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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顧星河此時尚不知道, 明天要來接她的人多了個白夫人,彼時正在花廳裏, 聽華陽公主絮絮叨叨地說着懷孕時需要注意些什麽。

為什麽是華陽公主交代,而不是嘉寧公主交代呢,原因非常簡單, 嘉寧公主雖然有過三位驸馬,可三位驸馬連她的床邊走沒摸到。

最後那一位驸馬, 是秦衍的大哥秦孟英,剛拜完天地, 喝完合卺酒,就脫了喜服換上盔甲, 連夜出城奔赴昆侖關了。

這一走, 就再也沒有回來。

嘉寧公主守寡守到了現在。

到現在,手腕上的守宮砂還在呢,去哪有懷孕的經驗?

倒是華陽公主, 曾為蠻王誕下幾個孩子,有不少的育兒經驗。

說了半日,華陽公主有些口渴, 抿了一口茶, 上挑的鳳目看着嘉寧, 笑着道:“我還以為你不理世事, 沒甚心情去操心觀止的婚事,為這事,我還動過給觀止送幾個可心人的念頭。”

說到這,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秦衍,又瞥了一下顧星河,繼續道:“看來是我多心了,不聲不響的,你便把觀止的終身大事解決了。”

華陽公主大大方方地承認自己給秦衍送過女人的事情,不遮不掩的直爽态度,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顧星河喝着茶,又看了一眼華陽公主。

華陽的長相與嘉寧并不特別相似,嘉寧公主的氣質偏清冷靈氣,像是墜入凡間的仙子般,黑漆漆的眼睛如霧水悠悠,無論是誰看了那雙眼睛,鋼鐵也會化成繞指柔。

如果說嘉寧公主是百般難以描畫只能讓人瞻仰的天上清霁仙子,那華陽公主,便是地上能讓君王從此不早朝的紅顏禍水。

華陽公主的長相張揚,且具有侵略性,又妖又欲,勾得人移不開眼睛。鳳目上挑,淩厲且妩媚,唇勾描得鮮紅又鋒利,但當她斜眼勾唇一笑時,能把人的骨頭都酥了。

或許是她知道自己的相貌偏美豔,故而甚少穿素雅的衣服,時常穿着顏色濃烈的魚鱗服,奢華的裙擺鋪在地上,珠翠步搖墜着長長的流蘇,風一吹,金晃晃地映在她臉側。

當真是應了世間流傳的那句話——花中牡丹,公主華陽。

看着她的相貌,也能明白當初去和親蠻夷的公主,為什麽選中了她。

且不論年齡問題,但以長相來論,嘉寧公主太過清冷疏離,委實不像是能惑亂君心的人。

但華陽公主就不同了,半眯着眼,慵懶一笑,讓人恨不得只想天天與她共赴雲.雨,再不想其他事情。

仔細想想,市井中的傳言也頗為中肯。

見了嘉寧公主,你只想脫了衣服給她,披在她身上,怕她被自己的氣質凍着,但見了華陽公主,卻只想脫她的衣服。

可見兩位公主截然不同的氣質,是多麽的深入人心。

顧星河收回了目光。

說來奇怪,氣質性格都相差這麽多,就連三觀,也是南轅北轍,一個私生活糜爛,另外一個斷發為一人守寡數十年,這般差異的性情,兩位公主居然還能玩到一起。

委實是個奇跡。

顧星河正這般想着,耳畔響起秦衍的聲音:“長公主費心了。”

秦衍坐在顧星河旁邊,兩人中間的桌上,放着仙鶴造型的檀香爐子,爐子裏不斷飄着雲霧,熏得人四肢懶洋洋的。

顧星河知道,那裏面燃的是天竺香,有助于睡眠的。

秦衍身體孱弱,夜裏總是睡不好覺,聞着這個香,能多少緩解一些。

袅袅雲霧飄散在空中,顧星河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說實話,她聞不慣這個味道。

不僅她聞不慣,她的二狗子聞到了,也是哈欠連連,擡起小前爪,一巴掌把熏香爐拍翻。

單是拍翻還不算,一定要裏面的檀香全部滅了才行。

顧星河揉了揉眼。

可真困啊。

坐在秦衍旁邊的李夜城,漫不經心地看了顧星河一眼。

她一手托着腮,努力地睜着眼,好讓自己顯得不那麽困些。

李夜城看了一會兒,神情若有所思。

在他的記憶力,顧星河并不是一個嗜睡的人,她是一個無論什麽時候,都神采奕奕的人。

哪怕夜裏沒有休息好,盯着眼下的黑眼圈,她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甚少有如此瞌睡的模樣。

微風襲來,吹着熏香袅袅,萦繞在顧星河身邊。

顧星河看了又看檀香爐,強撐着精神,又打了一個哈欠。

李夜城眸中精光一閃而過。

華陽公主看着秦衍,道:“你看你,還是這般的客氣。”

“當年你父親把我從蠻荒之地救出來,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又是秦家唯一的血脈,我不為你操點心,還能替誰操心?”

