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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六月天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活生生拖了一天一宿。新月街這本來就地勢低窪,排水系統不太成。10號又是個老樓,一到陰天下雨仿佛成了臭泥爛塘,那味兒能把人昨天的晚飯都熏出來。

“我明天去石材市場拉兩塊石頭板子回來鋪上。”

容皓遠為了方便把褲腿挽了起來,仿佛下一秒就要去插秧。這樓裏幾乎都是老弱病殘,何玲她男人不是去上工就是在家喝大酒,基本算是個死人,何玲倒是能幫他幹,但再能幹也終究是個女人,力氣活上還是差點。所以基本就是他一個人包攬了所有的清潔工作。

他以前可是真正的十指不沾陽春水,那雙手是用來拉琴彈琴的,根本不是幹粗活的。以前生怕落得粗糙不好看,每天也都是要做手膜的。

但現在的生活他覺得挺好,這些是他未曾經歷過的,也算是他貧瘠乏味的人生中少有的一些樂趣。

活幹到一半他拄着鐵鍁在一旁歇息,陽光把他打扮的像個普通的鄰家青年,當然,是如果沒有脖子上形容詭異的紋身和手臂上的鬼畫符。

舒享是将近中午時候過來的,特意跑了三條街給容皓遠買了他喜歡的蓮花包子,結果來的時候容皓遠正站在泥水裏幹活,根本沒心思吃什麽包子。

“我幫你。”

舒享把他帶着鉚釘的朋克外套脫下來扔到那塊唯一幹淨的空地上,毫不嫌棄的接過了何玲手裏的鐵鍬,二話不說操幹起來,動作顯然比那位大少爺要麻利的多。

容皓遠一開始還想攔攔,後來也就索性由他去了,自己在一旁指揮。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此言得之。舒享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所以他會這些也不足為奇。

“小時候我們家也住這一片,那個時候比這個還嚴重難弄,都是我弄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活像個十幾歲的少年,容皓遠不由得啞然失笑。

眼前的人好似和容皓天重合了,他晃了晃腦袋讓自己保持清醒,轉頭抽了根煙。

舒享是舒享,容皓天是容皓天,這兩人絕不可同日而語。

舒享這輩子沒什麽大的追求,彈彈琴唱唱歌,再找個對象好好過日子,這才是他應有的生活。

而他和容皓天不是,他們的每一步都是走在刀尖上的,甚至每一次的成就或者失敗,都是踩着別人的屍體上去的。

他們高傲,他們不可一世,可他們也是腐爛的蛆蟲。

他們生于污濁,而舒享屬于光明。

活兒都幹完了也快晚上了,隔壁老太太拿了三個鹵雞腿給了這三個壯丁,何玲說她不吃雞腿,聞着就想吐,讓他們兩個自己分着吃。

容皓遠把那三個雞腿裝進真空密封袋裏,塞進了舒享的書包。舒享果然不要,兩個人拉拉扯扯宛若過年給紅包的陣仗,後來容皓遠不耐煩了。

“你不要就扔水溝裏,磨磨唧唧的,煩不煩。”

自從不需要用職業假笑來讨生活,他的本性就一覽無餘。脾氣爆,出口成髒加上怼人,不生氣的也就只有兩個人了。

一個是容氏現在的董事長,容皓天,一個就是舒享。

“行行行,我拿着。”

舒享拗不過他,只得把那三個雞腿塞進包裏,容皓遠這才帶了一抹笑意,順便把人請進屋喝了一口熱水。

那個廉價的水晶球還擺在他的床頭櫃上,舒享注意到了,但他沒有說,只是一個勁兒的沖容皓遠傻笑,最後差點被暴躁的主人連人帶杯子一起打出去。

“晚上我有演出,我不胡鬧了,來繁花看吧,我給你唱我自己寫的曲子。”

今天是容皓遠和老陳約了抛股的日子,反正也要出門,容皓遠也就答應了,跟老陳把地點約到了繁花。

他到店的時候舒享已經到了,正在舞臺上調音,見到容皓遠新換的行頭,驚訝的嘴裏像是要吞進個雞蛋。

“幹什麽呢你,調你的音。”

容皓遠邁着兩條被西裝褲襯托的格外漂亮的長腿走到人面前,在他後頸上小心拍了一下,然後沒管舒享通紅的臉,徑自去了老陳的攤子。

老陳今天穿的像個師爺,長袍馬褂,讓人覺得他要來一口相聲。

跟着來的還有幾個企業的老總,容皓遠看着都面熟,大概都是軍工那一片的,甚至還有老程的那波人。

“Andrew,什麽時候抛股。”

老陳也不喝酒,一雙眼睛盯着容皓遠的上三路下三路打量。容皓遠今天沒穿襯衫和牛仔褲,套了身西裝,不是高定,倒也是牌子貨。他已經很久沒穿過西裝,淺棕色的頭發剪的短了些,也像以前一樣打理的極為漂亮,梳到後面露出額頭,甚至帶了個平光鏡。

他好像瞬間回到了以前那個優雅的交際花,除了他手腕上的扶桑和脖頸處的大片紅色紋身昭示着他已經不再是當年的那個人。

“九點準時抛。”

容皓遠今天穿這身行頭不是一時興起,而是為了今天的第一桶金做個派頭。

時鐘指針準确的指向九點,那幾家股突然瘋長了數個百分點,像是中毒了的藤蔓一樣,周遭人瘋了一樣互相嘶吼着,卻只有容皓遠不動聲色,他看着手腕上那塊老舊的腕表,過了十分鐘,才又開了尊口。

“抛,一個不留。”

老陳哪敢怠慢,在那說話瞬間将所有股盡數抛出,順利搶至最高點。他抛完,那些股竟像是被施了魔咒一樣開始回跌,但這一切已經和老陳無關,他賺的數據有多大,甚至是他自己都不敢想的。

容皓遠又喝了一口手裏的伏特加,笑的優雅謙和,沒人知道他平靜的外表下,冷汗已經浸透了整個後背。

老陳不愧是見過世面的人,平靜如常,好似賺的錢還不如眼前的人有吸引力一般。容皓遠一直不喜歡老陳的眼睛,他覺得這人絕對不單純,日後要防着點。

一片混亂中,有個人醉醺醺的起了身。

“老陳這回賺了,收購容氏真指日可待了。你們看容氏那股都綠成什麽樣了,而且聽說容皓天扯上了人命官司,警察都去調查好幾次了。”

杯子碎裂的聲音使得嘈雜的現場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容皓遠低下頭撿起碎片,神色依舊平靜如常。

“手滑,大家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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