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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課數學課結束後,謝大頭一個眼神示意我跟他去辦公室。 (8)

那一刻,我就止不住地打着冷顫,那種疼痛到極點超過了大腦的計算能力,我只感覺腿上木木的,胃裏卻翻江倒海,感覺有東西要出來。

“嘔……”大口的鮮血噴湧而出,不過還好,只有一口。

我擦了擦嘴,搖晃着身子扶着羽然的手,擠出一個無奈的微笑:“你們确定我還能生魂入地府嗎?不好意思,我覺得我快撐不住了,麻煩能快點進去嗎?”

“凡間其實不少地府入口,只是陰陽有別,這些是為了防止……”常笙蹲在地上,雙手奮力地挖彼岸花的根,“希望我們運氣足夠好。”

聽他這麽一說,我心裏頓覺不妙!“運氣,什麽運氣,這裏不是入口嗎?”

“是入口,但是還缺一樣重要的東西。”他已經挖了四五棵了,還沒有找到他說的東西。

“你們回個家怎麽那麽費勁?”我僵硬地雙手死抓住羽然的手臂,這會兒身上已經被汗水濕透,“羽然,不然你直接給我來一刀痛快的!”

羽然兩只手被我禁锢着,我神經質地沖她咧着嘴笑地凄慘,哭笑參半,估計難看地要命。她急的跺腳,怕我真的想不開一頭紮進刀叢裏,只得緊緊回握住我的雙臂。

不過,我不會的,真要是向後一躺一了百了,謝大頭估計得把我碾碎。他讓我活着進地府,那我就活着進,都是定好的,不能改。

我終于明白豬豬說的,天眼的不方便的地方,眼前扶着我的羽然,原來,她已經死了。

只有我一個人得到了刀叢的眷顧,她和常笙分毫未傷,回家并不費勁,但要是硬闖別人的家門就不那麽容易了。

“找到了找到了!”常笙滿手泥污,興奮地從土裏面扒出一團無法分辨的東西,“貝貝,快,吃了它,吃了能藏住你生魂的氣息,陰差就認不出你了。”

他将那東西遞近了,我才看清,是一塊植物根莖,應該就是彼岸花的根,沾着泥土,看着,嗯……不是那麽美味的樣子。

我張開嘴,示意常笙直接送到我嘴裏。我沒把握在松開羽然的手之後還能站住,膝蓋的韌帶已經斷了,我艱難地維持這個平衡點,稍有偏差恐怕腿就斷了。

常笙細致周到地在衣服上使勁擦了擦,還打算将外面的一層皮剝掉。

“我不介意,咱快點吧。”他活的精致慣了,也是為我好,不能怪他,“再這麽下去,我真的撐不住了。”

他這才驚慌失措地将雞蛋大小的塊莖整個塞進了我嘴裏,塞完之後一臉擔憂,像是怕我噎死,趕忙将一只手放在我嘴邊,另一只随時準備伸到我嘴裏将那東西扣出來。

彼岸花長得倒是好看,但結出來的這個東西,味道,不敢恭維。

說的好聽點,作為地獄門口的東西,它很有地獄的特色,腥到發苦的粘膩感,從嘴裏迸濺出紅到發黑的帶着惡臭味的汁液都是它無與倫比的優點。

可,正常的能嘗出味兒的人,任誰咬上一口都會萬分嫌棄地‘呸!’地吐地上,然後大叫一聲:“這不就是河塘底的臭泥嗎?!”

我催眠自己變成一個沒有味覺的人,只嚼了兩口,深吸一口氣,然後整個咽了下去。

“行了,門呢?”強忍嘴裏不愉快的惡心,我氣若游絲地問道。

腳下忽然一空,我吓得趕忙低頭查看自己的雙腿,擔心是因為腿斷了才一下子矮了一截。慶幸我的腿還在,雖然在不斷下落的過程中要掉不掉地連在大腿上繞着圈,但總歸我還是個全屍,肉體不全,但骨頭也是全的,我可不想投胎轉世成一個瘸子。

雖然按照謝大頭龜毛的程度,這種事情是零概率事件,那我也不想現在就沒了腿,不好看!

羽然和常笙駕着我落了地,又到了老地方。

厚重森寒的石門向外打開,一行三人無聲地走向大門。

“站住,她自己不會走啊,扶着她幹什麽?快點過來排隊!”

