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族長。” 忘川執事長老掀開垂簾,看到年輕的族長正微蹙眉頭,單手托着腮,望着眼前的記錄六界情況的竹簡發呆。聽到執事長老進門,像是被突然驚醒一般,正襟危坐起來。
“原來是執事長老,這麽晚了有什麽急事嗎?”
“這麽晚了,您還沒休息,可是再為明天與擎城王的密談擔憂?”
“倒也不是。我只是在想,你們說忘川與魔界聯手,難道最終的目的就是為了向天界發動進攻?可是冤冤相報沒有盡頭,曾經我父王放棄了對抗,難道不是為了六界能夠更安穩的共存?如今我所做的,是不是與他的期望背道而馳?”
“族長仁慈,可結果呢?忘川人隐姓埋名,流離失所,我們做錯了什麽,要承受如今的代價?我們可以不複仇,我們想要的不過是一處安身之所,可如今那天帝,天後,可會放手?”
蓮妩點點頭,“你的意思我明白。我答應與魔界商談結盟之事,不為挑起戰争無端生事,只為我們有足夠的勢力與天界抗衡。有父王曾經的信物,明日結盟之事蓮妩不會辜負族人的期望的。但也請長老謹記我今日的立場。”
“族長,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啊!若是不先下手把握先機,難道我們要再做一次那待宰的羔羊嗎!” 執事長老面上透露出一絲淩厲,語氣十分堅定。
“但是忘川人如今所剩已是不多,很多人只願安穩地繁衍生息,不願再次攪入紛争。那些無辜的魔族士兵,他們的生命難道不寶貴嗎?我們不能為了曾經的恩怨讓他們平白無故的犧牲。如今的天帝雖有野心,卻也不敢輕舉妄動。只有權利制衡,尋求和談,才是最穩妥的解決方式。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談吧。我要休息了,執事長老請回。”
次日,忘川一行人,在渡河人的掩護下秘密來到魔族的擎城王府,與魔族大長老擎城王協商兩界聯手之事。魔界四城王,在選擇洽談對象時候,蓮妩等人第一個就排除了固城王,此人心術不正,曾經的魔尊焱城王之死怕是與他脫不了幹系,實在不是一個讓人放心的盟友。而卞城王與旭鳳頗有私交,如今立場已然不同。這便只剩了擎城王。
擎城王實力最為深不可測,兼任魔界大長老。曾經擎城王的祖父是當年的魔尊,受過當時蓮妩父親的大恩,留有一印信。如今他們有了這印信,對于和擎城王聯手之事更是信心大增。
在聽聞他們的來意後,擎城王表情十分複雜。其實他自從聽說窮奇現世,加上天界前段時間洛湘府養女被人暗殺,洛霖臨秀相繼殒命,就有預感他們會來找他。雖說天界将這些事情的真實原因藏得嚴實,他自有一些渠道,打聽到一些內幕,得知忘川“餘孽”現世的消息。
蓮妩見他複雜的神色,便直奔主題,穩穩地将她父王留下的印信托在手心。
擎城王突然收起圓滑客套的笑容,瞬間嚴肅起來,聲音有些發顫,
“這印信,你如何得來?”
他的祖父,曾經的魔尊,被忘川族長所救後,兩人亦師亦友,有些私交。祖父給了忘川族長一枚血契印信,只有他和他的血親才能夠使用。忘川族長為人一向公正允直,從未偏幫徇私。他萬萬沒有料想到兩人平日往來的書信,竟會被天帝離風做了手腳,用作攻擊忘川的所謂背離職責,投靠魔界的“證據”。
忘川隕落後,祖父一蹶不振,認為是自己之故将忘川陷入不義,一直心懷愧疚。很快便卸去魔尊之位,交代擎城後人只要遇到忘川之人,一定要盡量相幫,若是有人能拿出他贈與忘川族長的那枚印信,便是傾盡擎城之力,也一定要完成印信主人所托之事。在那之後不久,他就郁郁而終了。
這麽多年,只要有忘川人躲藏到擎城地界,他和父親總會幫扶一二,也因此救下了不少忘川人,擎城也漸漸越來越神秘,将鋒芒羽翼收斂起來,暗地籌謀完成祖父臨終之托。可惜,他們再沒聽到忘川王族的任何消息,更不要說有人能拿着印信找來這裏。
可如今,年輕的忘川少族長,手中的印信閃着熒光,分明代表她就是曾經的忘川王族!
