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空曠的房間裏響起了清越的鋼琴聲,是肖邦的B大調夜曲第三號,似乎是能讓人心驟然平靜下來的調子,帶着些許壓抑的狂躁,又餘少量無處可逃的無奈。
陸誠越來越覺得容皓遠內裏已經垮掉了。
“你要提防你弟弟,當年你在政治處幹的好好的,突然被爆出什麽作風問題,你以為這是別人幹的?你那個弟弟有點問題,你不能縱容他。”
“他不希望我有獨自生活的能力,換句話說,他不希望我有離開他能活下去的可能。”
最後一個音節落幕,容皓遠從琴座上起身。
“他就是這麽個變态,但我也就只有這麽一個變态弟弟,他也只有我一個哥。兩個人相依為命,哪還能顧慮那麽多。”
陸誠長嘆了口氣,似乎是非常惋惜的樣子,而後又若有所思,開口道。
“你說你這麽做都是因為他得了癌症,所以才要成全他?”
“不錯。”
容皓遠起身去陽臺逗鳥,好像在刻意回避這個話題一般。陸誠自然也明白,這件事每次提起對容皓遠來說都是二次傷害,但是其中蹊跷,他還是要告訴容皓遠。
“連副市長最近為了政績,正推行健康企業員工政策,中大型企業的領導者以及負責人都要上交體檢報告,目前我沒聽說有癌症患者。”
容皓遠剪花枝的手停下了,他緊皺着眉頭,末了還是叫陸誠給連禮打電話确認一下。
連禮這回卻來了脾氣,死活不接陸誠的電話。容皓遠白了陸誠一眼,揶揄他裝大發了,千裏追夫吧。
陸誠不好意思的笑笑,在打了第五遍的時候,連禮終于接了起來,低着嗓子,聲音壓抑着怒氣。
“你最好有急事找我,正開常委會,省委書記對我點名批評,問我日理萬機可還辛苦。”
陸誠咧了咧嘴,知道自己誤會了,趕緊長話短說。連禮到底還是幫了忙,讓他直接找王秘書,順便警告他未來三小時內不要打電話。
王秘書雖然不知道陸誠的真實身份,但知道這位老總和自家頭兒關系匪淺,自然不敢怠慢。
半小時後,陸誠用容皓遠的傳真接收了一份檔案。
白紙黑字的體檢報告,除了一些常見的亞健康症狀,算得上非常健康。
“當然,也有可能是他不想惹事,僞造了這份體檢報告。”
陸誠看容皓遠的臉色不太好,也只能小心的安慰了幾句。容皓遠沒說什麽,把那份傳真折好裝進牛皮紙信封,擡手收到了床頭櫃裏。
然後該澆花澆花,該喂鳥喂鳥,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陸誠自然知道這人的脾氣,暴風雨前的寧靜,山雨欲來的前兆,着實讓人心驚。
“行了,我也得回去了。連副市長和我約了明天開始的休假,我得回去準備準備。”
“滾吧。”
容皓遠施舍了兩個字,就差一腳把他踹出門。
陸誠走後,他又拿出了那張紙,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面色越來越陰沉。
晚上容皓天回來的時候發現自家哥哥已經做好了飯,屋子裏彌漫着清蒸鳜魚和桂花糕的香氣。他衣服都沒來得及脫就從身後抱住了正穿着圍裙嘗湯鹹淡的人,耳鬓厮磨間,像個毛絨絨的小寵物。
“哥哥,我回來了。”
容皓天非常随性,對于容皓遠的稱呼自然也是随意的。撒嬌的時候叫哥哥,談正事的時候叫哥,調情的時候叫Andrew,生氣的時候直呼大名,除了最後一個,其他經常随意切換。
“松手,燙着你我不管。”
容皓遠把那在自己腰上肆虐的爪子扳下去,語帶不耐,但容皓天理解為,這人願意在他面前卸下假面,說明對自己非常信任。
他在桌邊坐下來,這才脫下西裝外套,伸手就拿桂花糕往嘴裏放。
“沒洗手就吃東西,我沒教過你這個吧?”
