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養老院的花圃已經近乎于争奇鬥豔,容格正拿着剪子修剪紙條,朝身後那個站了許久的人慢悠悠的說了句。
“自己坐,還要我請你坐?”
陳顯明面無表情的在花圃前的椅子上坐下,自顧自拿了桌上的白糕吃。
“你倒是不客氣。”
容格放下手裏剪子走過來,給自己倒了杯茶。
“你當年讓我家破人亡,現在吃你幾塊糕不是應該的?”
“你這麽說就沒意思了,技不如人,願賭服輸,怎麽怪的着我。”
容格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擡眼看向陳顯明,依舊是年輕時的桀骜眼神,陳顯明咬牙切齒,只當手裏的糕是這人的腦袋。
“皓遠的事,你打算什麽時候說。”
“我為什麽要說。”
容格挑了一邊的眉毛,伸手逗弄籠子裏小黃鹂。
“你想說我不攔着你,但我不會給自己找麻煩。”
“你是舍不得吧。他現在對你不過是因為血親之情顧念着點情分而已,一旦知道這個都是假的,你猜他會不會直接把你扔在這讓你自生自滅。”
陳顯明冷着臉看人,容格卻根本沒被激怒,只是欣慰的笑了笑。
“你當年要是有現在一半的魄力,也不至于混到那步田地。”
“好漢不提當年勇,現在你還有什麽,容格,辛苦了一輩子的家産不是你的,兒子也不是你的……”
容格打個手勢制止了他說下去,他指了指那開的漂亮的花圃,淡淡道。
“身外俗物罷了,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現在有這一院子的花草,很滿足。”
陳顯明突然意識到,當時他去看容皓遠,那人的樣子簡直就是容格現在的翻版。他苦笑一聲,大有冥冥之意。
“他很像你。”
“我養了二十幾年的兒子,不像我,像你?”
容格也不客氣,手指摸着衫子下擺,沒有看陳顯明。
“血緣是很重要,但養育過程更重要。你可以随時選擇告訴他,這是你的自由。但你要做好他質問你為何東山再起後沒有再将他接回去的尴尬。”
容格笑的沒有任何攻擊性,卻平白的讓人骨頭發寒。
陳顯明嘆了口氣。
“不管怎麽說,我和亡妻還是很感謝你手下留情,沒有将我們全家一網打盡。”
容格想起了當年的那個夏夜,陳顯明又一次落敗,已經再無力回天。在那個金融大廈的頂樓,他的妻子縱身一躍,陳顯明帶着年幼的兒子來遲了一步,那孩子剛會走路,怯生生的看着嚎啕不止的父親,他沒有哭,像是探尋一樣的眼神。
陳顯明和妻子早就和家人決裂,也沒有可心的朋友。他因悲痛過度暈厥在地後,甚至還是容格打電話叫的救護車。
那個孩子就蹲在陳顯明身邊,小手推了推父親的臉,小聲的喊着爸爸。
容格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他走過去朝孩子伸出手,笑着和他示好。
“來?”
那孩子居然不怕他,甚至還張開小手讓他抱。
救護車及時趕來将陳顯明帶上了擔架,容格抱着孩子站在一旁,其中的一位護士還說了一句。
“爸爸帶着孩子站遠點。”
孩子大大的眼睛看着容格,仿佛在詢問什麽,咿呀的出聲,嘴裏小聲的喊着爸爸。
後來容格想了想,不到兩歲的小孩子,但早就認了人,恐怕他用的是疑問語氣吧。
“孩子是無辜的。”
容格放下手裏的茶,從那段遙遠的記憶中抽身出來,又笑笑。
“老天爺本想這輩子罰我斷子絕孫,卻不想我不僅有兒子,還有兩個。”
頓了頓,他又起身去了花圃,沒有再管陳顯明。
“為什麽不做個慈父,總好過現在孑然一身。”
陳顯明的詢問讓容格挺直了後背,對方回答了他。
“因為他在我容家長大,他要成為商人,善念沒有用,必要時候還要學會殘忍冷血和享受孤獨。”
“如果你真的殘忍冷血,也就不會把他帶回去了。”
陳顯明出院後閉關了整整十年,這十年中他偷偷的去看過兒子,看兒子從一個小面團出落成一個挺拔的少年,衣着光鮮,一開始是桀骜的,後來便多了溫雅,看他的兒子左右逢源,自小就有大成者的氣派。
等他終于能在商壇占有一席之地,在酒會上再一次看到容皓遠,對方游刃有餘在商業大亨中穿梭,俨然一只公孔雀。一旁有位老總注意到了他的眼神,猥瑣的湊過來。
“容皓遠,容格的兒子嘛,你說人家容格怎麽養的兒子,不僅生意場上帶勁兒,聽說床上也帶勁兒……诶,你幹什麽!你放開我!”
