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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課數學課結束後,謝大頭一個眼神示意我跟他去辦公室。 (6)

着我在山林中狂奔,我懷裏抱着小狐貍,青衣被劃破,嘴角帶着血絲。

“褚銘,你快帶着小狐貍走吧,他們要的是我,不會為難你們的。”

一邊跑我一邊心急地想要從褚銘拽着我的那只手中掙脫,可他力氣太大了,我骨頭都被他箍的生疼,他不顧一切地帶着我往前跑。

最後,走投無路,回到了我們初生的地方。

萬丈懸崖前,那些嬉笑歡鬧的日子歷歷在目。

而眼下,雲頭壓得低低的,排列整齊的天兵天将威風凜凜,怒目而瞪。

“大膽石精,還不速速褪去!”為首的将領呵斥着護在我身前的褚銘,“将你身後的女子交出來,我可以放你一條生路。”

“你們休想帶走末末!”褚銘一聲怒吼,挺身迎上如雨點般落下的天兵的電閃雷鳴。

黑色的短袍本就在連日躲藏中弄得有些狼狽,此時又不知被割開了多少道口子。可這顏色太深了,直到他從雲端落下,重重得摔在了懸崖邊上。末末連滾帶爬地将他抱起來,青衣染上了觸目驚心的鮮紅,末末才知道他身上已經沒有一處好肉,淚水止不住地落在褚銘臉上。

“末末,不要哭,我不疼的,你忘了,我是石頭,很耐打的。”他依舊笨拙地安慰着他的末末,露出白骨的手指想要幫末末擦淚,仿佛是怕弄髒了末末的臉龐,他用盡力氣擡起了手,遲疑片刻卻又放下。

小狐貍從焦急地圍着他們倆轉着,見那個将領也落在了懸崖邊上,立時炸了一身的毛,小家夥煞有介事地龇牙咧嘴的沖天将兇狠地吼叫。

盡管她是一只九尾狐,可她還是太小了,天将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裏,丢給她一個不屑的眼神,擡腳便将她踢到了一邊。

“末末,身為女娲遺淚,你本可以修煉千年,位列仙班。為何擅自擾亂人間秩序,你若再這般下去,天庭容你不得。”利劍架在了末末的脖頸,“天帝念你年少,承的是女娲遺志,死罪雖可免,活罪難逃。”

“放了他們,我跟你走。”

末末輕柔地将褚銘放在地上,抱起在她身前護着她的小狐貍:“小狐貍,你可要幫我照顧好褚銘。”

說完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小腦袋,将她放在了褚銘身邊。

“末末,末末你不能去,不能去!”那聲嘶力竭的哭喊,帶着無邊的絕望。

末末起身,走到懸崖盡頭,悲壯地轉身看了褚銘最後一眼,踏上了十萬天階的第一個臺階。

“天帝說了,你若是能一步一叩首地磕頭上去,便提前升了你的神格,讓你七情六欲了無牽挂……”那天将飄在半空,眼睛不離開末末半分,“可若是你不識擡舉,怕是挨不住碎魂臺上錐心碎魂的刑罰。”

她額前泛起了一塊淤青,仿佛是聽不見,又好像是,根本不想聽。

滿天的神仙圍觀者她毅然決然地往碎魂臺走着,耳邊的呼嘯的狂風,身後是疾風驟雨,夾雜着雷鳴。

和褚銘一遍遍的撕心裂肺的吶喊,以及小狐貍發狂時的嘶吼。

但是末末,沒有回頭。

這條路太長,她生生磕了百年。

雲頭上的神仙換了一撥又一波,永遠不缺冷嘲熱諷的觀衆。

“這丫頭還挺倔,哎,可惜了……”

“可惜什麽?!一個連自己都沒搞明白的樹精而已,也不掂掂自己幾斤幾兩,學什麽女娲大神慈悲濟世,不自量力!”

“我可聽說這丫頭無所不能,就連……”他壓低了聲音,周圍的神仙很有眼色地圍了上去,“我們這些神仙都能操控,只要她接受了的願望,沒人能攔的住……”

衆神一片唏噓,臉上有些不自在。

“诶,你們說天帝到底怎麽想的?”

“當然是為了三界秩序着想,你們想啊,若是這丫頭,她,能自己許願并且也能實現,那……”

他話說一半,被打斷。

“诶诶!不可妄加揣測,不可不可,天帝自有他的道理。”

“道理?呵呵……”

聽了那麽多七嘴八舌的議論,衆神之中終于出現了一個不一樣的聲音。

“帝君,有何見解?”

