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五十一章

顧修承埋首在書桌的奏折中, 琉璃燈光昏黃,将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屏風處映着他清瘦的側臉, 半斂着的睫毛沉靜,臉上永遠看不到一絲波瀾。

仔細想想,除卻面沉如水外, 她好像的确從未從他臉上看到過其他表情。

握了握帕子,何怡靜道:“是怡靜僭越了。”

他不想說事情, 別人哪怕是費盡心機,也探查不到半點。

她娘不就是這般嗎?

自以為得了他的青眼, 與林夫人鬥了這麽多年,可是到現在, 連個名分都沒有。

他還讓她嫁給顧章則。

說明什麽?

說明她娘在他心裏, 不過爾爾。

可是哪怕做着他正妻之位的林夫人,日子也并不比她娘好過到哪去。

縱然有子女傍身,卻也惶惶不可終日, 日子過得如履薄冰。

造成這一切的,全是他。

他這個人,從來沒有心。

又或者說, 他的心, 已經給了大夏, 給了顧家, 再也分不出半點,來給其他人了。

何怡靜睫毛顫了顫,收回目光, 輕聲道:“怡靜告退。”

長長的裙擺拖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簇簇的聲音,顧修承手裏的筆不曾停歇,一頁一頁批閱着奏折。

顧修承在批閱奏折時,若非緊急事情,是誰都不能打擾的。

剛才表小姐過來,便是說有緊急事情。

表夫人待表小姐并不算好,甚至有些嚴苛,有時候相爺遇到了,便會說上兩句。

人心總是肉長的,時間久了,表小姐待相爺便如父親一般親厚,得了閑,還會給相爺做上一身新衣服,一兩雙新鞋。

表小姐與大公子一同長大,青梅竹馬,實在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偏表夫人對相爺也有意,明裏暗裏不讓表小姐親近大公子。

好在今日相爺吐口,說擇個黃道吉日,将二人的事情定下,也算了了大公子與表小姐的一樁心願。

想來表小姐心裏也是極為高興的,高興到連腳下的臺階都沒注意到,還差點摔了,若非身邊的小侍女扶了一下,只怕會在相爺面前失儀呢。

到底是大喜事啊,再怎麽端方穩重的一個人,在經歷這種事情的時候,多多少少都會心緒難以自制。

大抵是太高興了,所以看起來有些魂不守舍的,多半是在想着,以後的總算穩定了。

雖說表小姐在相府衣食不缺的,可寄人籬下的,哪有當相府未來的女主人來得快意?

侍從們這般想着,笑呵呵地把何怡靜送出去。

桌上厚厚的奏折堆一點點減少,顧修承批閱完最後一本,擡起頭,看了一眼窗外。

夜幕降臨,一輪明月當空而挂。

顧修承放下奏折,微微揉了揉手腕。

那麽多的奏折批閱下來,說不累是假的。

好在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若是哪一日沒這般多的奏折了,他怕是還會不習慣。

侍從彎着腰進來,輕柔地給顧修承捶肩揉手臂,低着頭,小聲道:“相爺,大公子回來了。”

說完話,侍從小心翼翼地用餘光瞧着顧修承的面容,生怕他因昨夜的事情生氣。

相爺也是,終歸是自己的嫡親女兒,怎能真的讓大小姐流浪在外呢?

若是相爺稍微讓下步,哪怕顧忌面子,在外面給大姑娘安置一個地方,讓她安度餘生,大公子也不至于一.夜未歸。

想到這,侍從動作越發輕柔。

顧修承眸色深沉:“叫他來見我。”

侍從點點頭,吩咐下去。

不一會兒,侍衛們便把顧章則帶進來了。

侍從低着頭捧上了茶。

顧修承呷了一口茶,淡淡地看了顧章則一眼。

顧章則手裏捧着茶杯,欲言又止,想說什麽,但見顧修承那清瘦沉靜的面容,便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顧修承與往常一樣,只問了問他的功課,問完之後,便讓他下去休息。

至于他昨夜徹夜未歸的事情,像是不曾發生過一般,仿佛只要他回來,他老老實實坐在他面前,他仍是他的嫡長子,相府不可撼動的繼承人。

顧修承垂眸:“下去吧,我還有公務。”

顧章則手指握了握茶杯,終于憋不住了。

他沒有他父親那般深沉的心思,也沉不住氣,放下茶杯,壯了壯膽子,直視着顧修承,道:“父親,我還有一事。”

顧修承的眉頭擡也未擡,語氣稀松平常:“何事?”

下意識的,顧章則緊了緊衣袖。

顧修承在這個家裏是至高無上的,沒有人能夠挑戰他的權威。

他現在要說的事情,就是在挑戰他的權威。

深呼吸一口氣,顧章則努力平靜着自己的心情。

沒甚麽的,大不了,也不過離家出走罷了,他身上有功名,可以做個教書先生,養自己和妹妹,再說了,秦衍對妹妹很上心,無論妹妹是不是從相府,作為相府嫡出大小姐出嫁的,秦衍都會迎她做正妻。

他沒甚麽好怕的。

這樣一想,顧章則放松不少,道:“父親,我想把妹妹接回來,認祖歸宗。”

顧修承微微擡眉,面沉如水的臉上,一雙眸子讓人瞧不出他的心情。

顧章則又開始緊張起來。

多年來,他一直生活在顧修承的陰影下。

作為顧修承兒子,無論他做了什麽,都會被人拿去和顧修承比較。

可像顧修承那般驚才絕豔的,世間又能有幾人?

