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旬陽湖上
“父親, 過幾日便是您的七十大壽, 這是女兒與夫君的一點心意, 還請笑納。”許攸是太守, 做了大半輩子的官,什麽奇珍異寶沒見過, 所以許瑤知道許攸最想要的是什麽。
“唉,來了就好, 何必拿這麽多東西, 這次你們來可得多住幾日。”
“外公這恐怕不行, 家中事物繁忙,恐怕等您大壽一過便要啓程了。”蘇家需要人打理, 蘇湛身為長子所以很多事情都是他在幫着蘇離分憂。
“這麽快?”
“再過不久就是秋收了, 南方的早稻也該熟了,所以會忙一些。”蘇氏商行以糧食為主,許攸也知道, 不會強留。
“瑤兒啊,蘇離呢?”先帝時, 蘇離幼年家道中落, 後新帝繼位才好一點, 以前他看不起蘇離,其實也不是看不起,而是他太疼女兒,怕許瑤跟着吃苦才會反對。
“夫君家業繁忙一個人再打理,父親大壽之日他便會趕來。”
“若是忙就叫他不用特意過來了, 蘇家家大業大全靠他打理,也辛苦他了,瑤兒啊你沒看錯人啊。”之後的事情許瑤證明了自己沒有看錯人,蘇離年幼喪父,家道中落,但是志氣并沒有因此喪失,後來因今上親政為一批功臣平反,那蘇航也入了淩煙閣畫像之中。又因許家的關系,更因自己蘇家遠離官場,朝廷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南遷并州紮根,一舉成為江南首商。
“多謝父親體諒。”
“外公,娘,要是沒什麽事我們就先走了啊。”許瑤和許攸談話間,幾個後輩小聲的商量着什麽。
“你這丫頭又要上哪去鬧事?”帶頭的是蘇沚心,只要她在,帶頭的就都是她。
“娘,我就是好多年沒來宣州,想出去看看。”
“是啊,姑姑就讓我們帶着表妹表哥去宣州好好玩一玩,也不枉你們遠道而來。”
“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心兒性子頑劣。”許瑤不是不肯,而是她這女兒,實在不讓人放心。
“不是有表哥嘛。”
“就讓他們去吧,幾個後輩愛玩也是正常。”兒孫滿堂,許攸樂呵道。
“那既然父親開口,這次就允了你們,只是你們早些回來。”
“謝謝外公。”
“陽兒,媚兒,好好帶他們看看宣州。”許攸不忘叮囑一番。
“唉”
幾個年輕人出了許府。
“哎呀~”蘇沚心身了個懶腰,呼吸着外頭的空氣。
“怎麽,趕了這麽多日的路累着了?”
“沒有,不過就是覺得這宣州就是比并州好。”生于長于并州,蘇沚心覺得其他地方都比并州好。
“表妹這話說的确實對的,宣州雖不如并州繁華,可是卻也是個數一數二的大州,而且宣州百姓和睦,安居樂業,聽聞并州治安一向可不好啊。”
“可不是嘛,并州世家子弟多,仗勢欺人的比比皆是,又天高皇帝遠的也沒人管。”說着蘇沚心就一腔熱血,憤憤不平。
“所以我這妹妹就成了除暴安良的女中豪傑了不是?”蘇湛搖着頭,他這妹妹能有一天讓人省心可真就是替蘇家積福了。
“那是他們罪有應得。”
“并州确實管理不妥,但其根本還是在制度上。”說到政治上了,蘇湛就來了興趣。
“哥哥又要高談闊論一番政治了,說吧這次又有什麽呀。”蘇沚心表示習以為常,蘇湛總是有一肚子的墨水。
