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扪心自問,這等心胸氣魄, 他當真比不上。
十年前, 他父兄戰死昆侖關, 剛剛記事的他, 險些被暴怒中的宣平帝派人拉出午門外五馬分屍。
幸得嘉寧公主識大體, 斷發相護,才有了九王府緊鎖大門平靜度日。
十年後,他漸漸長大,當年父兄戰死的真相,也在他多年的明訪暗查中逐漸明朗。
恨嗎?
肯定是恨的。
他初得真相時, 恨不得将那人挫骨揚灰。
如今數月過去, 仇恨的種子非但沒有枯萎,反而長成了參天大樹,遮天蔽日, 一發不可收拾。
秦衍說完話, 擡眉看着嘉寧公主。
嘉寧公主也靜靜地看着他。
仙鶴嘴裏緩緩吐着月下香, 時間一寸一寸從人的指縫中溜走,嘉寧公主笑容淺淺, 一如他初見時的風輕雲淡,道:“你既然已經做了決定,便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罷。”
“無需顧忌我的想法。”
嘉寧公主側臉看向窗外, 鳥兒扇動着翅膀,于碧色如洗的空中自由翺翔。
秦衍靜默良久。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慢慢開口, 語氣裏有着幾分歉意:“小滿姐姐,謝謝你。”
嘉寧公主恬淡一笑,重新吃着桌上的小點心。
秦衍看了一眼點心,提筆給顧星河回信。
如果他沒有看錯的話,這些小點心,是只有倚醉園才有的。
名喚海棠酥,是以海棠花瓣制成的糕點,倚醉園裏獨有的東西。
這個糕點深受達官貴人的喜歡,可有價無市,倚醉園裏每日統共才出幾盒,剛剛做出來,便被人搶購一空。
商販們見海棠酥受人喜歡,便也仿着倚醉園的做法去做,但做出來的,總不如倚醉園裏的好吃,就連品相上,也差距甚遠。
海棠無香,做出來的糕點自然也是無香的,偏糕點裏帶着淡淡的冷香,有着拒人千裏外的疏離冷傲。
世人說,那是倚醉園的老板娘生來便有體香,海棠酥是她親手做的,所以才會有這種冷香。
秦衍又看了一眼,收回了目光,給顧星河回信。
顧星河跟個小饞貓一樣,喜歡各式各樣的好吃的東西,對于這種稀奇之物,想來她也會喜歡的。
倚醉園今日的海棠酥想來是買不到了,可以讓王府下人買明日的,與他的回信一同送到顧星河手裏。
秦衍這般想着,閉上眼,幾乎能夠想象得到,顧星河吃了海棠酥後,眼睛一彎,舒服惬意的小模樣。
等吃完之後,多半還會給他修書一封,說這海棠酥委實好吃,等他得了空,讓人再給她送上一些。
在她的眼裏,除了她養的狼崽子外,沒有甚麽比吃喝更重要了。
秦衍寫完信,便吩咐下人去早早地去倚醉園等在,買明日一早的海棠酥。
嘉寧公主聽完一笑,道:“夜裏這般涼,何苦讓他們眼巴巴地等着。”
說着,解下自己的公主腰牌,遞給秦衍,讓下人拿着她的腰牌,去倚醉園找她的熟人。
秦衍接下腰牌,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嘉寧公主是他的前嫂子,為他大哥守寡十年,這十年間,他不是沒有往嘉寧公主府上送過俊秀少年,但都被嘉寧公主婉言謝絕了。
大有雲卷雲舒自己過一生的既視感。
嘉寧公主态度堅決,秦衍也不好說些什麽,秦孟英到底是他大哥,他可以為嘉寧公主考慮,一年給給嘉寧公主送幾個面首,但嘉寧公主若是一直不收,他也不好上趕着給自己的大哥送綠帽。
旁人都道嘉寧公主對他大哥情根深種,所以才會決絕斷發,守寡十年,但在秦衍看來,并非如此。
嘉寧公主性格淡泊,對一切事物看得極淡,情愛之事,更是可有可無,為秦孟英守寡,說是愛情,倒不如說是友情,和路見不平慷慨相助。
秦衍把嘉寧公主的腰牌交給下人,吩咐下去。
交代完後,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嘉寧。
都道長嫂如母,嘉寧又是一手撫養他長大的人,在他心裏,嘉寧便是那種墜入凡間的仙子般,世間所有美好的詞彙都能用在她身上。
她才是真正的不染人間煙火,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而不是他這般,空有谪仙名聲,卻終日為仇恨所累。
嘉寧這般美好,倚醉園卻是聚集了一切污穢與欲.望的所在,二者本是永遠不會相交的,可如今,嘉寧卻跟倚醉園的人私交甚好。
委實讓人匪夷所思。
許是看出了秦衍的心思,嘉寧笑笑道:“倚醉園裏的姑娘,與我們并無什麽不同,生而為人,她們不過是比我們苦一些罷了。”