人來到世上,只能是娘胎裏乖乖待上十月,呱呱墜地光着屁股,閉着眼睛只管哭就行,大差不差。

可死的方式它就多了,哪怕是你掉了腦袋,作為鬼魂你也得站着飄,規規矩矩地捧着自己腦袋,斷沒有還需要讓別人扶着的。

“我們仨一塊兒死的,都是緣分,路上唠嗑唠得激動了點,一時不成體統勾肩搭背纏在了一起。給大哥添麻煩了,我們這就分開,這就分開!”我動作麻利地推開了一左一右架着我的羽然和常笙,笑着和他們說:“你們排前面。”

羽然緊張地不行,倒是常笙還算淡定,拉住羽然,這才沒讓守門的陰差起疑。

但是有一個問題比較棘手——我這個樣子,還能走兩步嗎?

我尴尬地沖守門的陰差幹笑兩聲,決定豁出去了,用只有骨頭支撐的一截小腿邁出了一步。

小腦功能超負荷開發,我竟然頂着陰差陰恻恻的眼神,很穩地走了兩步,堪堪站到了他們倆身後,排進了隊伍。

這裏進門比出去容易多了,仿佛來者不拒,只要你自個兒願意死,沒人會攔着你。

終于排到了我,跨過高度不那麽友好的門檻,我們三人順着隊伍繼續向前走。

“貝貝,你快扶着我。”脫離了陰差的視線,羽然立刻來到我身後,将我扶住。

“我發現人的意志力潛力無限,”我指着兩根腿棍,“我連肌腱、肌肉都沒了,我居然還能走,還走的挺穩。”

我得意地宣揚着自己的壯舉,面上笑得張揚,心裏苦地發澀。

有那麽一瞬間,我有點後悔。

我想回去找我哥了,我想程嘉銘了,很想,想得心裏空落落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最後一次。

☆、過橋

但早已回不了頭,從開始就是錯的,我是別人掉了的東西,他是被別人搶了的東西。

兩個可憐鬼,命運的開始就是別人給畫好了路。

“還有多久,以前來的時候也不感覺這條路這麽長,看不見盡頭。”拍成長隊的鬼魂們一望無際,面容呆滞地緩慢往前挪着。

“貝貝,要不然讓常笙背着你吧。”

羽然真是太招人疼了,居然能做到把自己相公讓出來給我用。

“別,我會不好意思的。我能行,就是覺得太無聊了,這裏面也沒個消遣的東西。”我及時拒絕了她的好意,開始顧左右而言他。

“給你這個吃。”

“嗯?你什麽時候跟上來的?”

神君逸檗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我前面,往我手裏塞了顆糖。彩色的糖衣裹着圓形的糖塊,這是程嘉銘最愛吃的味道。

“我一直在你們前面,只不過背對着你,你沒發現罷了。”

撥開了糖紙,将葡萄口味的紫色糖果放入口中,心裏的那點空慢慢愈合,妥帖的填滿。

“逸哥我們還有多久才能到奈何橋?”

“等你嘴裏的糖吃完,應該就到了。”他也剝了一顆糖,放到了嘴裏,“這是用來避陰邪之氣的,你們吃了反而會受傷,回頭我再送你們倆別的。”

他對一臉疑惑的羽然和常笙說道。

他們倆不知道逸哥的身份,乍在這裏見到,有這種反應也正常。

“逸哥他……”我打算和他們解釋一下,接下來的路還需要我們一起走下去,基本的坦誠還是要有的。“他是我師父的大弟子,逸檗神君。”

逸哥只是微笑着點頭,常笙很快恢複了正常,溫雅地點頭回應,倒是羽然好像有點害怕,往常笙身後躲了躲。

逸哥做事就是靠譜,嘴裏的糖塊剛化完,我們正好踏上奈何橋面。

“老身在此等候多時,姑娘總算是來了。”孟婆先是向逸哥行了禮,而後才笑着迎了我,“茶湯早早就備下了,帝君特地囑托過得。”