“沒什麽。就是想笑。”

說話的是一個紫衣飄飄的道人,手持拂塵,冷漠地揮開衆神,站到最前面。

他神情專注地看着頭破血流的末末,似有不忍,但轉瞬即逝,隐忍在他的嚴肅後面。

“這些天兵越發沒用了,這麽兩個不起眼的家夥都打發不了。”

旁邊的天将聽得此言,恭恭敬敬地對着他施了個禮:“帝君莫動氣,只是下面那兩個一個是塊刀砍斧鑿不知道疼的石頭,一個是有九條命的九尾靈狐,我們雖也能将它們趕下去,但很快它們就又會回來,這才礙了帝君的法眼。”

“階下石精,九尾聽着,若是你們一直這般糾纏,惹怒了天帝…”他話音未落,身後金光忽現。

“刑罰再加一萬年,湊個整。”

“拜見天帝。”衆神慌張地跪拜,只有紫衣道人只是拱手俯首,款款施禮。

“帝君今日怎麽有空來這?”他擡了手,衆神起身,“我還以為帝君素來愛清淨,不愛湊熱鬧。”

“這裏确實有些吵,那微臣先告退了。”

不待天帝同意,他轉身飄飄然離去,天帝面上無怒反喜。

“好生看着她,不可讓她斷了氣!”對着天将厲聲囑咐了一句,便也離開了。

褚銘被打成了碎石,小狐貍斷了八尾。她立在掉落的雲端,心有不甘地想要再沖一次,但回頭看了滿地的碎石,到底還是放棄了。

灰頭土臉的小狐貍撥弄着兩只小爪子,委屈地嘤嘤哭泣,将碎石小心翼翼地拼好,然後蹲在石堆邊,望着無盡的天梯,很久很久。

天帝沒有食言,踏上碎魂臺的那一瞬間,末末的确升了神格。

但這個神格,怕這是天帝不想末末咽氣的一種手段罷了。

整整十萬年,末末無言地承受着錐心碎魂的折磨,剩一口氣吊着。

十萬年期滿的那一天,天帝心情甚好的攜衆神前來。

“期限已到,從今天起,你就正式位列仙班,與天庭衆神一起管理人間。”

“我還有點事,想辦完再回來。”末末從碎魂臺上爬了下來,每動一下,心尖就滴下一滴血,斷斷續續地綿延不盡,直畫到天帝腳下。

“什麽事?”天帝居高臨下地望着她問道。

“凡間衆生哀苦,你看不見,可我聽見了。打算,管一管……”

話畢,金碧輝煌的天庭開始劇烈晃動,轟鳴的巨響似是山崩之聲。

末末躺在地上,突然笑了。

“我給了你十萬年的時間反思,你竟然這般冥頑不化!”不待天兵上前,怒不可遏地天帝親自出手,一掌打出,将末末轟飛,砸在了數丈遠的碎魂臺下。

“反思?反思?!哈哈哈,你只是想碎了我的意志,然後…”她盯着天帝,嘲諷地大笑,“據為己有罷了,不是嗎?”

“大膽!”

盛怒之下,天帝不顧易容,發狠地使出殺招,綿亘了十萬年的痛苦,終于結束了。

“既然如此,你就沒必要存在了。”

末末從雲頭墜落,她茫然地想:“真好,可以歇一歇了…”

她落進了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入輪回,關在幽冥之地,不見天日。

“所以,你說的我可以自己許願,可以儲存能量,都是假的?”

長久的回憶,我終于從裏面掙脫,疲憊地跪在地上,扶起豬豬藏起的臉龐,直視着她的雙眼問道。

“是真的,不過,這些,都是褚銘,強加給你的,”她眼神躲閃,沉思很久,終于說出了下半句。

“褚銘,他在你身上,下了詛咒……”

☆、執念

頑石執念,身碎之痛刻骨銘心,卻抵不過無法庇佑心愛之人的懊悔半分。

“你走之後,我守着褚銘從頭來過。我們倆十萬年修行,不敢有半絲懈怠,只有這樣,才能将你保護起來,不被天庭發現。”

“守護我?我不是在碎魂臺上受刑嗎?”