“至于老板娘,更是位奇女子,等你得了閑,我帶你去見見。”
此時陽光正好,掠過滿枝綠色後,蕩漾在嘉寧眼底。
像是小鹿尋到了森林,又像是魚兒躍回了水底,悠然自得,帶着幾分惬意的驚喜。
秦衍極少見嘉寧這般的神色,一時間對于倚醉園作為勾欄院銷金窟的偏見都少了幾分,淺笑着點了點頭。
書信與海棠酥一同被送到相府,經過層層盤查後,終于抵達顧星河的手裏。
生平比顧星河還愛吃的二狗子,問着味便小跑了過來,連自己最愛的撕家也抛到了腦後。
一邊搖着尾巴,一邊用毛茸茸的小腦袋蹭着顧星河,幽藍的眼睛滴溜溜地轉着,盯着顧星河手裏的食盒瞧着。
顧星河被二狗子的貪吃樣逗得笑出了聲,伸手戳了一下二狗子的小腦袋,笑吟吟道:“瞧你那傻樣。”
二狗子的小腦袋晃了晃,圍着顧星河撒着歡,吐着舌頭舔着顧星河的手。
白夫人怕二狗子,遠遠地坐在一邊,心驚膽戰瞧着,面上還要維持着端莊持重的模樣,手裏捧着的茶杯裏的水蕩起了層層的漣波,連喝了好幾口,都壓不下狂跳不止的心。
顧星河打開了食盒。
冷香幽幽,像是執劍的美人,于秋雨微涼中舞了一曲。
顧星河有一瞬的失神,失神之後,忍不住贊道:“這是什麽東西?好奇特。”
白夫人見識多些,遠遠地瞧上一眼,柔聲顫音道:“想來是倚醉園的海棠酥。”
聽白夫人講海棠酥委實珍貴,顧星河想了想,讓人把顧章則和何怡靜請過來。
好東西嘛,要一起吃菜開心。
至于至于顧母林夫人顧相,她就不打算送了,她又不熟,幹脆不送了。
不過想送也沒有了,食盒的碟子裏一共就五塊,白夫人在她面前坐在,不好不給白夫人,顧章則何怡靜,再加上她和二狗子,五塊分得一幹二淨,哪還有多餘的海棠酥送給別人?
再說了,顧相為一國丞相,群臣之首,想要巴結他的人不計其數,海棠酥這東西雖然珍貴,但只要他想,來給他送的人能排隊排到天啓城外。
林夫人和顧母,那就更不用說了,一個是顧相明媒正娶的妻子,一個是顧相的母親,什麽好東西見不到?
不送也罷。
不一會兒,小丫鬟請來了顧章則,何怡靜沒有過來,聽小丫鬟說,她身子不大爽利。
或許是兩人的心結仍沒有解開,顧章則面上也淡淡的,在顧星河屋裏略坐了坐,便借口回去看書了。
至于海棠酥,他也沒有吃,說什麽甜東西都是女孩子愛吃的,讓顧星河多吃點。
顧章則走後,顧星河看了一眼一臉心痛模樣的白夫人,幽幽地嘆了口氣。
有這樣一個岳母,何怡靜又是一個寧死也不說心事的性格,她大哥想要抱得美人歸,只怕很難。
嘆完之後,顧星河收回了目光,俯身抱起了二狗子。
感情這種事情,她一個局外人,除了能開解開解雙方,再幫着雙方遞遞信外,剩下的什麽也做不了。
心事心事,本就是心裏有事,自己心裏想開了,便什麽都沒了。
自己若是鑽了牛角尖,旁人說再多也無用。
二狗子是個比顧星河還貪吃的,聞到海棠酥的冷香,便把持不住了。
狗身子雖然還在顧星河懷裏,狗腦袋卻已經探出來了。
一同探出來的還有小前爪,不斷翻騰着,想把海棠酥巴拉到自己嘴裏。
顧星河笑出了聲,騰出來一只手,拿起海棠酥,喂到二狗子嘴邊。
顧章則何怡靜都不來吃,倒是便宜了二狗子。
二狗子上下牙一碰,歡快地吃完一塊,扭回臉,又眼巴巴地看這兒顧星河。
小眼神可憐兮兮的,任是鐵人,也會無端心軟三分。
顧星河笑着,又遞給二狗子一塊。
一連吃了三塊後,二狗子滿意地打了個飽嗝,幽藍的眼睛看看碟子裏最後一塊的海棠酥,再看看抱着自己的顧星河,歪着小腦袋想了半晌,終于決定不再賣慘讨吃了。
吃飽喝足後,二狗子後腳一蹬,從顧星河懷裏跳了出來,圍着它沒有完成的事業打轉——顧星河怕它無聊,專門讓人給它做了不少小玩具。
毛茸茸的,不費牙,但也不容易咬壞,讓它在磨牙的同時,又能打發時間,消耗無處釋放的體力。
看着二狗子矯健的身姿拖着玩具跑,顧星河笑了一下,道:“小沒良心的,吃完就跑。”
二狗子聽不懂人話,只以為顧星河在誇它,啃咬得更賣力了,四肢抱着玩具,滿地打滾。
憨厚可愛的小身體滾了又滾,引得原本對它有些畏懼的小丫鬟們忍不住笑了起來。
白夫人捂了捂心口,又喝了一口茶,不敢去看二狗子,只與顧星河說着話:“我聽王府過來的人的意思,世子有意把婚事放在他生日那日,這樣一來,時間便比咱們預料的緊迫了許多。”
上下看了顧星河一眼,白夫人又道:“你給世子爺做的衣服,想好用什麽料子繡什麽花紋了嗎?”
顧星河啃着海棠酥的動作一滞:“這麽快?”
作者有話要說: 秦衍:早娶進門早安心
今天的二更!
61、第 6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