看怎麽覺得他眼睛裏透着一股幸災樂禍的勁兒。
江斐嘎嘣一口把蘿蔔咬斷, 那股辛辣的口感瞬間蔓延了他的整個口腔,刺激得他腦內一空,緩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大師姐,你真打算跟小師弟結為道侶?”江斐意有所指地問道。
沈遇長眉一挑,眼睛裏瞬間結上了一層薄薄的冰霜,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屈了一下,開始盤算如何不動聲色地把江斐這小犢子扔出去而不被深深懷疑。
陸見深拍了拍沈遇的手背,她平靜地掃了江斐一眼,“這種事也是能拿來玩鬧的?”
江斐的眼神繞着對面兩人打轉,“那師姐曉不曉得,我們這位小師弟,他……連人都算不得啊?”
“我知。”
“我就知道……”江斐的話卡在了嗓子眼,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陸見深,“師姐你說什麽?”
沈遇的後背挺得筆直,背上已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平視着江斐,端出一副早就跟陸見深坦白從寬過了的架勢,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這會兒的驚訝絕不會比江婓少。沈遇的腦子已經成了一團亂麻,他一會兒想着自己究竟是在哪個地方露出了破綻,一會兒又想陸見深這時候會怎麽看他,心緒激蕩之下,他的表情反而越發沉穩,起碼江斐是沒看出端倪來,還以為他是真跟師姐交了底。
“我還以為他會一直慫着不敢說呢,沒想到這會兒膽子還挺大的。”江斐小聲嘀咕道。
陸見深的手覆在沈遇的手掌上,她蔥白的指尖在他掌心打轉,一筆一劃地寫道:“我不聽江師弟說的,等此間事了,你自己講給我聽。”
她還願意聽他講就好,沈遇心口的大石總算落了地,他捏了捏她的手以作答應。
江斐盯着他們毫無避忌的動作,終于忍無可忍地開口:“二位……好歹收斂一點,這兒還有個活人呢。”
“好。”陸見深順勢抽手出來,叫沈遇頗為不舍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那我們就來談談,蒼穹到底出了什麽事,才能把你變成這個樣子。”
迎着他這位師姐執拗的目光,江斐心裏咯噔了一下,“都是多年前落了灰的舊事了,拿出來翻來覆去地說也沒什麽意思,師姐就不要問了吧。”
“不如我們換了話題啊,對了對了,就說你身邊這位好了,師姐你是不知道,他這些年可威風了……”
“我不想聽這個。”陸見深堅定地看着他,“我想知道的,只有這一件事。”
“小斐,我也是蒼穹的一份子。”陸見深起身走過去,揉了揉江斐的腦袋,“很多事,沒道理讓你一個人來背負的。”
這個熟悉的動作一下子把江斐帶到了過去,他修為不佳,與同門切磋總是個輸,師兄弟們湊在一起長籲短嘆他未來怎麽辦時,他的大師姐也是這樣把他拉過去,揉揉他的腦袋,漫不經心地許諾,“怕什麽,不說他大哥,小斐上邊還有我這個師姐頂着呢,還能讓外人欺負了他去,在咱們劍峰,有個混吃等死的江斐當吉祥物,也很不錯。”
然而一晃,已經過了那麽多年。
江斐吸了吸鼻子,拿貧嘴掩飾內心的動容,“那小師弟也知道,你怎麽不去問他。”
莫非是心裏還是覺得我這個師弟更靠譜更讓人信賴?江斐心裏美滋滋地想。
“哦。”陸見深自然而然地答,“阿遇畢竟是我未來道侶,他不想說的事,我總不好逼他。”陸見深雖說是第一回 與人定下這等親密的關系,但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她自覺心裏還是有幾分明白的。
她說着便回頭,與沈遇相視一笑。
江斐:……
行吧,他面無表情地把剛才的感動又默默給收了回去。
“你當年被雷劈……”眼見陸見深的面色一下就垮了下去,江斐明智地跳過了這一段,畢竟他師姐當時重傷,其他宗門的人前來問候時,連他們自家人說起這事兒,都覺得怪別扭的。
陸見深做了幾個深呼吸,她平靜道:“繼續說。”
江斐見她反應不大,才繼續說下去。
變故發生在陸見深昏迷的兩百年後。
當年修行之道大盛,各大修真宗門崛起,厲害的修士擡手間颠倒山河亦不在話下,修士們有的仗劍天涯,修仙問道;有的輕舟策馬,快意逍遙,誰不羨慕,一時間,縱是人間帝王,也得給有本事的大能幾分面子,走到哪兒不是禮遇有加為人敬仰。
“其實後來回想起來,當時那烈火烹油,繁花錦簇的盛景,真是跟個泡沫一樣,一戳就破了。”江斐苦笑道,“不知道是哪個邊陲小國先開的頭,時間一長,戰亂就席卷了整片大地,沒有任何人能在亂世中置身事外。”
“各家宗門本是打算約束門下弟子不摻和到俗世中去,以免沾染塵劫過重,于修行不利,本來他們倒也聽話,但架不住總有百姓來求,一日兩日的,大家就沉不住氣了。”
陸見深了然,若是她的家人身處戰火,她也是做不到袖手旁觀的,“後來呢?”
