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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宣平帝親賜, 可不是随随便便能銷毀的東西。

林文啓看了一眼李夜城,扇子搭在他肩上, 另一只手去拿桌上的銀匙,撥弄着的被李夜城用湯藥潑滅的檀香,道:“說說看, 怎麽回事?”

他們三人裏,若論穩重隐忍, 當屬李夜城,旁人站在他面前, 說着華陽公主生性淫.亂的話,他也能面不改色, 心如止水。

因數年前華陽公主遠嫁蠻夷的事情, 宣平帝一直心存愧疚,九王秦敬把華陽公主接回大夏後,宣平帝對華陽公主百般縱容。

養面首, 招府兵,攬朝政,霍亂天下, 鬧騰得舉世皆知, 宣平帝也不曾說個不字, 甚至愛屋及烏, 對身上流着蠻夷血液的李夜城也非常好。

大夏朝有着未成年的男子不得襲爵的規矩,宣平帝偏就破了這個規矩,李夜城身無寸功, 卻早早封侯。

這樣的恩寵,可是天下的獨一份。

林文啓看了一眼李夜城,李夜城仍是如往常一般的死人臉,只是那碧色的眸子,似乎深了一分。

像是在極力隐忍着什麽。

林文啓挑眉瞧了一眼秦衍,秦衍眸色淡淡,一臉平靜地看着李夜城,似乎對李夜城的反應一點也不意外。

得,原來是件心照不宣的事情。

林文啓撥弄了一會兒檀香,放下了銀匙。

桌上有茶水,林文啓倒了三杯,端給二人,最後那杯拿在自己手裏,一邊飲着茶,一邊搬弄着描金扇上的精美圖案。

“咱們三個,我讀書是最少的,飛鳥盡,良弓藏的道理,你倆比我更清楚。”

林文啓捏着扇子,指了指檀香,問秦衍:“觀止,你準備怎麽做?”

秦衍慢慢飲着茶,閉上眼,思緒又回到多年前。

那年大哥成婚,九王府到處洋溢着歡聲笑語,然而這種情況并未持續太久,軍報的緊急程度讓大哥甚至沒有時間脫去新郎華服。

侍從牽來軍馬,大哥翻身上馬,随手扯下華服,倒提着陌刀,身披陽光,對他道:“衍兒,我去了,替我照顧好你大嫂。”

那時候的他不似現在這般沉默寡言,雖身體不好沒有習武,但性子仍是活潑的,愛鬧愛笑,依偎在嘉寧公主懷裏,沖着大哥一邊招手一邊笑:“大哥,我等你回來。”

四歲的他,尚不知戰争的殘酷,只以為大哥去去就回,與往常一樣,回來之後,抱着他上街,給他買糖人,放風筝。

數月後,噩耗傳來,秦家滿門,竟無一人生還。

他最為親密的大哥,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有人說,他獨自一人引開了敵軍主力部隊,在埋伏着滾石的山谷中,與敵軍一同葬身山谷。

秦家以軍功立世,沒了軍功,便沒了一切,雖有上斬昏君下誅佞臣之權,可在沒有襲爵之前,是什麽都沒有的。

威威赫赫百年的秦家,行事嚣張不知收斂,得罪之人不計其數,一朝戰敗,宵小之輩便聞風而動,紛紛上奏宣平帝,要治秦家驕傲自大,以致夏軍大敗的罪名。

宣平帝頂不過壓力,只得下令追究罪責,收兵權,拿他下獄。

樹倒猢狲散,所有人都以為秦家這次是徹底倒了,再也恢複不了舊時的輝煌,湊熱鬧也好,抱怨也罷,都來踩上一腳,一時間,秦家成為衆矢之的,萬惡之源。

那一年,他不過五歲。

禁衛軍圍困九王府。

陰沉沉的天氣,烏雲壓日,他坐在輪椅上,冷眼看着那些曾經谄媚讨好的人,如今換了一張面孔,兇神惡煞,恨不得置他于死地。

他手指輕撫着秦家傳下來的陌刀,抿唇不語。

然而就在這時,嘉寧公主一身白衣,款款而來,聲音清越,卻也叫人膽寒:“九王秦止戈陌刀在此,爾等安敢放肆?!”

嘉寧公主掀開他懷裏的包裹着陌刀的絲綢,陌刀在陽光下閃着幽藍的讓人膽戰心驚的寒光。

秦家第一代的九王秦止戈,那是一個讓人談之色變的名字,一個生平從未有過敗績的殺神,奠定了九王淩駕于皇權至上的男人。

他的大軍所到之處,寸草不生。

夏有秦鈞,天下無鋒。

縱然時間已過百年,他餘威仍在,讓一幹圍困王府的禁衛軍,紛紛停下了動作。

秦衍手指輕撫陌刀刀刃,陌刀極為鋒利,縱然百年不曾出鞘,銳氣也将他手指瞬間劃破。

鮮血滴在陌刀上,陌刀發出清脆铮鳴,像是在渴望着鮮血澆灌一般。

秦衍慢慢道:“先王有命,陌刀出鞘,見血方止。”

他的話音剛落,天空中突然炸起驚雷,直直朝着陌刀劈了下來,電閃雷鳴間,将他的臉照得蒼白似紙。

雷電接連在地,迅速向周圍蔓延,圍困在王府周圍的禁衛軍們紛紛倒地,只剩下幾人落荒而逃。

後來市井傳言,說九王秦鈞顯了靈,于九天之上降下天雷,劈死了那幫想要落井下石的人。

一代殺神,桀骜不馴,怎會容忍後世人欺辱他的子孫?