“碎魂臺,顧名思義,三魂六魄掏出來,是要在上面碾碎的。你心中放不下的太多,一顆真心碎成不成形的零星半點,從碎魂臺上迸濺,落入凡間。你對人類愛之入骨,落在人間也要化作人類的形态,但到底只是一點碎片,不能長久,大都活不過桃李年華,香消玉殒之後,便會有另外一個你化成人,循環往複,不止不休。”

窗外,太陽已經徹底藏了起來,路燈準時的亮起,灑下氤氲的柔光。

這一天,豬豬不再是那個教導我的老師,她是懸崖邊上那個可憐無助的小狐貍,歷經磨難,終于有了一身堅不可摧的铠甲,卻還是被心酸的記憶擊穿。

“所以,現在的我,到底是什麽?”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門外的敲門聲恰到好處地打斷了這場沉重的對話。

我緩了緩心神,勉強換上淡定的神情起身開門。

“貝貝,你哥回來了。”門外,羽然挽着常笙的手臂,有些害怕的往常笙懷裏靠,“他,他說讓你下去…”她伸手指了指樓下,然後被常笙護在了懷裏,側身為我讓出出門的空隙,然後向卧室裏面張望,“我可以進去嗎?”

“進來吧。”卧室裏,豬豬早已恢複了往常風采,竟然還唇角帶笑,很是和藹。

羽然拉着常笙躲了進去,我站在樓梯口,扶着欄杆,看着坐在客廳沙發上的程嘉銘。

褚銘。

這一刻,我真的很想直截了當地向他問個究竟。

一階階樓梯像是當年那沒有盡頭的天梯,隔開了我和他倆,隔了十萬光陰。

我不知道最後是花了多大的力氣才走到他身邊,每一步都是千斤的沉重,每一步都太殘酷。可是我能怎麽辦呢?

詛咒也好,欺騙也罷。

末末,你有什麽資格不滿,你憑什麽?!

“哥。”苦澀的淚水打了個轉藏了回去,“剛才那個是羽然,我朋友。”

我本還想解釋的多一些,撒個謊說羽然最近家裏沒人,她可能需要在這借宿幾天。

可我不能再說了,喉嚨口驟然緊縮,一瞬間就像是要窒息一般,再說下去,我怕是演不下去了。

“難得你交了個朋友,那個,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他還是那麽好,處處寵着我,卻又只是輕輕靠近一步,然後便匆匆離去。

“你知道的對吧,你是知道的對吧?”第一次我居高臨下地看着他,那雙柔情似水的眼眸裏,長久的笑意映着我的身影,“褚銘,你,還疼嗎?”

面具被生生撕下,他驚愕地睜大了雙眼,清澈的雙眼瞬間布滿血絲,半晌,他動了動僵住的身體,站了起來。

“你又忘了,我只是塊石頭,不會疼的。”他伸手撫上我的臉龐,我才發現不知何時,我已經滿臉的淚水,“末末不哭,褚銘在這,褚銘會永遠陪着你。”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守着我的碎魂,一次次的相遇,一次次的生死離別。我為什麽那般沒用,什麽狗屁慈悲之心,最在乎我的人被我無情的舍棄,我算個什麽東西。

“哭吧,哭出來舒服些。”

我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任由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抹在他衣服上,腦海裏全是相似的場景。

無數次重生的記憶似是洩洪的堤壩沖進我的腦海,我看見那張面孔一世世的依偎在褚銘的懷裏,有歡笑有淚水,最後都是一樣的結局,燈盡油枯滅了煙,也是在他懷裏。

最後我哭的實在累了,竟然就這麽睡了過去,第二天卻是在褚銘的房間裏面醒來。

他的床上有着他的氣味,是草木的香氣。我小心地睜開眼睛,眯成一道細縫在房間裏搜尋他的身影。

“醒了?”還未等我轉過身将身後的房間看上一眼,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有沒有哪裏不舒服?”他捏着我的耳垂,我被他弄得有些癢,伸出手制止他。

“別捏,癢……”他被我攥着手,仍不願放棄,微微起身,湊到我耳邊,沖着耳朵一下下吹風,“別鬧了,褚銘!”