少年拜相,平步青雲,權傾天下,這是無數人的夢想,但也只能是夢想。

與父親,他太過渺小平反,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優秀者。

思維與能力的不同,讓他無法做到父親那般的成就,也無法理解父親的行為,明明是最親密的父子,卻漸行漸遠,除卻例行問功課外,幾乎沒有任何交集。

顧章則咽了咽唾沫,心裏有點怕。

顧修承哪怕在家裏,也是讓人淩然不可親近的存在。

“妹妹,妹妹她有了身孕,從...從家裏出嫁,會好一些。”

怕顧修承不同意,顧章則又連忙道:“世子爺對她很上心,嘉寧公主也很喜歡她,我從公主府回來的時候,公主還在說三媒六聘的事情。”

“父親,我們把妹妹接回來好不好?讓她認祖歸宗,以顧家女的身份出嫁好不好?”

他出身世家,成長在權貴圈子中,最了解這個圈子的劣根。

顧星河如果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嫁秦衍為妻,哪怕成了九王妃,因為她出身的問題,旁人也會瞧她不上。

但若是從顧家出嫁,那就不一樣了。

一旦她認祖歸宗,那便代表着,她是顧家的一員,顧家是她堅實的後盾,旁人總是知道她流落在外成為丫鬟的事情,也不敢明目張膽扮她的難看。

所以他才更希望,她認祖歸宗,從相府出嫁。

搖曳的燭光昏黃,映在顧修承臉上,明明暗暗的一片。

顧修承遲遲沒有說話,顧章則整顆心都提了起來,最後怕顧修承不答應,索性一撩裙擺,跪在顧修承面前,懇求道:“父親,我從未求過你任何事情,這件事,就當我求求你,好不好?”

顧修承依然半斂着眼睑,聲色淡淡:“起來。”

他的話音剛落,小侍從便弓着腰進來了,小聲彙報道:“相爺,表夫人過來了。”

顧修承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顧章則,而後漫不經心收回目光,道:“讓她進來。”

小侍從連忙去請白夫人。

白夫人雖年逾三十,但保養得極好,一身淡雅衣裳,鬓間只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其餘一點首飾也無,整個人若深谷幽蘭般,氣質高雅。

白夫人一進屋,便看見跪在顧修承面前的顧章則,微微一驚,忙走了過來,上前去扶顧章則:“傻孩子,快起來,地上涼。”

顧章則一動不動,白夫人看了一眼垂眸喝茶的顧修承,嘆了口氣,道:“表哥,你這又是何苦呢?”

白夫人眼圈微紅:“章兒是個可憐孩子,自小便沒了母親...”

顧修承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白夫人,白夫人用帕子掩了掩微紅的眼圈。

顧章則跪在地上不起來,白夫人便與他跪在一起,攬着他的肩,頗為動容道:“如今好不容易尋來了妹妹,自然是百般心疼的。”

“表哥,您不看章兒的面子,也顧忌一下我那早逝的表嫂的面子,把侄女接回來,可好?”

顧修承慢慢飲着茶,白夫人說着顧章則母親還在世的場景,一邊說,一邊輕輕抽泣,顧章則見了,忍不住道:“姑母,您別傷心。”

“母親在天之靈得知您這般想念她,必然是十分欣慰的。”

白夫人撫摸着顧章則的發,柔聲道:“傻孩子,只我惦念着她,又有甚麽用?”

顧修承斜睥一眼白夫人,放下茶杯,道:“罷了,起來吧。”

白夫人一聽這話,忙用帕子擦了擦眼淚,輕輕推了一下顧章則,道:“還不快謝謝表哥,他同意接星河回來了。”

顧章則如夢初醒,不敢置信地看着顧修承。

顧修承面無表情,顧章則謝完顧修承,又轉過身謝白夫人,道:“姑母,我就知道,您待我最好了,也只有您,不怕父親生氣,敢來與父親說這些。”

白夫人笑道:“我只有一個女兒傍身,你在我心裏,便如兒子一般,不待你好,又待誰好呢?”

白夫人一邊說,一邊拿着眼睛去瞧顧修承,看顧修承也在看她,便微微低下頭,含羞一笑。

顧修承收回了目光。

同意接顧修承回府後,秦衍提親的事情也要提上日程,白夫人聽了,略有些吃驚,看了一眼顧修承,輕輕柔柔道:“一同玩鬧的情誼,到底是與旁人不同的。”

顧修承沒有接白夫人的話頭,只是對顧章則道:“明日.你與你姨母一起,把你妹妹接回來。”

一聽姨母二字,顧章則皺了皺眉,道:“父親,姨母的心思都在管家上面,哪有旁的時間去接妹妹,還不如讓姑姑與我前去。”

白夫人也笑道:“侄女回來,我這做姑母的,怎麽好不出面呢?明日啊,還是讓我跟章兒一同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顧星河:不不不,我不回QAQ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