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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容皓遠做了個夢。

夢裏是十六歲的自己,穿着二中的校服走在林蔭路上,腳底下是柔軟的雜草,非常舒服。但很快腳下的草就開始瘋長,從他的腳裸往上一直裹到腰間,最後變成黑色的荊棘,皮膚都刺出血來。那荊棘越長越多,像要将他埋葬一般,他掙紮着叫喊出聲,耳邊突然傳來了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熟悉的奇異咬字,讓他脊背發寒。

“哥哥,救我,哥哥,救救我。”

皓天,是皓天,他唯一的弟弟。

他想要沖破荊棘的桎梏,那東西卻像水蛭一樣纏的他緊緊的,刺紮進眼睛,眼前一片血紅。還有一些尖刺插入指甲和肉之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有聲音在耳畔提醒他,如同地獄撒旦的低語。

“救他麽,他可是個麻煩,更是個危險,他會和你搶原本屬于你的東西,救他麽?”

“我連自己都救不了。我無法自救,如何救贖。”

荊棘全部刺進了身體裏,撕裂一樣的疼痛。

醒來的時候大汗淋漓,身體火燒火燎的疼,頭像是要被刺穿一般。他擡手摸了一下額頭,滾燙滾燙,原來是發燒了。

容皓天沒有再來電話,他樂得清靜。如果沒有那個惱人的夢就更好了。為什麽會夢到小時候的容皓天,這是他自己都不清楚的。

這個比他小兩歲的白皮妓女生的孩子一直是容格的麻煩,所以被容格一直放在意大利野狗一樣的養着,每個月給這對母子彙入一筆錢,希望他們在他的生活裏消失才好。

但後來那妓女還是找上了門,她得了性病,沒辦法再靠賣身賺錢,又染上了毒瘾,花錢如流水,那點錢根本不夠揮霍,還要養着一個野種,但現在她要靠這個野種賺點煙錢。

容皓遠第一次看見容皓天是在他們家自己的莊園裏,容皓天被那妓女像野狗一樣在地上拖着,以此為籌碼來逼迫容格拿錢。那個時候容皓遠才不到十歲,他的生母剛燒完頭七,那也是他第一次對生命産生敬畏。

所以他做了平生第一件善事,救起了被拖拽的頭破血流的容皓天。

“他是我弟弟,輪不到你來欺負。”

容皓遠穿着白色的小西裝,地上的容皓天穿着看不出顏色的毛衣和絨線褲子,臉被石子割破,鮮血淋漓,碧綠的眸子緊緊的盯着容皓遠,像是在看着他的救世主。

“哥哥,救救我,救救我。”

小孩子帶着哭腔的奇異咬字,來自大洋彼岸的一聲痛呼,第一次在容皓遠心裏落下了名為親情的東西。

容皓遠走過去朝地上的孩子伸出手,他幹淨整潔,容皓天肮髒不堪,他拽起這個髒兮兮的孩子,領着他去了自己的房間。

大氣不敢出的老仆訝異的看着自家這個陰暗的小少爺,第一次在他的眼睛中看到了柔軟。

後來容格還是給那個妓女簽了一張支票,數目可觀,妓女又像拖拽野狗一樣把容皓天拖走了。容皓天穿着容皓遠給他找的暗灰色小西裝,臉上幹幹淨淨,綠寶石似的眼睛和淺金色的頭發使得他看起來像個墜落凡間的小天使,他一邊掙紮一邊喊着哥哥,情急之下蹦出了一連串的意大利語,容皓遠聽不懂,但他知道,那是他弟弟的求救。他跟着追了出去,被容格拽住,下了狠力的一耳光襲來,臉霎時腫了起來。

“他不是你弟弟,他就是條野狗。我們容家不留野狗,你給我記住了。”

再見到容皓天,他已經十六歲,和初戀在教學樓後面偷偷約會。初戀是他們班的體育委員,十六歲就一米九的個子,腰細腿長腹肌馬甲線應有盡有,各種意義上的完美情人。兩人正親熱的難舍難分,有人跳過護欄進了校門,徑直竄到他們兩個面前,機車少年一樣的打扮,及肩的金發,腕子上是限量的百達翡麗,雖然比體育委員矮了一些,但氣勢上不遑多讓。他伸手掰住體育委員的腕子施力,純淨好看的臉上滿是暴虐和狠戾。體育委員因為疼痛扭曲了臉,容皓遠這才反應過來,急忙拉開了瘋狗一樣的機車少年。

“幹什麽你!”

那少年突然卸了一臉的冷意,揚手把容皓遠摟在了懷裏。他身上有着淡淡的香水味,并不刺鼻,但容皓遠非常不喜歡,一把就推開了他。

“你是誰,想幹什麽,你哪個班的?”

容皓遠拿出了班長的架子,卻被對方一句話砸了個暈頭轉向。

金發少年俯下身牽起他的手放在唇邊吻了一吻,做了一個标準的歐洲吻手禮。

“哥哥,我是皓天,我終于找到你了。”

再擡起頭的時候,容皓遠被那汪綠寶石一樣的眸子吸了進去,他完全相信了這就是那個小野狗弟弟,這個眼神太熟悉了,包括瞳孔的顏色,都是獨一無二的。

容皓遠領着這個異國少年坐到學校的操場上,微風拂過他金色的長發,露出完全是歐洲人長相的一張臉。深陷的眼窩和高挺的鼻梁,容皓遠突然像小孩子一樣驕傲了起來,他有一個全世界最好看的弟弟,小的時候是天使,長大了是天神。

“那個女人怎麽放你回來了?”

“她死了。”

對于這件事,容皓天沒有多說,聰明如容皓遠,自然也沒有多問。

後來容皓天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容皓遠雖然對他有一些感情,但他到底薄情。更何況那段時間從容氏到他的私生活都混亂不堪,如果不是容皓天突然出現,拿着百分之五十的股份搶了容氏的控股權,他完全都忘記了身邊還有這麽一個人。

雪片一樣的文件摔到他辦公室那個大的不像話的辦公桌上時,他緊盯着對方那雙碧綠色的眼睛,心口突然一陣刺痛。

他為數不多的柔軟和良知都給了這個弟弟。

“野狗。”

他從薄薄的嘴唇裏吐出了兩個字,然後他看到容皓天笑了,是那種近乎于純淨的笑容,依舊是奇異的異國語調,但顯然已經可以熟練的使用中文。

“即便是野狗,我也姓容,也是容格的兒子。接手他的公司,有什麽不對。”

“容格的公司?這幾年為了容氏跑斷了腿,不眠不休的人是我,不是那個從小就把你當野狗養的老不死!”

容皓天做了一個take it easy的手勢,走到容皓遠面前俯下身,他不再是那個十四歲的少年,他已經高到和容皓遠說話需要微微的俯視。他像個高貴的天神,說出的卻是在容皓遠聽來最下賤惡劣的話。

“容氏交給我,我養你,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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