我假裝生氣地推開他,看見了他嬉皮笑臉還想湊過來,俨然是誓不罷休的姿态。不知怎的,我一垂眸,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半開的睡衣裸露的胸膛上。

左胸,心口。

那裏,空無一物,除了美好的肉體,并沒有羽然說的壽數。

見我出神的盯着他,他終于收了玩笑的心思,牽着我的手放上他的心口,肌膚相貼,我清楚地感覺到那顆心髒有力地跳動着,很慢很慢,像是從遠古敲響的石鼓,莊嚴肅穆。

“我沒料到你這次會想起那麽多,若是你覺得煩,我可以讓你忘記。”他還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說出的話卻不是那般無所謂的事。

“我以前也想起來過嗎?”

“嗯,但都只是些碎片,或者是小狐貍多嘴當個故事講給你聽招你哭成個淚人兒。好在你大多數情況下并想不起來,但那樣很好,至少你是開心的。”

“你這裏的壽命呢?”屈起手指,想要抽回放在他心尖的手,他卻将我死死地按住,一股莫名的力量從他心口緩緩流出,盡數鑽進我的手心,沿着手臂流進我的身體。

“你将什麽放進了我身體?”那股氣息就像是春日裏草籽破土而出,微弱卻不可阻擋,就這般注入我身體裏,“壽命?你在給我分享你的壽命?!”

“我還有很多,別擔心。”

他固定着我的手,将我抱在懷裏,耳鬓厮磨地親吻着我的臉頰。

“你說過,若是我支離破碎你也活不下去的,可你想過嗎?你的根系已經深入我身體的每一寸最柔軟的間隙,沒有你的纏繞,我又怎能不碎?!”溫暖的唇移到耳邊,摩挲着我的耳垂,像是不夠,他竟然狠狠地咬了上去,“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将你搶走,誰都不可以!”

低沉的嗓音帶着顫抖在我耳邊響起,耳後落上了粘膩,不知是我的血還是,褚銘的淚。

這麽久的委屈,他的,她的,都因為我想起而無法控制,壓抑了那麽久的,終于爆發。

不再拒絕他源源不斷給我輸送的壽命,放縱着他将我勒在他的懷裏,幾乎要将我的骨頭勒斷。他渾身發抖,隐忍地在我耳邊泣不成聲。

“末末,你救救我,救救我,我不能沒有你,不要抛棄我……”

“我要救你……”

他猛然将我推開,連着他心口的手扯出細長的綠色絲線,他揮手随意的斬斷,難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末末,你幹了什麽?!”

“定契。”

我忍着腦海裏山崩地裂的轟鳴,擠出一個笑容,學着他為我擦了千萬遍淚的樣子,一絲不茍地擦去他的淚水。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你不可以,不可以!”

那個将我領回家的程嘉銘,那個不管何時都從容不迫地程嘉銘,此時驚慌失措地抱着已經癱軟的我。

“沒事的,這是我的願望,我是和自己定契,不怪你。”可能這個願望實在是太難實現了吧才會鬧出這麽大動靜,“你既然給了我能夠實現自己願望的能力,不用,那就太可惜了。”

我躺在石板橋上開始反思,這次是不是有些魯莽?

“姑娘,想什麽呢?”婆婆拄着拐杖,旁邊看着一口大鍋,裏面盛着烏黑發亮的湯汁,橋上每過一個人,婆婆就用一個瓷碗舀上滿滿一碗,慢條斯理地喂那人喝了,而後重複着一樣的動作。“姑娘最近來老身這裏勤了些,是遇到了什麽事嗎?”

“婆婆,我又死了。”我有些無奈的說道,“我為什麽那麽不經折騰呢?”

“大概是因為姑娘的三魂六魄有九成都還在地府關着,才引的姑娘這般留戀老身這個地方。”橋上又上來了一個人,是個華發的老人,鬼魂多是陰郁之色,這老人确實滿臉安詳,眼角的皺紋甚至能看出幾分慈祥和藹,孟婆客客氣氣地迎了老人,照例舀了一碗水,只不過,舀水的碗卻換了,我記得,那是上次孟婆勸我喝下湯水時用的那個豁了口子的粗瓷茶碗:“先生,喝了吧。”

“喝了是不是便什麽都不記得了?”

“是。”

“可以不喝嗎?”

“不喝便要跳進橋下這忘川河中,與其站在橋下相望不可得,不如去人海中走一遭,若是找不到再回來就是。”

老人接過茶碗,盯着黑色的茶水沉思半晌,最後下定決心一般一飲而盡,向孟婆還了禮,過了橋。

“婆婆,為什麽剛剛那位老先生用的茶碗和別人不一樣?”