陳顯明險些捏斷他的脖子,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的話。
“你他媽給老子放尊重點。”
後來他再次遇見容皓遠,對方居然已經身無長物,要靠替人預估股市糊口。他永遠記得容皓遠是如何在他這個親生父親面前說出那些不堪入耳的葷話,也記得容皓天那個狗娘養的看容皓遠的眼神,病态,狂妄,讓人發慌。
所以他再一次找到容格,放出話來,他要把容氏搶回來送還給容皓遠。
“那是我兒子的,不是你的,容格,你一輩子精于算計,最後卻什麽都沒有。”
容格卻只是漫不經心的喝茶,然後告訴他。
“好啊,你看看他是認你這個來路不明的野爹,還是認我這個養了他二十年的親生父親。他完全不記得當年跳樓的那個女人,他對我大部分的恨來源于他的養母,我的妻子。他一直覺得那是他最親的人,你猜現在你出來告訴他,那不是他的母親,他會不會接受。”
陳顯明當然知道,這場仗他再一次一敗塗地。
時至今日,真相已經不重要了。
陳顯明沒有打招呼就走了,等他走遠了,容格注視着已經空了的茶位,長嘆了口氣。
容皓遠再次因為生意到了F城的時候,卻聽聞新月街面臨棚戶區改造,老住戶都遷走了,之後會分到集體供暖的小高層。那本就是個被遺忘的貧民窟,大概是新市長為了政績才開了恩吧。
談完生意,他驅車來到10號樓樓下,這裏已經不再住人,但他還是能在潛意識裏聞到淡淡的血腥味。
何玲的血,還有舒享的血。
他上了那個斑駁的樓梯,滿牆壁的爬山虎已經枯了,周遭扔着一些人們不要的生活用品,沒帶鑰匙,但那扇門根本就用不着什麽鑰匙。他一腳踹開破敗不堪的門板,灰塵嗆的他喘不過氣來,屋裏和他走的時候一樣。
一張單人床,單薄的被子,地上散落的空酒瓶,唯一的一張桌子上放着一個水晶球。
他拿起那個廉價的水晶球把玩,想起了當年那個陽光幹淨的舒享。
他揚手把那個水晶球扔到了門外,那球狀物體一路骨碌着,最後停在了一個人的腳邊。
容皓遠朝門口看了一眼,是一雙幹淨的白球鞋,往上看是一條藍色的牛仔褲,然後是白色的T恤,接着是一張幹淨不帶妝的臉。
又熟悉,卻又覺得是久違了的一張臉。
“舒享?你怎麽來了。”
舒享還像當年一樣背着吉他,裝束完全還原了那個幹淨的樂隊小哥,但他的眼神卻已經不像當年一樣澄澈。他輕聲問道。
“為什麽丢了。”
“本身我也沒打算要。”
容皓遠不像再和他糾纏,起身要走,剛到門口就舒享從身後抱住,他沉聲警告。
“舒享,放開我。”
“皓遠,為什麽不能給我個機會。”
舒享的呼吸灑在他耳邊,聲音甚至帶了哭腔。可惜容皓遠薄情又冷血,完全沒有給他任何希望。
“不能,放開我。”
舒享突然笑了起來,在容皓遠聽來,那笑聲中卻帶着哭嚎的感覺,下一秒他就被手帕捂住了口鼻,手帕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是舒享常用的那種。
失去意識之前,他好像隐約聽見了舒享的聲音。
“你會喜歡的,那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