她攔了之後想要上橋的鬼魂,只留了我們四個在橋上。

我接過她準備好的孟婆湯,她很盡職,大碗加濃,雙倍分量的茶湯足量足份,一點折扣都沒打。

一飲而盡,黑黢黢的孟婆湯滋味很微妙,酸甜苦辣鹹,五味雜陳,回甘又帶苦。

“姑娘當年過忘川時存在這裏的回憶是否也要抹去?”她接過空碗,轉身看了一眼橋下的忘川,又問我。

我聽得糊塗,不記得這段過往,只得和逸哥求助。

“你被天帝堕入這裏的時候,他怕你生出事端,命閻王按着你灌了孟婆湯。只是婆婆心腸好,可憐末末,偷偷接了末末藏在手心的那一段記憶,混在了忘川河裏萬千癡男怨女的哀思之中。”他說完向孟婆點頭致謝。

“說來慚愧,姑娘性子烈的很,當年老身的茶湯一滴也沒有喝到嘴裏。最後老身沒辦法配合着她演了這出戲,喝了一碗假的茶湯,将記憶抽離藏在這裏,見你真的不記得了,才讓閻王放下防備。”

“既然末末不願喝,選擇記住,她的記憶她來決定,我做不了主。”我擺了擺手,接着問道:“這湯水多久能起效?”

她的是她的,我只管做好自己這一份。

“孟婆湯只有遇到陽間的氣息才會起作用,也就是你投了胎出生的那一刻。”逸哥及時在旁邊解釋。

“是這樣,只是前面的路怕是多有艱險,姑娘選了這條路老身佩服,老身這拐杖雖然粗簡了些,但姑娘現在走路不方便,就送與姑娘用吧。願姑娘一路平安。”孟婆似是眼中有淚,我也不知她哭得是我,還是她說的那位烈性子的末末,但我還是道了謝,拄着拐杖踏上前路。

過了橋,前面出現數條岔路,卻有一條小路是白色的,在昏暗的地府立,這麽一條熒光閃爍的窄路無疑是引人注目的。

“貝貝,我們只能送你到這了。帝君說了,讓我們倆陪你過了奈何橋之後,在原地等上十天再上路。”羽然和常笙停在了橋下,離這條小路遠遠的。

“這就是生路,踏上之後再無回頭。”常笙牽着羽然對我說道。

“走吧,接下來我陪你。”逸哥喚我往前走。

我先一步踏上了熒光,逸哥緊随其後,小路剛好夠兩人并行。

“是因為生死簿上沒有我所以我不用接受審判,可以直接轉世嗎?”

“說對了一半,還因為你一直都在接受不該有的懲罰,在這裏,十八層地獄,還關着末末。”他指了指腳下,“其實你這個方法師父并沒有十足的把握,但是,”他指了指身後。“可能是因為剛好有這麽好的機會,他才會同意。”

他往後指的那一下,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我這個投胎的去處,難道原本是常笙,或者是羽然的?

想到這,我,轉了頭。

“別回頭!”

逸哥一聲疾呼,可我已經轉了頭,晚了……

臨行前豬豬交到我手上那個玻璃瓶被我系在了腰間,此時閃着亮光‘沙沙’作響。

“快走!”他一把将我往前推出十數米,轉身迎上身後的密密麻麻的厲鬼,“快走,不要回頭!”

我害怕他一人招架不住,又十分清楚自己幫不上一點忙,送上去就是死路一條。幾番權衡,我還是拄着拐杖拼勁全力往前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遠遠的前面似乎是有一口井。

跳進去,跳進去就可以了。

那口井極窄,只夠一人容身,周邊是破石頭堆起來的井沿圍着。

臨到還有三四米就到了,腳下被一個凸起絆到,我一下子就撲倒在那口井的前面。身上的那個玻璃瓶也在我摔倒的半空中徹底粉碎。

“是我大意了,沒想到啊。”

身後傳來略顯蒼老的聲音,我不敢回頭,仍舊奮力地用手肘支撐,往前爬着。

他近乎嘲笑般地輕笑了兩聲,緊接着我向前爬動的行程收到了阻礙,不出意外,他應該是踩住了我的小腿。

“我只是看不上你這麽一星半點的東西,覺得留在那看他們為你折騰挺有趣,便留了你。可惜啊,你這般不領情,那我只能忍痛讓你消失了。哎,這樣一來,女娲的精血就少了十分之一了,真是浪費……”陰險狠毒的語氣,随之而來的是‘咯吱咯吱’地關節折斷的聲音。

他輕松地折下了我的小腿,然後扔到了面前。

“接下來,拆哪部分呢?”我繃緊神經,能感受到他在圍着我打轉。

一雙白骨嶙峋的腿骨近在眼前,我猛然想起和謝大頭吹噓自己這個方案的時候,大言不慚地說過的一句話:“有着這些骨血,吸引她出來也是有可能的。”

骨血,這不就是骨血嗎?!