“老身不喜歡做事的時候身後總是被人盯着,癡男怨女太多,作甚都那般執拗,不就求那一世的姻緣。即使如此,那老身便給他們留一線念想。”

“婆婆好手段,原來那些個一見鐘情的戲碼都是您老人家的手筆,佩服佩服。”

“不敢不敢,姑娘謬贊了。若老身真的好手段,姑娘當年也不會一頭紮進這忘川河。”

“上次是我不懂事,給婆婆添了麻煩,這次不會了。”我慚愧地起身,摸了摸鼻子,彎腰給孟婆賠了罪。

“姑娘說笑了,都那麽多次了,老身已經習慣了。”

☆、怪物

“姑娘這次是否有興趣嘗一嘗老身這碗孟婆湯?”她用那個破茶碗,本就裝不滿,她十分刻意的少盛了些,湯水不多,勉強蓋上碗底,“喝了便忘了,入了輪回,不用回頭。”

且不說我看着那茶水就打心裏排斥,而且,我費了那麽大功夫好不容易尋回來的記憶沒道理再忘了。

“哎呀,看來姑娘這次又喝不成了,你看,有人來接你了。”孟婆不着痕跡的将破茶碗藏進袖子裏,不知從哪變出來原來的那只完整的茶碗,旁若無人地繼續給奈何橋上過去的新魂們挨個喂下孟婆湯。

“怎麽是你?”

來接我的人不是豬豬,也不是程嘉銘,一身紫衣道袍,仙風道骨手持拂塵。不仔細看還真信了他這番道貌岸然的打扮,待看清來人面相,活脫脫一張謝大頭的臉,我就說第一眼在回憶中看見這紫衣道人就覺得眼熟,現在總算是明白了。

俗話說的好,人靠衣裝馬靠鞍,換了身皮就是不一樣,油膩中年大叔搖身一變成了仙氣飄飄的神仙。

“見過帝君。”孟婆如夢初醒般,狀似慌張的跪拜。

“起來吧……”謝大頭也不道破,不鹹不淡地說着,“你将這裏守的很好,我希望以後也一直這般好。”

“孟婆明白。”

他們倆一個是領導視察,一個是職工述職,我反而成了多餘的一個。

“那個,謝老師,你怎麽有空來這啊,你今天沒課嗎?”我十分識趣地狗腿子地湊了上去,揪着他手上的拂塵須子,“你是來帶我回去的嗎?是的吧,對吧?”

“你搞錯了,我只是閑來無事來這裏視察工作。诶,對了,你怎麽在這?”他老神在在,拖着長長的尾音,擺明了是在戲耍我,“我們末末長本事了,這忘川河岸,奈何橋上也是想來便能來的了,真是好有出息,為師都不知道怎麽誇你了。”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蹙着眉眼,也不正眼看我一眼,冷嘲熱諷輪番攻擊,看樣子是要剝了我兩層皮才能解恨。

“我早就和他們倆交代過,可他們可曾聽得進一個字?!這才多久你就又落到了這裏,他褚銘厲害啊,我看他是嫌命長沒處活了,哼!”說着憤憤地将卑躬屈膝的我用拂塵掃到了一邊。

這謝大頭一向騷包,倒是沒看出來他還隐藏了傲嬌的屬性。

“師父,別生氣嗎……你看,你這來都來了,你就順手把徒弟帶回去呗,我保證老老實實不出聲!”稍息立正四指并攏高高舉起,發完誓的瞬間我就後悔了,慫成一團,“額,在這發誓,不礙事的吧?”

他的表情終于出現了裂縫,扶額嘆息:“我怎就教出你這麽個丢人的丫頭,給我把手放下來!跟我走!”

他訓我,我倒是一丁點都不難過,只要是能把我帶出去,丢臉又怎樣,我臉皮厚,随便丢。

我樂得屁颠的跟在他身後,走了半天,我才發覺出不對來。

“師父,我們不走後門的嗎?”眼前是冰封的高大石門,門前陰差守門,來往新魂舊鬼挨個排查,“不會被攔下來嗎?”