“一開始,我們只想庇護一方百姓,讓他們能活得下去。師姐沒見過,戰亂之下民不聊生,連易子而食這樣的事都來了,我們沒辦法眼看着不管。”江斐低垂着眉眼,臉上挂着諷刺的笑容,“但人心總是貪得無厭的,你幫了他們一回,他們就會想要更多。”
時日一長,幾乎每天都能聽見有百姓議論,這些修士不是很厲害的麽,怎麽不幫着我們把敵軍一次性給滅了,幹嘛非得這一回回的麻煩。
我們那麽供着他們,他們到底能不能行啊,起碼幫我們把田地莊稼都恢複成原本的樣子吧。
我聽見他們說要回仙山吶,他們是想丢下我們不管了,這可不行,我們那麽敬着他們,他們這麽着算怎麽回事啊。
……
諸如此類,不絕于耳。
任是心口的火再熾熱,也被這冷言冷語給澆滅了。
等到戰事徹底消停下來,已經是八年後的事了。修士雖說有各種本事,但終究還是血肉之軀,會受傷,也會……死。尤其是對上普通人的軍隊,那麽多刀槍炮火,總有個受創的時候,可百姓們似乎自動忘了這一點,而他們被頂上高處的時候,想從中退出來,已經很難了。
“我們蒼穹的,別家宗門的修士或多或少都有些人折在了戰亂裏,還有些原本大有可為的師兄師姐,手上沾的血腥太重,亂了道心,就此隕落。”江斐低低地道。
陸見深心口堵得慌,她甚至不敢細問江斐,他們蒼穹一門在那場戰亂中折損了多少人進去。
江斐一直觀察着陸見深神态的變化,他低低地笑了起來,落在空蕩蕩的房間裏,有種難言的詭谲和壓抑,“大師姐,你不會以為,事情到這裏就結束了吧。”
“我告訴你,還遠遠沒完呢。”江斐臉上扣着的面具在先前的掙紮中早就掉了下來,此時露出那半張臉的傷疤,那些交織密布的傷痕正因為主任的表情扭曲變形,看上去猙獰可怖,讓人心生寒意。
“什麽意思。”陸見深開口時,才發現自己的聲音竟帶了些微的顫抖。
沈遇擡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給予她無聲的支撐。
“尋常凡人與修士們之間的矛盾,其實早就埋下了,只是一開始,我們沒人留意過罷了。”
為什麽我們要身陷水深火熱之中,而他們卻可以逍遙度日?
為什麽同樣是人,我們只有須臾百年壽命,而他們卻可以活得長長久久?
為什麽我們每天都要為生計發愁,他們卻能無憂無慮,揮手間金石無數?
這些小小的怨憤,一點一滴地積壓在人們的心頭,壓得越久,根就紮得越深。
“戰亂平息後,時不時就有修為不精的小修士下山游歷,從此一去不返,就連供奉在閣中的命燈也熄了。這樣的事一多,幾家宗門聯合起來派門下弟子下山查探,我們才發現了真相。”
陸見深呼吸一窒,她直覺江斐接下裏要說的話,或許不是她能接受的。
“師姐你知道麽,我們以為他們是遇着了什麽難以解決的兇獸,力所不及才會死于敵手。其實想想,要真是兇獸所害,我們或許不會那麽意難平。”江斐嘲諷地道。
“他們遇見的,從來不是什麽勞什子兇獸,而是人。”
“是我們曾經信誓旦旦說要保護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江斐:嗚嗚嗚師姐真好我好感動
後來——
江斐:瑪德師姐就是個大豬蹄子,快把我的火把和柴油端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