眼疾手快地抓住自己的腿骨,以最快的速度塞進了前面的那口井裏面。井中傳出重物落水的空蕩回響,随後,井上燃起一點嫩綠的星光,轉瞬間,少女翩然落下。

一襲青衣,細長眉眼,立在井邊對我粲然一笑:“是你在喚我嗎?”

“你竟敢!”那人見末末出現,氣急敗壞,大有要将我一擊致死地狠毒之心。

“末末救我。”

救我,求求你救我,和我一起跳進井裏,我想從頭來過。

我許了願望,這是在賭。

她被關在地府的這些年,沒了之前的記憶,這将是她接受的“第一”個願望,這一次,不救蒼生,只為她自己。

“嗯,救你。”她似乎很開心,沒了我看到的回憶中悲天憫人的凄慘相。

我伸出雙手搭上她的手,她輕松地将我拉了起來,下一刻我和她融為一體,向後退了一步,縱身跳進了井裏。

“父皇,為什麽要把我綁在這裏,我很痛。”

“末末乖,等你能完成我交代你的事情,他們就不會打你了。”

“可是,末末不知道怎麽才能做到。”

“末末只要答應我的祈願就可以了……”

輪回的路上,腦海中不斷浮現着這些畫面。這是末末的記憶,是她被困在這裏的記憶。

“他騙你,他根本不是你父皇,他是個壞人,就是他害你變成這樣,就是因為他你才和褚銘分離那麽久。”我在內心咆哮着,希望對面笑眯眯的末末能夠接收到我的信息。

最後我還是成功了,投了胎。

然而,發生了一件零概率事件——龜毛的謝大頭給我安排的,居然是個雙生子的去處。

此時,我正手舞足蹈地和末末比劃着,控訴着那個變态狂。

“我只是把最珍貴的回憶拖孟婆保管,其他的,我都記得。”

“啊?!”

娘胎裏擠得要命,幸虧我們倆才剛滿三個月,她才能騰出透明的小手戳了戳我。

“褚銘和小狐貍過得,還好嗎?”

☆、投胎

“你自己看吧……”

我們倆連在一個胎盤上,心意相通,記憶是可以共享的。我沒辦法做到客觀地和她講述褚銘和小狐貍的近況,想了想,最好的方法就是讓她自己看。

冥冥之中,我感到有柔軟的枝條伸進我的腦海,将我包圍。

嫩芽輕輕地觸碰着我回憶中的那些場景,碰到的剎那似是被燙到,瑟縮着又收回去,然後乖巧地繼續認真地看着。

“對不起……”

我真的超級不喜歡她愁眉苦臉的樣子,好不容易逃出來了不應該是喜笑顏開迎接新生活嗎?

“我因你而生,你沒什麽對不起我的。非要說,就是褚銘忒不懂事,性子執拗的像塊石頭,還白白連累了我哥……”

“他本來就是塊石頭,這個脾性怕是改不掉了。等到我們來徹底自由之後,我讓他親自給你和你哥賠禮道歉。”

“唔……那他得先把我哥放了,不然怎麽道歉?”

“放心,有我在。我和他相依相生,只要我能再回去。”

“能回去,這次肯定能回去,氣死那個天帝,死老頭,害慘了我。”

兩個小不點,在羊水中半漂着,只能靠着心靈之間的交流溝通。

還有七個月,我和末末就能重見天日,目前來看,我和末末都沒什麽問題,四肢內髒和大腦分化的很完整,思維能力也很好。

可現在還是孟婆湯沒有起效的時候,我有點擔心之後見了天日,我還能不能是一個正常的人類。

都怪謝大頭,辦的這叫什麽事!

我兩條腿都沒了不就是為了聚齊末末的三魂六魄,這下好了,難不成到時候一人一半,或者我還是十分之一,再或者我可能活不到出生,胎死腹中……

“不用害怕,我們兩個都可以健康的活下來。”末末聽到了我心中所想,安慰着我,“原本投胎到這裏的應該是位貴人,貴極必折,所以投胎轉世多會是雙生子,分擔過重的命格。”

“對的,常笙上一世可是個紫氣哄哄的人,還特別有福氣地娶了個麒麟做媳婦,他可是撿了個大便宜,羽然長得水靈,又特別懂事。”

“嗯,我知道,上次都看見了。”

“末末,你,那時候真的聽不見褚銘和小狐貍的願望嗎?雖然你受刑之時只會接受衆生合力祈願,但也不應該完全聽不到的,對吧?”