“想知道嗎?為師帶你去試試不就知道了嗎?”說着他端起架子,擺出一副威嚴的姿态,還真是氣勢非凡,猛地一看倒是能把人哄上一會兒。

他旁若無人地往前走,擡腳就穩穩當當地一腳越過高高地門檻,出了鬼門關。

看來帝君的名號不是虛名,門前陰差盡數俯首貼地,一個個縮起身子,顫巍巍地不敢擡頭看一眼。

既然不會被攔着,那便沒什麽好擔心的了。我學着他的樣子,雙手背在身後,大搖大擺地往前走。

“這位姑娘……”那門檻鑄造的很不符合人體工學原理,明明謝大頭輕松地一擡腳就過去了,到我這就跟跨欄一樣,半天也翻不過去。

我這邊整個人毫無形象地騎在人家大門口的門檻上,擠眉弄眼地向謝大頭抛出求救的眼神,可那厮全程都當做是不認識我,一點相幫的意思都沒有。

“姑娘等一下,容我等核對一下身份。”陰差毫不客氣地拽着我一條腿将我從門檻上扒了下來,反手将我的雙臂壓在身後,帶到一個等級稍高的陰差面前。

“麻煩姑娘報一下姓甚名誰,何年何月出生,何時何地死亡,現下又是因何事出關,可有批文?”他問的條條是道,盡職盡責,我也不能責怪人家濫用職權,本該如此。

“額,那個,官老爺,小女名叫程貝貝,生前是別人被撿去養着的,也不知道個生辰八字,死的也是稀裏糊塗記不清了。”我真假參半,企圖蒙混過關。

“這樣啊,那姑娘此去可曾在殿前報備過,若是得了批準,我們也不會與你為難。”

我半天也憋不出個所以然,一咬牙,打算破罐子破摔。

“我是打算還魂重生的!”

此言一出,四下陰差連着過往鬼魂齊齊向我投來驚悚的目光。也難怪他們如此驚訝,這就跟你考試作弊被抓到還大言不慚地喊着是為了考高分一樣的臭不要臉,不知羞的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

長久的沉默,一時間原本熱鬧的鬼門關前,靜的連掉根針都得聽得分明。

一衆陰差面面相觑,不知道拿我怎麽辦,看這樣子怕是誤會我這個二愣子傻大膽身後有人撐腰,畢竟稍微有點腦子死了一回的人也不會這般沒頭亂撞。

就在情況焦灼到頂點的時候,我那位傲嬌的師父終于舍得施舍給我一個白眼,之後淡然地從門外又走了回來。

“生死簿拿來。”他向那陰差讨要他手中的那個黑皮紅瓤的小本子,陰差戰戰兢兢地遞了,他連碰都未碰,直接一陣風甩到了我懷裏。

我手忙腳亂地接了,一臉茫然不知道是個什麽意思。

“生死簿記生死,你們看清楚了,她到底能不能過這道門。”

按說這地府陰煞之地,這麽個重要的東西多少也應該有點煞氣,但我捧在手裏翻來覆去的看了,只覺得跟我以前買過的黑皮紅頁的手賬本沒什麽不同,甚是普通。

陰差們瞪大了銅鈴一般的雙眼,難以置信地看着我無所謂地把玩着手上的生死簿,一個個緊張地脖子上的青筋都粗了幾圈,弓着身子雙手擺出接東西的姿勢,随着我的一舉一動膽戰心驚地變換着方位。

“帝君,是小的們有眼不識泰山,生死簿既然毫無反應,這位姑娘必定不是我這地府的鬼魂,小的們眼拙,姑娘就饒過小的們吧……”領頭的那個哭喪着一張吊死鬼的臉跪爬着往我這邊來,“姑娘,這生死簿煞氣甚重,長久接觸有損元氣,姑娘既不是鬼魂,便将這生死簿還給小的們吧。”

他咧着一張紫青的大嘴,舌頭伸的老長,但還是能看得出他在努力擠出一個讨好的笑。

“有煞氣嗎?我沒覺着啊,這就是生死簿啊,太普通了點。我要是将它還給你們,你們就會放我走了嗎?”我起了玩心,兩根手指捏着生死簿的書背輕搖着,“你們這還有這種本子嗎?我看着好看,想帶一本回去。”

已經死過陰差們聽了這話雙眼一翻差點又死一回:“姑娘,這本雖是拓本,但卻是判官親手從生死碑上一詞一句拓印的,只有守着關隘的差使們手中才會有,斷不可帶出地府,小的們擔不起這個死罪,姑娘饒了小的們吧,小的們錯了,不該攔着姑娘。”

此起彼伏的磕頭生脆生生地砸在地上,再鬧下去就真的有些過分了。

“好了好了,還給你。”

他趕忙就着跪着的姿勢挪動到我身邊,感激涕零的雙手捧着接了過去。

出了鬼門,睜開眼是熟悉的天花板。

“你怎麽能帶她從鬼門正門出來?!”

