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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十五月夜鬼(一)

深夜。

牧展背着一個畫滿了符紋的袋子,沉默地走在一片黢黑的山谷之中。

這座山谷位于燕市北郊的大山裏,距離最近的一處村落還隔着好幾道山頭。山谷中有一條小溪蜿蜒而過,卻沒有任何道路,四周是純粹原生态的駁雜灌木,地面鋪着一層厚厚的腐葉,散發出山林特有的氣味。

一只灰色的小鳥從遠處飛來,悄無聲息地落在牧展的肩頭。

“我知道我會被通緝,不過也謝謝您提醒。”

牧展忽然開口。

然而他的周圍卻并沒有一個人,甚至連蚊蟲都不願靠近他周圍兩米之內。

牧展再次開口,卻似乎在自言自語:“又換魂使了?”

一邊說,一邊擡起手逗了逗停在他肩膀上的小鳥。

“那幾只貓,到底什麽來歷?”

“放心,七月半之前,他們找不到我。”

“信?已經設置了定時,他們會收到的。”

“姜巽離?”

“他也會來的。”

“那個畫家,我不知道,也許會吧。”

“我真的不能保證他會不會來。”

“從那張照片看,畫家的确是喜歡他的。”

“您……是在焦慮嗎?”

“不必擔心,就算不能成功複活她,我也不會怪您。”

“如果我死了?”

“您一定能找到下一個仆人的。”

牧展就這樣自言自語着,在黑沉的夜幕中,背着巨大而沉重的袋子,緩緩走進了山谷的腹地。

……

燕市南火車站。

姜巽離攥着手機,一臉焦躁地等在出站口,滿臉忐忑地向站內看去。蔣芃站在他的身邊,默默陪着他一起等人。

從齊省來的高鐵已經到站了,只是不知道老爺子要什麽時候才出來。

也不知道老爺子……見到蔣芃之後,會說什麽。

原本姜巽離是不想讓蔣芃陪着他來接火車的,但蔣芃最近總愛黏着他,他到哪裏去,蔣芃就一定要跟到哪裏。兩人剛剛确定關系,正是蜜裏調油、食髓知味的時候,每天晚上躺在一張床上,難免睡着睡着就滾到一起去了。

昨晚自然又是一場酣戰,早上起來姜巽離的身體還有些輕微的不适,接火車這種事情,蔣芃就義正言辭地全程開車護送了。

姜巽離打了個呵欠,眼角溢出一滴眼淚,蔣芃擡手幫他擦掉。

“困了?”

“不困,就是有點累。”姜巽離的聲音悶悶的,“昨兒鬧得太晚了,還沒緩過來。”

蔣芃站在姜巽離身側,看着他年輕朝氣的面容,伸出手去,輕輕撫摸他的臉頰。

“爺爺!二伯!”姜巽離忽然揚起胳膊,向出站口高喊。

蔣芃擡頭看去,在人群中發現了一個精神矍铄的幹瘦老年人,身邊還跟着一個長相斯文、穿一身休閑西服的中年人。

火車站內極為嘈雜,但姜巽離那一聲蘊含了靈力的呼喊還是直接傳進了姜老爺子和姜衍恒的耳朵裏。姜衍恒拉着行李箱,跟在老人後面轉向了姜巽離。

離得近了,姜巽離看到爺爺落在自己身上的審視的眼神,讪笑了幾聲,道:“呵呵,爺爺……”

蔣芃也極有禮貌地上前:“您好。”

姜老爺子的目光從姜巽離身上移開,如同一把利劍刺向蔣芃,緊接着,從鼻子裏發出一聲怒哼,又轉頭瞪了自家孫子一眼。

姜巽離背後冷汗唰的就下來了。

蔣芃的神色卻一點波動都沒有,保持着良好的教養,領着一行人到達停車場。

“哼,你說來接我們,原來是讓這小子開車送來的?”姜老爺子坐進車裏,一臉不滿道,“你不來接,我們也能找到地方!”

姜巽離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他還緊張着呢,腦袋裏一片混亂。

姜衍恒看不下去了,笑着打圓場道:“爸,有專車您還不樂意了,這比自己打車方便多了。”

姜老爺子又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車子開上環路,強行非要坐到副駕位置上的姜老爺子這才幽幽開口。

“你就是小離現在的男朋友?”說到男朋友這個詞,姜老爺子又不忿地哼了一聲。

蔣芃道:“是。”

“叫什麽名字?多大了?”

“我叫蔣芃,今年……三十。”

姜老爺子撇了撇嘴,不滿道:“都三十的人了,還只顧着自己舒坦,不知道照顧小離的身體?”

聽到這話,姜巽離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連忙試圖打斷:“爺爺……”

“你閉嘴!你也不省事兒!”姜老爺子道,“他想要什麽,你就給什麽?你自己不知道縱欲傷身嗎?啊?你又不是個姑娘家,你不知道精元虧損的害處?”

姜巽離默默聽訓。

他知道爺爺大概在見面的第一眼就看出他最近沉迷床笫了,現在這話是在罵他,也是在教訓蔣芃。他有點擔心地擡眼觀察蔣芃的神色,生怕蔣芃受不了爺爺這麽直白的訓斥。

蔣芃默然開着車,平靜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低聲道:“對不起,以後……不會了。”

即使蔣芃道了歉,姜老爺子心裏也還是堵得慌。

任誰發現自己捧在手心裏疼着養大的小孫子,在外面被別人欺負,都會不高興的。姜老爺子剛剛試着接受小孫子的性向,不想就看到了姜巽離一副精元有損的樣子,不生氣就怪了,遷怒蔣芃倒也是情理之中。

好在他并看不出、也想不到自家孫子其實是被人壓的那個,否則估計會一拳揍在蔣芃的鼻梁上。

“你倒承認錯誤得快,比前些兒那個混蛋好那麽一點。”姜老爺子道,“你知道小離之前談過一個嗎?”