了解到如今忘川的困境,擎城王百感交集,似乎他們祖祖輩輩的等待,終于在這一刻有了結果。他長嘆一聲,眼睛坦誠而平靜望向蓮妩,
“我會鼎力相助,這是祖父臨終前的夙願,也是我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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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在天界。
洛湘府仙侍如今多半散去,宮殿顯得無比蕭瑟,冷清。再次踏足這裏,潤玉說不上自己是怎樣的心情。有了風神的隕丹修複法訣,潤玉借着探望錦覓之機來此修複隕丹,讓錦覓可以更加心智堅定為洛湘府衆人複仇,不再為旭鳳所動搖。
悄悄地默念法訣,潤玉看着昏睡的錦覓胸口一道繁複的法訣慢慢隐入她的體內,與隕丹融為一體。潤玉默默嘆息,一聲輕到聽不清的對不起,随着他離開也慢慢消散在空氣之中。
一年前洛湘府的那場浩劫似乎終于随着時間的推移慢慢淡去。沒了天後的阻撓,火神和錦覓喜事将近,天界衆人都在歡天喜地籌備着兩人的婚事。夜神自從一年前,就慢慢淡出人們的視野。雖然他以往也不愛與人交往,但那件事後人們幾乎很少能見到他的身影,只知道他終日閉關,也不知在做什麽。
栖梧宮裏,旭鳳和衆神仙緊張的籌備婚事的細節。新娘錦覓,就坐在一旁,似乎是對婚事感到頗為緊張,也不太說話,只在人們看過來的時候面帶笑意的回應過去。過了一會,似乎有些疲憊,她跟旭鳳道了別後便離開了熱鬧的栖梧宮。
一出了門,錦覓突然收斂了臉上的笑意。期待,或激動,或緊張的表情好像從未出現過一般。她四下張望一番,見無人跟随,便快步走小道來到璇玑宮。大殿的門開着一條縫,她閃身進來後果斷地合上,一往裏走便看到新修不久的鯉魚池和彩虹橋。可她像是不敢看一般,一路低着頭來到了主殿。
裏面身着白衣的消瘦身影正伏在書案上奮筆疾書。見她過來,并未擡眼。
“事情辦得怎麽樣了?”聲音不帶半分情緒。
“放心吧,都安排妥當了。婚期就在十日後。” 她似乎有點哽咽,停了片刻,見潤玉終于擡眼看過來,眼神中帶着沒有一絲溫度的的審視,讓她有點心驚膽戰,趕緊續道,
“我…我會随身帶着..帶着爹爹送我的匕首。旭鳳沒有半分疑心。爹,娘,姐姐的仇,錦覓不會忘,也不敢忘。”
“這是最好。屆時潤玉必定準時到場,恭賀你二位的大婚。” 語畢,潤玉又恢複古井般的面容,錦覓知道,這大約就是他下達的逐客令了。沒再耽擱,錦覓連忙回到洛湘府去了。
洛湘府還是一年前那般的蕭瑟蒼涼。旭鳳和天帝都曾經提出要多給她派些侍女來服侍,都被錦覓婉言拒絕了。這樣的景象,時時刻刻提醒着自己如今的使命,她曾經的愚蠢。
還記得那時看到魇獸中的畫面,她激動地抓住旭鳳的衣袖質問,“爹爹和蓮妩姐姐是不是你殺的?”