“肅朝的州府制度太過欠缺,兵府制也不好,有戰亂時征民夫,田地裏就會少農夫,土地便沒有人耕種,無人種田就會缺少糧食,那糧價就上漲,就有人餓肚子了。”搖着扇子,看了看周圍,似乎還是有些不敢言語,壓低了聲音:“之前李玉所推行的政策還未徹底實行,便被處死了,實在是一大遺憾。如今藩鎮的勢力是肅朝最大的禍患,并州你們可知?安國侯坐鎮,府兵不過八百,但是并州軍隊遠超其他。番王裏齊王最盛,坐五州…”
“表哥未必想得太多,這擔任重任的自古都是皇帝所信任的宗親,何來這樣一說。”州鎮傭兵重地,所以邊疆重地都是親王坐鎮。穆世濟因着長公主的關系得到了并州。
“陽表弟此言差矣,虎毒尚且食子,古人為奪皇權,弑父殺兄的何其多,就單單說前朝的炀帝。權利欲望眼前,人心都是可畏的。”朝代更疊,那一張龍椅,都是用成堆的死人屍骨堆起來的。
“有道理,有道理。”
“大道理誰都懂,哥哥又不考取功名,操心這麽多幹嘛。”蘇沚心明白這些,她又何嘗不惋惜呢,蘇家田地不少,她也會替爹爹去看看那些為他們勞作的農民。
蘇沚心雖頑劣,可是聰慧,學東西極快,只是她的性子需要磨練。
“可能我真是生不逢時吧,蘇家的情況,除非改朝換代否則…”蘇湛有所抱負,比蘇沚心的更強,那抱負是生來的,明明是有功之臣的後人,卻被冠上罪名…
“喂,表哥你瘋啦說這個。”抱怨,不滿這個東西,心裏有就行了,如今還是天氏當朝,蘇湛的過于大膽。
“我只是就事論事而已,這不是沒人嗎。”
“哥,你說要是爹爹允許,要是肅朝允許,我能不能考個女狀元。”蘇沚心突然想到這個,覺得狀元衣錦還鄉都是威風的,自古還沒有女狀元…
“你?”蘇湛看了一眼蘇沚心,笑道:“且不說沒有女狀元這一說,但若你真中了狀元,做了官,依你的性子,官場上定活不過三天。”
蘇湛的話出,惹得衆人大笑。蘇沚心那個氣啊,伸出手就揪着蘇湛的耳朵。
“疼…疼…疼。”
“唉,沚心表妹除了會武功也應該會些詩詞歌賦吧。”
蘇沚心松手,蘇湛捂着發紅的耳朵裏:“她哪裏不會?自幼娘教我與她是一樣的,只不過她好動,于是纏着父親教她武藝。”
随後蘇湛又是一笑,那是對妹妹贊賞的笑:“世人都只知蘇家小姐有一身好武藝,可是不知我這妹妹彈得一手好琴,就是我多學她幾年也自愧不如。”琴棋書畫,除了棋她下不過蘇湛,可是其他的,尤其是琴方面,堪稱一絕。只是蘇沚心從不在人前顯露。
“這個真看不出來。”許陽驚訝的打量着蘇沚心,這個不只是他看不出來,怕是昌順府的人也都看不出來吧。
“什麽呀,只要我肯學哪有學不好的。”好像再說…不像你們都那麽笨似的。
蘇沚心自幼聰穎,得智俨大師指點,習得一手好字畫,研習佛法也是過目不忘。智俨大師曾說過蘇沚心有拜相之才。
可是她用的最多就是她的一身武藝,除暴安良在并州是出了名的。所以并州的人,只知江南才子只有蘇家的蘇公子,卻不知這蘇沚心也稱得上是才女。
“這咱們要去哪?”走了許久蘇湛才開口問道。
“江南大江宣州,以水出名,此水不為北海水,而是繼長江彙入旬陽府中的旬陽湖。”
“我知道我知道,湖中城。”蘇沚心搶着說道。
“所謂湖中城不過是那旬陽湖中心有一塊陸地罷了。”不怎麽大,上面修築着樓臺,酒肆都是高築而起,為的是怕這春汛沒了這湖心州。
“少時爹娘都不讓我們來這裏。”
“不讓你們是有道理的,這旬陽湖最是集聚八方豪傑,文人墨客,大多都是真才實學的子弟,但也有不少世家子弟只不過裝模作樣罷了,而且這湖也是少男少女結緣之地。”
“這麽一說我還真的想去瞧瞧了,而且聽說有個仙子…”許陽說的蘇沚心心裏癢癢的。好奇心還是那樣重。
“表妹別急嘛,先去衣坊換身衣服。”
“換衣服?”