沒有真的見到末末之前,她在我心中的印象并不是很好。

她就是那樣救苦救難,一顆慈悲之心整日操勞,見不得她心尖尖上的人類處于水深火熱之中,能幫的她一定會出手。

這樣的末末,大愛,卻無情。

作為女娲娘娘的血淚,她很稱職,繼承了女娲娘娘的衣缽,幫她守護着九州大地,幫她看着親手孕育的子民不斷壯大。

她唯獨看不見眼跟前的人。

可這些日子相處下來,我發現好像我的想法太絕對了,總感覺這些零碎的回憶中間缺少了最重要的一環将前世今生銜接起來。

“反正離我們出生的時間還很久,你若是不介意,可以再到我靈識裏面看一看。”

我們倆雖然能夠共享很多東西,但都恪守着底線,沒有對方的同意,我們絕對不會多探尋一點。

“可以嗎?”

“當然……”

得到了她的同意,我聚精會神,彙聚思緒,踏進了她的回憶中。

“末末,為什麽?為什麽扔下我們,為什麽?”

那是她初登天界,終于回了頭,褚銘和小狐貍已經沒有在追上來,可是,末末卻聽得見。

她一直都聽得見,一字一句,每一個為什麽她都聽得見,一清二楚。

“褚銘,小狐貍,是我對不起你們,我不求你們原諒,可是我不能回去。他們不會放過我的,回去了,只會連累你們。”

比起她受的刑罰,我丢的那兩節腿骨,說出來都丢人。

“女娲娘娘,你幫幫我們,三年大旱,顆粒無收,再這樣下去,我們一個村子的人都要餓死了。”

“女娲娘娘,您看見了嗎?看見您廟外戰火連天,浮屍遍野的慘狀了嗎?求您了,讓他們別打了,我們這些老百姓只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啊……”

“娘娘,娘娘……”

碎魂臺上她受了多久的折磨,就聽了多久的祈願,那些人類的祈願,她一個都沒有落下,全都記在心裏。

她在成長,她的能力在潛移默化地改變,除了凡間生靈,她慢慢地聽到了別的願望。

這些細微的聲音起初極其輕微,混在人類的願望中像是背景雜音,但它在不斷增強,終于有一天徹底脫離出來,清晰地呈現了出來。

“我要永遠做天界至尊,永遠,誰都不可以搶走,誰都不可以!”正是害我斷了腿,還差點沒有成功投胎的那個聲音。

果然是天帝,這老頭,太貪。

“人界,哈哈,凡人,真是可笑,多麽卑微的東西,才三年沒下雨就餓死那麽多,真是沒用。”

“都給我打,對,殺了他榮華富貴就是你們的了,快殺了他。”

“哈哈哈……”

這死老頭身為堂堂天界至尊,道貌岸然,骨子裏卻是個十足的心理變态,居然拿凡人用來取樂。

十萬光陰,到了九萬年的時候,末末才真正能夠聽到天帝這些令人憎恨的內心的聲音。

她不光能聽得見祈願,還可以探尋到別人的心底,挖出隐藏的最深的那一塊黑暗的地方。

也是在這個時候,她聽到了她一直護着的人類的不一樣的,願望。

“我們天天拜你有什麽用,還不是過得艱苦。什麽神神鬼鬼,我看都是騙錢的東西!呸!”

光陰在走,人也是會變得。

或者,他們一直都是這樣,只是,女娲娘娘不願意聽見。

末末聽見了,可我卻沒有感受到她的傷心。

她在碎魂臺上受刑,三魂六魄碎了一地,再加上一直都還有我這麽一小部分會掉落到人間,所有的這些她就只能聽着,就算她有心去實現這些願望,也是無能為力,更何況,她并不想去實現。

十萬年的期限到來的那一天,末末腦海中出現了一個新的祈願聲。

“願世人不問鬼神,自強自立,為自己活。”

分明的一個人的祈願,少女清亮的嗓音帶着顫抖,卻無比堅定。

“是你,最後是你在許願?”看到這裏,末末将我推了出來,我難以置信地問她。

“對,是我,是因為你。”

“我?”