“你真的以為你們那點把戲他會不知道,褚銘,我真是對你有些失望。”

“你失望,你憑什麽對我失望?”

窗前兩個人正在壓低了聲音争辯,我小聲的哼唧了一聲打斷了他們。兩人見我醒了,有些尴尬,想看兩厭,但還是齊齊走了過來。

“那個,你是不是沒和我哥說過你的身份?”思索良久,我還是決定這次先暫時站在謝大頭這一邊,“哥,謝老師是天上的帝君。”

他明顯不信,很是鄙視地看了謝大頭一眼,轉而關切地看着我,輕聲撫慰:“末末,他是不是在你身上使了迷魂法術?”

“他要是使了什麽,你會感覺不到嗎?哥,那個,他真是帝君,當年師父離開也是迫不得已。”

“他若真是帝君就更不應該抛下我們,若是他能出手相助,你何苦受那般折磨,我又,我又怎麽會……”

“這是她該有此劫數,只是你不該一意孤行在她身上下了那般詛咒,那只會耗死你的。”謝大頭說到此處似有不忍,伸手搭上褚銘的肩膀,“她九成的魂魄還在地府困着,眼前的這個末末,她只是你一手造就的,怪物……褚銘你昧心自問,末末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真的是你希望的嗎?你将自己和她綁在一起,活生生将她捏成了一個活在契約裏的不堪一擊的‘人’,是,她是可以實現自己的願望了,可是你十萬年的修行還剩多少?你現在連地府都入不得了,你,你,哎……”

“住嘴!”他憤怒地揮開謝大頭的手,“十萬年的刑罰結束,她是末末留在人間的最後一點魂,我不能再沒有她,絕對不可以!”

卧室裏的氣氛十分沉重,我卻出奇的平靜,哪怕是知道自己原來真的是個‘怪物’這件事。

“那個,二位都消消氣,能容我這個‘怪物’說一句嗎?”他倆沒吱聲,我就當做是默認,“既然大家都知道末末還有九成鎖在地府,那,去搶出來不就行了?”

☆、掙脫

“要是那麽容易搶,你覺得褚銘會被逼到這般田地?”謝大頭露出了關愛智障的眼神,“你還是老實待着吧,他可是花了那麽大的代價才一點點将你塑造成現在這麽樣子。”

褚銘垂頭喪氣地立在窗前,似是真的無法反駁謝大頭的話,他抿着嘴唇,我很懷疑他現在嘴裏已經被咬破了,正在流血。

“哎,到了今天這個地步,你,和褚銘好自為之,切不可在肆意妄為,能夠安穩度日已屬不易,他已經發現你們的蹤跡了,只是貝貝現在不過是末末的十分之一的部分,他不甚在意,只要地府裏還存着真正的末末,他暫時不會為難你們。”他說完走到我面前,雙手背在身後,語重心長地說:“明早記得來上課,不準遲到,對了,還有那只小麒麟,不來我可要記過的。”

都這個時候了,他還操心着我的學業,真是匪夷所思。

“師父,你是認真的嗎?都這個時候了還上學?”

“怎麽?不上學你打算幹什麽,就憑你們幾個還打算翻出什麽浪?!”

“浪是翻不起來,倒是可以嘗試鬧個天翻地覆什麽的,感覺會挺好玩的。”門外豬豬帶着羽然走了進來,常笙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羽然懷裏抱着那個小人,“我估摸着璇筠也倒騰的差不多了,我也許久沒有正兒八經地打過架了,不介意和那個狗屁天帝鬥上一鬥,松松筋骨。”

“小狐貍,話不要說的太滿,你們狐族雖然執掌東南一方仙境,但真要是起了戰火,怕也是兩敗俱傷。再說了,她絕對不會同意的。”他看了我一眼繼續說道:“妄動天地,到時候必定三界都不得安寧,最後遭殃的還不是這些最弱小的人類,就算是你成功了,救出了末末,你有想過她要的是破碎不堪的凡界嗎?你忘了她是因為什麽才落得今天這般結果嗎?”

豬豬被他說得啞口無言,但又按不下心中憤怒,瞪了謝大頭好一會兒才‘哼’地一聲轉過頭不再看他。

“還有你這只小麒麟……”他滿眼寵溺地望着他的心肝寶貝,“算了,再放你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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