聽到這句話,顧星河豁然開朗。

是了,秦衍的父親是把華陽公主救回來的,嘉寧公主又是秦衍的長嫂,有着這一層關系,華陽與嘉寧的關系都不會壞到哪去。

更何況,華陽公主雖然被秦敬迎回朝,但世人認為她下嫁蠻夷,實乃奇恥大辱,對她多加羞辱,更有甚者,上書宣平帝,讓宣平帝把她賜死。

只有秦家,與嘉寧公主,不曾用異樣的眼光看她,待她仍如舊日。

顧星河低頭抿了一口安胎藥。

安胎藥有點苦,小侍女頗為貼心地在桌上放了幾盤蜜餞,晶瑩剔透的,單是看着,就覺得很是好吃。

顧星河撚起一顆,放在嘴裏含着。

夜色越來越深,顧星河準備打道回府了。

明天顧家的人要來接她,她在公主府住着不合适,要回自己的一方小院子待着。

李夜城起身道:“我送姑娘。”

顧星河不日便是世子妃,送她回住處這種事情,當是秦衍家中小一輩的兄弟來送的,以示對顧星河的尊重。

但秦家只有秦衍這一根獨苗,且病病歪歪的,這會兒還在輪椅上坐着,顯然是送不了顧星河的。

所以只能李夜城來送。

顧星河點點頭,道:“有勞侯爺了。”

華陽公主笑道:“還叫什麽侯爺?若論輩分,他該喚你一聲嬸娘了。”

嘉寧公主抿唇一笑,秦衍眼底漫上淺淺笑意,李夜城卻是面無表情,聲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對顧星河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顧星河與李夜城走出花廳。

離熏香遠了,再加上冷風一吹,顧星河身上的睡意慢慢消散了。

微風送來了陣陣的花香,顧星河回頭看了一眼。

檀香爐離秦衍極近,絲絲繞繞的熏香如雲霧一般,圍繞着他,越發把他襯得如九天之上的神谪一般。

顧星河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心中一動,問李夜城:“敢問侯爺,世子用這天竺香多久了?”

李夜城聲音冰冷:“自我記事起,他便離不開了。”

“天竺香名貴,有益于睡眠,非常人可以使用。可若用過了量,只怕于身體無益。”

顧星河想起二狗子一爪子拍翻熏香爐的場景,道:“若侯爺得了機會,多少勸着點世子。”

狗的鼻子是最為靈敏的,二狗子雖然有着愛徒手拆家的小毛病,可那屬于哈士奇的天性,無論對什麽事物,都保持着探尋之心。

拆拆咬咬,發洩表達着自己的心情。

但當對着熏香爐的時候,二狗子顯然不僅僅是拆拆咬咬了。

那種一點也不能聞到的模樣,像是熏香爐裏燃的是炸.彈一般。

秦衍病了數十年,若有說大毛病吧,好像也沒有,就是食欲不振,睡眠不足,陰雨天氣時,更是渾身酸軟無力,頭疼欲裂。

可秦衍在神智盡失的時候,是沒有這些症狀的。

那時候她伺候在秦衍身邊,秦衍吃嘛嘛香,睡覺時随便一哄,便能睡到大天亮。

雖然有時候性格太過亢奮,導致運動過量,以至于經常性突然昏厥,但禦醫講了,昏厥只是因為運動過量,并不是生病導致的。

顧星河有些想不明白這是為什麽。

吃住飲食上,明明都沒有什麽不同,為什麽在神智盡失時,秦衍的身體素質會好很多?

仔細想了想,秦衍在神智盡失的時候,是沒有喝小侍從們送來的固本養元的湯藥,也沒有點熏香,更沒有操勞過度,比如挑燈夜讀,料理軍政上的事情。

想了想,顧星河又加上一句:“還有那湯藥,雖有固本養元的功效,但是藥三分毒,能不喝就不要喝了。”

“沒事時,少看書,少熬夜,多運動運動,指不定身體就好起來。”

整天窩在輪椅上算個什麽事呢?

殘陽如血,将世間萬物染得殷紅。

李夜城碧色的眼睛幽深,看了一眼顧星河,道:“知道了。”

嘉寧公主怕顧星河買的丫鬟婆子伺候得不夠盡心,又派了公主府的侍女們過去一同伺候,浩浩蕩蕩的一大群人,若不是顧星河的院子買的大,只怕連這些侍女的住處都沒有。

李夜城送完顧星河,又回到嘉寧公主府上找秦衍。

此時明月高懸,萬籁皆寂,秦衍屋裏琉璃宮燈冉冉,熏香爐擺在書桌旁。

書桌上,擺着一沓厚厚的信件,不用想,也是各地的暗衛送來的。

秦衍一手執信,一手握筆,不時在信紙上寫着什麽。

這是李夜城見的秦衍最多的模樣,束發挑燈夜讀。

李夜城喜武不喜文,先生布置的功課,都被他拿來給秦衍,讓秦衍幫忙去寫。

秦衍身體不好,但寫的一手好字,最開始的時候,秦衍的字跡被先生認出來,先生一氣之下,告到了華陽公主那裏,氣得華陽公主揪着李夜城的耳朵,讓他在烈日下跪着。

小小的秦衍推着輪椅,給他送來一把傘,一杯冰鎮的水。

再後來,秦衍學會了模仿他的筆跡,密密麻麻的一行字寫在宣紙上,連他都分辨不出來。

往事湧上心頭,李夜城抿了抿唇,碧色的眸子明明暗暗。

李夜城大步走上前,打開熏香爐,端起桌上秦衍未喝完的湯藥,一股腦地倒在裏面。

熏香一下子便滅了。

秦衍聽到動靜,擡起頭,蹙眉看着李夜城。

此時正巧林文啓也過來看秦衍,剛走到門口,便看到這一幕,晃着描金扇走到李夜城身邊,低頭瞧了一眼被湯藥潑滅的檀香,搖頭無不惋惜道:“啧啧,這可是上好的天竺香。”

“旁人想要都沒處買,陛下獨獨賜了觀止一人。”

作者有話要說:  二狗子:我在二十一世紀

可是能考上緝.毒.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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