“咳咳,這是因為怕引人注目。”許陽輕聲說着…其實就是怕被許安許平兩個長輩知道罷了,怕挨棍子。
“那幫我找一身男子的衣服,緊身一點就好。”
“你要這個做什麽?”
蘇沚心打出兩套拳給他們看,“施展拳腳啊,這衣裙我稍微一用力估計就破了。”
蘇沚心是聽聞過那湖中心的仙子的,貌似她好像少時…閣中需要文武雙試通過才能會見那仙子,她去挑逗一番也挺好。
“心兒,你這是又要鬧什麽?”
“哥,你放心我不會亂來的。”
“方才小陽不都說了嗎,哪裏是文人墨客去的地方,而且世家子弟也不會像并州的那樣,哪裏需要鬥武。”
“我可不是去打架的,而是去一睹旬陽湖中無夢閣閣主芳容的。”蘇沚心對這種神秘莫測的女子興趣總是那樣不減。
“無夢閣?”
蘇沚心這個頭疼啊,蘇湛比大家閨秀還大家閨秀啊,一問三不知。
“是立于湖中心的閣樓,此閣分六層,代表六藝,詩,書,禮,樂,易,春秋。”許陽解釋着。
“為何這樣取名?”
“這個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這閣不曾建樓梯,乃六根柱子連接而上。”許陽在宣州多年都不知道。但是蘇沚心聽名字似乎明白了什麽。
“《莊子》有雲“至人無夢”,至人在佛中當屬常入色界,無色界定之人。” 随後蘇沚心又想了想。
“《善見毗婆沙律》卷十二又雲:處于欲界的凡夫衆生和阿羅漢,獨覺等聖者,都會做夢,只有色界,無色界衆生和佛沒有夢。”蘇沚心頓時覺得這個無夢閣很有趣,想必閣主也是個有趣之人。無色界空靈之人,則無欲,既然無欲…
“沚心表妹高見啊,博聞廣學!”蘇沚心的話,讓許陽驚嘆,又是佩服。
“這不建樓梯如何能上去?”一眼望去,那閣樓聳立于湖中的島上。
“唉~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上去的,第一層到是人人都可以去,是要層層考試方才進去第六閣,也就是閣主所在的樓閣。”許陽向他們解釋着。
“春秋?”
“恐怕不是禮易上的春秋,春花秋月,恰到極致之景,能取此名,可想而知這無夢閣閣主口氣有多大。”
“這若所有樓層都通過了又該如何?”