容皓遠解下圍裙,把白菜海貝湯端了上來,拍了一下容皓天纖長白皙的手。
“洗手去,換家居服,然後再過來。”
容皓天雖然不情不願,最後還是聽話的去了。容皓遠盯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擡手揉了揉鼻梁。
該不該問,他還沒有想好。
現在的生活很平靜,他并不想冒風險去打破。
“齊欽說沒說什麽時候做手術?”
容皓遠夾了一塊魚肉,剔好刺扔到弟弟碗裏,裝作漫不經心的開口。
“沒說,他說再觀察一陣子。”
容皓天夾菜的筷子頓了頓,但只一瞬,很快就給了回應。
容皓遠摔了筷子,直接去摸手機。
“齊欽怎麽回事,觀察觀察,再觀察人沒了。怎麽,錢不夠?我問問他到底要多少才辦事。”
“哥。”
容皓天伸手捏住了哥哥的腕子,他碧綠色的眸子一陣暗淡,但迅速恢複了正常。
“吃飯吧。”
“容皓天。”
這是容皓遠最近的日子,第一次連名帶姓的叫弟弟。
容皓天擡頭看向哥哥的臉,是他很久沒看到過的陰沉的面色。
“誰和你說什麽了,哥。”
“容皓天,我最後問你一次,以後我不會再問了。”
容皓遠喝了一口湯,他脖頸的紋身殷紅似血,似乎是和死亡緊密相連。
“你到底得沒得該死的病,你到底騙沒騙我。”
他看向弟弟的臉,對方低着頭看不到表情,但很快就微笑着回應他。
“我之前已經說過了,但如果能讓你安心,我不介意再和你說一次。”
容皓天的表情冷靜卻虔誠,他一字一句的說着那句讓容皓遠覺得十分誅心的話。
“我如果騙你,我不得好死,下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翻身。”
這句話既讓容皓遠安心,又讓燃起的那些希望瞬間消失殆盡。
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希望容皓天是騙他的。
其實這個狡猾的弟弟根本就沒有病,他只是為了留自己在身邊,做了這麽一個局。
他不能原諒欺騙,但他更不希望容皓天死。
實際他很清楚,一切不過是妄想和徒勞。是他帶着容皓天去找的齊欽,這一切他都該接受了。
“吃飯。”
他低下頭喝湯,把眼淚硬生生的咽進了肚子裏。、
沉默着吃完晚飯,容皓天去了浴室洗澡。容皓遠閑着無聊,打開了萬年不開的電視随意換着臺。直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傳進耳膜,他按着遙控器的手指僵住了。
“對于新專輯近乎于恐怖的銷量,想問一下舒享,你覺得這是偶然還是必然呢?”
某個臺的娛樂采訪播報,女主持人像是小花癡一樣,提問的聲音都帶着情緒。舒享做了新發型,黑色半長,發尾卷了卷,白色棉質松垮T恤,粗麻的褲子,仙氣的要命。一颦一笑都帶着蠱惑,舉手投足都是勾引。
容皓遠平白的有些不适。舒享原本是陽光溫暖的,如今精致了不少,但完全沒有了原本的健康氣息,他給人的感覺用一個詞就能形容。
邪性。
“這三首曲子是我的恩師施嶺為我量身定做的,至于歌詞。”
他突然朝鏡頭笑了笑,容皓遠擡手抓住了沙發套子。
“來自我一個求而不得的愛人。”
主持人銀鈴般的笑了,滿是小女生的崇拜。
“求而不得還叫愛人,舒享你真是與衆不同。”
“因為他早晚是我的。”
舒享挽起袖子,露出那個異體的紋身。他的語氣冷淡平常,在容皓遠聽來,卻無外乎警鈴大作。
“我把他的名字紋在身上,他自然就是我的一部分。”
容皓遠擡手關了電視,轉頭居然發現了站在門口的容皓天。
那張漂亮沒有攻擊性的臉如今冷的像是結了一層冰,容皓遠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出來的,也不想知道他聽到了多少。
他是真的累了,從骨頭深處叫嚣的疲憊,于是也只是說了一句。
“洗完了?那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