“那時你才從我這裏脫離沒多久,褚銘知道十萬年的大限将至,便在你身上下了詛咒。下在了你身上,我也受到了影響。只不過很快就失效了,我最後一個願望是讓天帝相信我真的忘記過往,接受了他強行給我灌入的他是我父皇的記憶。自那之後,我就喪失了這個能力。想來,可能是褚銘給你分享壽命之後,這個詛咒便加深了印記,只印在你和他之間。所以啊,從那時起,貝貝你就是一個單獨的個體了,完全脫離我。”

自己的一部分出去自立門戶,她倒是樂得見到這個結果,言詞之間全是輕松和愉快。

我煩褚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将我當做了末末的替代品。

突然聽到末末這麽說,一直窩在心中的郁結之氣總算消散,我算是終于刑滿釋放,可以重新獨立地做人了。

接下來的日子裏,我們看着對方一點點長大,聽着肚皮外面溫聲細語地充滿幸福的,嘗試和我們說話的‘父母’的聲音。

她和我分享着小狐貍年幼時調皮搗蛋的樣子,我和她八卦豬豬現在看上了大師兄,兩人最近正處于冷戰期間。

“師父就愛亂點鴛鴦譜,當年他就老是拿我和褚銘開玩笑,還說要幫我倆去月老那裏求個生生世世百年好合的姻緣果。我敢肯定他是故意把大師兄派去看着你們的,他料定小狐貍和大師兄會看對眼。”

“哈哈哈……”

我傻不拉幾地笑着,笑着笑着就覺得哪裏不對。

到底哪裏不對,哪裏……

我在娘胎裏,姿勢清奇地掰着手指頭數着身邊的幾對虐狗主力——褚銘和末末、羽然和常笙、豬豬和逸哥。

這幾對,好像都和謝大頭有着莫大的關聯。真的只是末末說的,因為謝大頭是個愛管閑事的媒婆,所以他身邊才會有那麽多神奇的情侶嗎?

“末末,你在天上的那些年,除了天帝的變态心理活動,有沒有聽到其他神仙的內心?”

“沒有,只聽到了天帝的。”

這下更糟糕了。

我也不願意懷疑謝大頭,但是,它聊天說到這裏了,我只是無意間順便想到了。真是的,沒事想那麽多幹嘛,想點別的不好嗎?!

☆、出生

根據我的觀察謝大頭在末末心中有着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我若是現在和她說了我的懷疑……

“怎麽了嗎?”

她并沒有到我的腦海裏面探識我的想法,只是提問出了自己的疑問。

“沒什麽,就是感覺挺巧的,你看師父周圍都是成雙成對的,就他一個人還是老光棍,怪可憐的。”

我找了個借口想要遮掩過去,怕她還是糾結這個事情,趕忙找了另外一個話題。

“末末,你說我們這次投胎入世,那我們回去之後你和我的能力還存在嗎?”

“不知道,你呢?你希望有嗎?”

“我一點也不想要,我只想在家做我哥的小廢物,天天上上學,吃喝玩樂,做個無憂無慮地‘富家小姐’,這才是我的夢想。”

只要那個家還在,只要我能和程嘉銘在一起,平凡的日子我過的也開心。

“那我也不要了,我能和褚銘在一起就好了。”

“我們兩個都不要,那這個能力會不會就這麽消失啊,還是會……”

完了,我的腦洞越來越偏離正軌。

那這個能力會不會還存在,只不過從我們兩個身上脫離出來獨立存在,變成一件誰都可以使用的,實現願望的法器。

這個想法吓了我自己一跳,我在一堆羊水中打了個激靈,小拳頭一伸将肚皮頂起來一塊。

肚子外面是驚喜地女聲和之後撫上來的手掌,兩個寬厚的掌形陰影蓋了下來。這是我們很快就要面對的父母,他們欣喜若狂的感受着第一次胎動,而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我甚至開始自私地想着,想着末末的能力不要消失,她本就是女娲娘娘的一滴淚,這個能力就是她的本身,她一定不會失去的,一定不會……