所以那些天雷只劈死了禁衛軍,而手捧着陌刀的秦衍,卻是一點事也沒有,哪怕身處雷電之中,也毫發無傷。

但是這個世道上,哪有那麽多的先人顯靈,蒼天有道,不過是有人心比比幹多一竅,恰好的時間,恰好的地點,恰好的安排罷了。

次日早朝,久不問世事的嘉寧公主盛裝打扮,身着嫡公主裝束,款步走入紫宸殿。

嘉寧公主當殿決絕斷發,言及秦家血染沙場,青山埋骨,實乃當世之忠烈。秦家不負天家,天家亦不負秦家,她以當朝嫡公主的身份,逼得宣平帝只得再不提追究秦家戰敗之事。

閉上眼,秦衍仍能憶起嘉寧公主燕斷西風的決絕。

再後來清風徐徐,花瓣紛紛揚揚落下,嘉寧公主微擡頭,就着落紅成陣,眼底映着柔柔日光,看着他,輕嘆一聲:

“過剛易折,慧極必傷。九王一脈遭此大難,便是應了此話。”

他端坐在輪椅上,修長的手指撫弄着親信,半斂眉,抿唇不語。

春花秋月夜,伴随着袅袅升起的檀香,絲絲繞繞地響起。

遠處的樓臺亭榭,近處的潺潺流水,似乎都變得飄渺起來。

他跟着嘉寧公主長大,嘉寧公主說什麽,便是什麽,但對于她的這句話,他卻不認可。

嘉寧公主收回目光,秀眉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輕聲道:“觀,乃慧之音,世間之事,乃觀無常、無我,緣起性空,自有定律;止,久生定,不動之意。”

“定如圍牆,慧如燭火,慧火燃,愚癡滅,定牆防風,慧不可奪。”

秦衍撫琴的動作一頓,琴音紮然而止,微擡眉,眼底若湖光山色,潋滟卻又讓人瞧不清其中神色。

嘉寧公主望着面前靈隽清霁少年,聲音驀然一軟,道:“衍兒,我為你取字觀止,你可識其中含義?”

觀止,外不着相,內不動心,辨明事理,掃除妄念。

是希望他莫再被仇恨蒙蔽,放下虛無妄念,平靜過以後的日子。

嘉寧公主是他過門便守寡的長嫂,可也是大夏朝的嫡公主,她想護着他一世長安,但也想大夏朝千秋萬代,歌舞升平。

秦衍低眉不語,沒有回答。

他知道,他終究要辜負嘉寧公主的期望。

忠烈無處埋骨,江河海晏清不過一句空談。

九王一脈的戰死沙場,并非天意使然,而是不可控的人心。

秦衍垂眸,喚來了侍從,讓侍從拿着檀香與湯藥,給嘉寧公主送去。

李夜城眉頭微皺:“嘉寧姑姑不知道此事?”

秦衍看了一眼李夜城,飲了一口茶,道:“小滿姐姐淡泊名利,從不理會朝堂之上的紛争,有些事情,我自己知曉便夠了。”

侍從應是,拿着東西,低頭垂眉退了下去。

林文啓坐在椅子上,坐姿沒有個正型,一只腿擡得高高的,直放在椅子旁的桌子上,鞋尖一翹一翹的。

另一張椅子上的李夜城,坐姿如磐石紋絲不動,與輕挑随意的林文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林文啓道:“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修羽也該回來了吧?”

秦衍微微颔首。

林文啓刷地一下打開扇子,晃晃悠悠搖着,道:“算一算時間,嘉寧公主大婚那日,倒是一個不錯的機會。”

李不言、華陽公主、顧修承三人三分朝政,讓原本固若金湯的天啓城,出現了一絲裂紋。

這個裂紋,對于旁人來講,微小到讓人難以察覺,但對于秦衍來講,卻是一個極好的機會。

三人內讧,便是他的機會。

況那日李不言成親,迎娶嘉寧公主,哪有多餘的精力去操心其他的事情?