“爺爺!”姜巽離哀求。

蔣芃平靜道:“我知道。”

“那你也知道他們為什麽分開的了?”

“是,我知道。”

“嗯,知道就好。”姜老爺子道,“如果将來讓我發現你也欺負我家孩子,你就別想有安生日子過!”

姜巽離覺得自己的爺爺簡直就快化身魔修了,聽聽這話說的,簡直就是大反派啊!

蔣芃依舊一臉淡定:“我……不會傷害他。”

姜老爺子冷哼一聲:“記住你今天的話!”

一路上,姜老爺子刨根問底,差不多把蔣芃的家世全都挖了出來,臉色這才緩和了一點兒。

最後,他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問:“你的生辰八字,自己知道麽?”

蔣芃一愣,道:“抱歉,是……生日?”

姜老爺子還沒開口嘲諷,姜巽離趕緊道:“爺爺我問過他,也幫他看過八字的。”

說完立刻把蔣芃的生辰八字交到了爺爺手裏。

當初蔣芃告訴姜巽離的是陽歷生日生辰,姜巽離自己暗戳戳地拿去合了八字姻緣,不過當時得到的結果卻并不算太好。只是……姜巽離擡眼看向爺爺,心裏的疑惑一直在盤桓:他的八字,真的是爺爺告訴他的那個嗎?如果是,那五爺說的四柱全陰又是怎麽回事呢?

姜老爺子看了蔣芃的八字一眼,忽然擡起頭,認認真真地把蔣芃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通,臉色又好了不少。

姜巽離終于松了口氣。

抛開兩人的姻緣不談,蔣芃的八字真的很不錯。中正祥和,是極有福緣的命格,遇到危險也常常會化險為夷,并連帶着身邊人都會受到福澤庇佑。

爺爺一定會很滿意的。

一行抵達姜老爺子早已訂好的酒店,姜巽離帶着爺爺和二伯入住,安頓好了兩人,這才終于抓到機會在走廊上和蔣芃單獨說幾句話。

“你還真厲害,見我爺爺一點兒都不緊張。”姜巽離看着一臉平靜的蔣芃,笑着說,“泰山崩于前……”

還沒說完,就被蔣芃握住了手。

蔣芃的指尖冰涼,掌心卻一片濕漉漉的。

“怎麽會不緊張。”他終于露出一絲窘迫的神色。

姜巽離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來:“我還以為你是真淡定,原來你只是看起來淡定啊?”

蔣芃垂下眼睛,嘴角也帶了一絲苦笑。

中午,幾人聚在一起吃了頓飯,姜老爺子的态度似乎已經軟化了不少。下午祖孫三人要在酒店商議關于七月半的事情,蔣芃便被姜老爺子趕了回去。

姜巽離坐在套房的沙發上,等着爺爺開口訓斥。

沒想到,姜老爺子只是嘆了口氣,道:“我這把老骨頭,也管不了你多久了,你既然找到了自己的歸宿,就要把日子過好。”

姜巽離倏然擡頭:“……爺爺。”

“這個蔣芃,還算靠得住,夠穩重懂事,命格也不錯,倒是和你般配。”姜老爺子坐在姜巽離身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頂。

姜巽離沉默了許久,才終于下定決心,問出那個壓在他心裏的問題。

“爺爺,我的八字,是真的嗎?”

姜老爺子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姜巽離垂下眼睛,繼續問:“我的八字,是四柱全陰?”

這一回,屋裏的安靜持續了更久,直到姜巽離都有些不想繼續等答案了,姜老爺子才幽幽開口。

“燕市還是有高人啊。”他感嘆了一句,“竟然能看出你的命格。”

姜巽離問:“爺爺當初為什麽要隐瞞我的八字?”

姜老爺子嘆了口氣,道:“你還沒有出生時,靈力就極為充沛,所有人都認為你會成為姜家最具天資的孩子。”

“可四柱全陰的人,在世家看來,是很忌諱接觸神怪的,因為一個不小心,可能就會成為魔修甚至厲鬼的靶子。如果當初不瞞着所有人,不瞞着你,在那種論調裏面,你自己也不會相信你能學得一身本事。”

“而如果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我們的祖藝,你是絕對學不成的。”

姜巽離聽到這裏,覺得不可思議:“爺爺是為了培養我,才隐瞞了我的八字?”

姜老爺子直直地盯着姜巽離的臉,神情有些難以言喻。

半晌,他才開口道:“我當初是有私心的。你父親天賦異禀卻對祖藝極為抵觸,而你的天賦比他更高。我那時候還年輕,不服輸,非得證明我能教出一個好孩子來。只是沒想到,即使瞞了你的八字,你還是和魔修的事情攪到一起了。”

老爺子話中隐隐含着悔意,姜巽離聽着,心裏被隐瞞的怒意忽地就消失了。

他伸手攬着老人的胳膊,把頭靠在他的肩上,輕聲道:“爺爺,會沒事的,你就放心吧!”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沒有小天使記得,那張被姜小瘋發到朋友圈後設置成僅自己可見的照片呢?(斜眼笑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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