“第一層的詩便極難,通過了便有人來接應你到上一層,是女子哦。”許陽笑着,他似乎上去過一般。
“搞的跟天上的仙女選夫一樣。”蘇沚心滿不在乎的說道。
“算是吧,不過曾經閣主說過,無論男女皆可。”
許陽的話讓蘇沚心又添了幾分興趣,先前的閣樓名字,無夢…她便猜到了閣主什麽,如今又不限男女。
“要說這閣主,也是個身手極其了得的女人,系将門之後,表哥表妹,應該是蘇航大将軍的舊交。”
“唉~我家舊交多了去了。”蘇航是開國大将,與衛國公李靖将軍齊名,肅朝的半壁江山都是蘇航所打下來的,淩煙閣的功臣大多都是蘇航的至交及部下。
“歷朝歷代奉行的,狡兔死,走狗烹,功臣名将又有多少能保全下來,這無夢閣主便是。聽聞她祖父本是梁将,昔日散盡家財追随高.祖帝起兵,後又助得先帝奪得這天下,賜地封異性侯,卻不料天下初定後,蘇航将軍之禍牽連甚廣,功臣殺盡。昔日有功的将領能夠功成身退的也只有你們蘇家了,想來這閣主也是命苦之人,本該也是個縣主的吧。”
先帝殺得大部分是軍功卓著的武将。功高蓋主,這是君王最忌諱的,但是天白沐是聰明的,肱骨之臣,他并沒有殺盡。自己身體的原因,天無痕年幼的原因,他還替太子留了一幫人——稱之為心腹的人。
“一将功成萬骨枯,想來那王位得是多少人的性命換來的。”蘇沚心嘆息道,她對官場從來都厭惡,對權利也不感興趣。那所謂的王侯将相,土地,對她來說都是過眼雲煙。
“改朝換代不都是如此嗎,兵變,黃袍加身,豈是你我能左右的事?”
“如今事情過了這麽多年,天下安定,咱們啊就無需想這麽多,來看看這些衣服。”
尋了湖岸一家布防,換衣服。
“最小號的,要箭袖的,那個太大了,穿的有些別扭。”蘇沚心望着圓領,窄袖的襕袍衫,又看了一件缺胯衫。
“知道知道。”
缺胯衫是軍戎中的衣服,因為好跨馬,行事方便。肅朝建朝,融合北方鮮卑特色。換好衣服從布防出來,蘇湛和許陽一般高,蘇沚心比許媚高一點點。
肅朝的制度最是嚴謹,王侯的等級分的很清。君主,王侯,公卿大臣,世族,百姓對其穿着用品皆有限制,而重農抑商是每個朝代都推行的,但到了玉平年間便漸漸放松了這些,加之蘇家不是普通商賈,有太.祖皇帝的特令。
“這衣服好生難看。”平時穿慣了绫羅綢緞的許媚有些嫌棄的說道。
“美不在其表而在其內心,雖第一都在于視覺,那是因為最先要用眼去觀察,只觀其表而不注重內心,日後定有諸多問題的。”蘇湛的話總是能讓人噎住。
“是啊,什麽美都比不過心靈美,表姐你就不要在意這些了。”
話落音,說者無心,可聽者有意。許媚滿心的不樂意,加上她原本也就不是什麽心善之人。
旬陽湖因湖水之深,面積也十分龐大,所以湖周邊都有栅欄石柱。每隔些距離就有開口,搭建駐臺旁邊停着許多船,有些是有船家,還有些是用于租借的船只,船家看穿着樣貌來坐地起價,寒門子弟自然是要少些許。
“四位客觀可是要租船?”
“正是,只需要借一只船即可,其他我們自己來。”
“行,五兩銀子一日”
“五兩?船家你有沒有看清?”
“老朽閱人無數,幾位談吐不凡,想來定不會是尋常讀書人家,又結伴而來。”船家笑着,仿佛洞穿人一般。倒真的是眼睛厲害的很。
“這是五兩銀子,船家你拿好了。”許陽也沒有說什麽,掏了銀子給了他,幾人登上船,蘇沚心搶着去搖槳,第一次,圖個新鮮。
“你為何直接給他了?五兩銀子都夠買幾條船了。”
“表哥在商行混得可不少,這外面的人情事故還不知嗎?在商言商。”
蘇湛聽後一笑,商人,果然是天下至壞之人…若要富甲一方,那錢又有多少是正當的,多多少少還是會染指一些污漬的。
作者有話要說: 仙子啊~算是關鍵人物,苦命人!
阿蘇信佛,有智俨大師指點!
柔姐姐信道,指點的人以後會提。非常關鍵。
感覺帝後的劇情進展的很快,因為撒糧夫妻。
到後面人物劇情會越來越豐富!
感謝小天使的支持,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