華陽公主麽,與嘉寧公主素來交好,她要迎來送往,也沒有多餘精力,最後的那一人顧修承,有顧星河在顧府,想來會有法子拖住他。

這可是天賜良機,盼也盼不來的。

林文啓翹首以盼地看着秦衍。

他倒不是不爽宣平帝,而是宣平帝那沉迷享樂的性格,委實不是一個好君王。

宣平帝剛繼位時,勵精圖治,雖不能說十分英明,再開創一個盛世吧,但好在勤勉,勉強能維持住大夏立于不敗之地。

多年歲月彈指過,贊美的聲音聽得多了,宣平帝便有些飄了,再加上有李不言那個狗腿子幫他處理不和諧的聲音,他更是拽到不知自己的斤兩。

朝政兩手抛,自己在後宮玩的不亦樂乎。

林文啓掰着手指頭算一算,宣平帝已有數年不曾上朝了,要不是顧修承在那撐着,只怕現在的大夏朝,早就群雄并起,戰火紛紛了。

男子到二十才能加冠襲爵,秦衍這會兒還沒過十五歲的生日,等秦衍襲爵行廢立皇帝,還要等個五年。

鬼知道在這五年裏,又會生出多少事情來?

一個天天不上朝只知道享樂的男人,留着他幹嘛?

過年嗎?

廢了得了。

這年頭,奪嫡雖然殘酷,但原不是百年前的一人登基剩下殺完的局面,李家的就藩王爺還是不少的,在裏面撿吧撿吧,興許還能扒拉出一個可造之材。

把這可造之材推上皇位得了。

若是沒有,那也簡單,他,秦衍,李夜城,無論哪一個人執政,都比宣平帝強的多。

至于國號,就不用改了,仍叫大夏,畢竟,大國曰夏麽,換其他的也不合适。

不過換了一個執政姓氏,不是腥風血雨的改朝換代,沒必要把國號一起改了。

林文啓這般想着,翹首以盼地看着秦衍。

秦衍的性子像極了嘉寧公主,不喜争鬥不理世事的,他肯定不會勞心勞力當皇帝的,他這種性子,最适合焚香撫琴,做個逍遙王爺了。

皇帝身上的煙火氣太重,跟他清冷疏離的谪仙氣質完全相左。

李夜城身上有着蠻夷的血,夏夷有血仇,除非是夏人死絕了,否則皇帝這個位置,是輪不到他來坐的。

想來想去,皇帝這個職業,還是最适合他了。

佳麗三千,單是想想,就讓人很是心動。

林家千年世家,家風嚴格,他自打出生到現在,莫說佳麗三千了,在家裏多看一眼貌美的小侍女,都會被古板的父親敲手板。

想想便止不住的心酸。

但他若是成了皇帝,那就完全不同了。

天下但凡沒結婚的貌美女子,那都是他的!

他私藏了那麽多的春宮圖,終于可以派上用場了!

林文啓正做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的美夢,哪知秦衍一句話,便将他的美夢擊得粉碎:“不妥。”

林文啓一臉詫異,想也未想,便問:“怎麽?”

此時月色當空而挂,傾瀉而下,若銀色錦緞一般。

搖曳的燭火掠過月影,細碎而斑駁地落在秦衍臉上,夜風徐徐而來,吹動着秦衍額前的碎發,秦衍輕啜一口茶,慢慢道:“我不會破壞小滿姐姐的婚禮。”

哦,原來是這樣,他還以為什麽事呢。

理解理解,嘉寧公主撫養他長大,如今四嫁了,他去破壞人家的婚事,不合适。

林文啓安撫似的用扇子拍拍秦衍的肩膀,表示自己理解,然後話頭一轉,道:“還有一個日子也不錯——”

“你不是也快結婚了麽?”

林文啓臉上堆滿了誠懇的笑意:“嘉寧公主結婚的日子不能破壞,那用你結婚的那一日?”

秦衍放下了茶杯,微擡眉,看着每日都要作死的林文啓,認真地覺得,林文啓這次的作死,格外的瘋狂。

烏雲遮月,一直沉默着的李夜城突然出聲:“觀止。”

秦衍偏過臉,瞧着李夜城。

李夜城臉上雖如往日一般,面如表情,可碧色的眼睛卻在明晃晃地表示,如果他敢同意,他就敢把這事告訴宣平帝。

仿佛那日結婚的不是他秦衍,而是李夜城一般。

從什麽時候開始,李夜城對顧星河這般上心了?

夜風拂面而來,秦衍微眯着眼,看着李夜城。

李夜城有三分像華陽公主,剩餘的七分,當是像了那個死在他父親手上的蠻族之王。

秦衍漫不經心收回了目光。

這雙碧色的眼睛,當真是,讓人想給他染成黑色。

呷了一口茶,秦衍看着李夜城,慢悠悠道:“文啓,我此生,只準備結一次婚。”

作者有話要說:  李夜城:我眼睛綠不綠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再這樣下去

你很快就綠了ε=(?ο`*)))

感謝一條棉被精扔了1個火箭炮(づ ̄ 3 ̄)づ

有種被包養了的感覺QAQ

下周一更新大概能穩定下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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