心裏藏了事情,和末末之後的交流中,我總會不自覺地設下防備,害怕一個不留神,心裏對謝大頭的猜忌被她發現。

但事實證明是我多慮了,末末從來在沒有我的同意下看過我心中所想。

我們倆一天天長大,我能感覺到出生的時刻即将來臨。

待了十個月的小房子開始收縮,末末被擠到了我前面,我的屁股頂着她的屁股,兩個人被壓成一團。

肚皮外面是女人一陣緊過一陣的痛呼,男人驚慌地安慰,顯得有些笨拙但卻莫名安心。

我感受到自己一點點在向外走,大約半個小時,我聽見了一陣嘹亮的嬰兒哭啼,應該是末末吧。

真好啊,健康出生了呢,我總算是完成了自己要做的。

“是臀位,快,快到這來幫忙!”

産房裏面似乎比剛才吵鬧了一些,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這麽個窄小的地方,脖子上繞着臍帶,我覺得不舒服,想要摘下來,可是四周的內壁收縮的很厲害,我根本夠不到脖子上已經收的很緊的臍帶。

我蹬着小腿,想要從後面出去,末末就是從那裏出去的,我應該也可以,可不管我怎麽努力,那個通道都太窄小了,我的屁股被死死地卡在裏面,就是無法出去。

真是應了我這張烏鴉嘴,我雖然沒有胎死腹中,卻還是涼了。

被自己的臍帶纏死在了娘胎裏,可憐我那素未謀面的母親已經昏迷在産床上,一衆醫生護士手忙腳亂地,還是将我從産道裏面拉了出來,可是,已經晚了。

我恢複成了投胎之前的樣子,站在産房門口看着門外那個憨厚老實的‘父親’,他接過末末,欣喜的臉上卻留着痛苦的淚水。

一半為末末,一半為我。

到底是哪裏出了錯,為什麽臨到我出生了,和我相處了十個月都相安無事的臍帶會突然像是長了眼睛穩準狠地纏到了我的脖子上。

我不信是意外,末末明明那麽相信謝大頭這個安排,她說過我們都會健康長大。

白瞎了孟婆的一碗超值孟婆湯,我這還未見天日就直接嗝屁了。

一只鬼百無聊賴地在醫院裏面逛着,久違的地方,這個時候再看,嗯……別有一番風味。

産房是一個神聖的地方,這裏是生門,禁制就是貼着醒目的‘家屬請在門外耐心等候,禁止入內!’,半尺之外,三五個小鬼們光着屁股在瓷白的地上笑得‘咯吱咯吱’的,那是和我一樣還未出世或者剛出世不久就夭折了的孩子,他們懵懂未開靈識,只能聚在一起等着陰差前來引路。

再遠些的地方,看起來就沒有那般溫馨了。

高矮胖瘦,老弱病殘,各色新魂舊鬼聚在這裏,盼着能鑽空子,直接鑽到孕婦的肚皮裏,奪去未出生的嬰兒的性命,取而代之。

但這些大多也不長久,殺人奪舍本就是最最損陰德的事情,再加上嬰兒體弱,受不了這麽個陰煞的魂,大多還未開口說話就會夭折。

不過還是賺了便宜,嬰兒死去在地府不過審,不用刑,走個過場,就會有個不錯的來世去處。

哎,到處都是漏洞,那個天帝老頭,真的是,很想把他從天界至尊的位子上踹下來。

我也搞不清現在為什麽不是個嬰兒的鬼魂的樣子,難道是因為我是死在娘胎裏的嗎?

這也說不過去啊,若是這樣,這麽投胎一次豈不是一點用都沒有,若是這種情況多來幾次,這投胎的效率不就大大降低了嗎?

“呀,呀……”旁邊的幾個小鬼,有一個大一點的,見我從産房裏面出來,還一直盯着他看,突然很開心地爬到了腳下,猛地用雙手抱住了我的腿,棍……

他大概覺得好玩,伸着小手指頭開始扣着我骨頭縫裏面的肉絲,還好奇地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然後……

像是發現了寶物一般,兩只眼睛忽的冒出精光,張開還沒有長牙的嘴沖着我的腿就咬了上去!

“诶,诶,這個不是吃的!”我趕忙抖着腿想要将這個小鬼甩掉,奈何,常言道閻王易躲,小鬼難纏,跟在他身後的幾個熊孩子在他的帶領下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瞬間包圍了我的兩根腿棍。

掙紮了許久,我終于決定放棄。沒辦法,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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