當時他輕聲道,“水神和蓮妩之事,與我卻有些關聯。但以後有機會,一定給你一個解釋。可你一定要相信我。” 他眼中的光芒是那樣無辜,卻灼燒着她的心,讓她無法呼吸。
他欠她的解釋,直到如今都沒有到來。可惜啊,他不知道她早就從魇獸那裏得知了真相。那時他認同着天後的話,認定蓮妩的确是威脅,而水神對于他倆婚事的阻撓和對潤玉的偏幫也的确讓他心生不滿。她看到他與天後在栖梧宮的密謀,看到他殺害風神水神的片段。
他明明早就同意了天後的計劃,卻在這時候對她百般隐瞞,指望她能夠像曾經那般癡傻,什麽都不顧,一心相信他,義無反顧和他在一起。
她曾經那麽想親口聽他解釋,可看着他面上裝出關切的表情,突然不想從他嘴裏聽到任何所謂的真相了。他早就不是她愛過的旭鳳了,不過是個心機深沉的僞君子。而她,也不是曾經那個不谙世事的錦覓了。所以,她早就做下了選擇,站在潤玉一邊,幫助他實現複仇計劃,哪怕這計劃自己僅僅是一枚棋子,哪怕結局是旭鳳必須死去。
可又有什麽辦法呢?欠了的債,無論如何,總是要還的,無論是她,潤玉,旭鳳,天帝,天後還是穗禾。每個人,都要為自己曾經的選擇,付出代價。
大婚當日,神仙往來絡繹不絕,九霄雲殿裏滿是嘈亂和喧鬧。錦覓穿着大紅服飾,被旭鳳牽着手,誰也看不見她蓋頭之下的表情。胸前的水系利刃,散發着絲絲涼意,時刻提醒着她即将做的事情,她手心無法控制地冒着汗。
“覓兒,莫要緊張,莫要害怕。今日之後,你我便是真真正正的夫妻了。旭鳳真的很開心。”
旭鳳看着錦覓微微點頭,更是難掩激動,滿臉意氣風發地和衆仙打着招呼。
“夫妻對拜!” 月老滿眼泛着紅心,激動澎湃地念出這幾個字,欣慰地看着兩人對拜下去。突然,大殿的門被突然撞開。潤玉一身白衣大步走來。
“潤玉!你這是做什麽!” 天帝不滿,怒目提醒他不要打亂了兩人的儀典。
“潤玉認為這親事不妥。錦覓,你可要想清楚,弑父弑母弑姐之仇,我要是你,可不會這麽輕易揭過。”
“潤玉,你夠了!錦覓已經選擇了我,這件事本就不是我做的,母後也已經得到了應有的責罰。你如今揪着不放是什麽意思!”旭鳳一跨步擋在錦覓面前,面對着突然到來的潤玉,眼神中難掩失望。
潤玉輕輕一笑,雙目之間是無盡風華。“如今這大殿已經被三方天将所圍。守衛天兵均已被我卸了甲。如今我說你這婚事結不成,就是結不成。”
“潤玉,你要造反嗎?我萬萬沒有想到,你居然是不忠不義的謀逆之徒!衆将士聽令,速将這不忠不義不仁不孝之徒,給我壓往毗娑牢獄!” 天帝怒目圓睜,指着潤玉,喘不過氣來。
“向您這種不忠不義不仁不孝之徒,又有何顏面要求他人對其忠義仁孝?當年您為登天位,戮其兄,娶惡婦,棄天神,辱我母,抛親子,放窮奇禍亂天界,指派荼姚殺害蓮妩,水神。這世人皆說天上才是最好的地方,卻不知這裏才是最肮髒,最殘酷的僞善之地!” 潤玉站的方正,冷冷地望向天帝。
“住口!” 天帝一運氣,卻發現完全脫力,連站都站不起來。大殿裏有些仙客也發現自己無法動彈,一時間人心惶惶。
“你說!你這畜生給我喝了什麽!”
“不過是煞氣香灰,讓您僅僅脫力兩個時辰。”
此時隐雀從席間走出,代表鳥族擁立心帝上位。殿上諸多仙神早就對天帝,天後的殘暴和自私不滿,有不少之前已經被潤玉策反,見此立刻跪倒在地,表明态度,擁立夜神成為新任帝王。
旭鳳看見一切亂了套,惱怒地向潤玉攻擊而去,卻萬萬沒有料想到,背後突然一陣刺痛,低頭一看,泛着藍光的利刃正穿胸而過,精準地刺破了他的內丹精元。凝聚了水神半生修為的靈力,在他體內橫沖直撞,将他心脈盡數摧毀。而他的內丹精元所在,只有錦覓一人知道。
錦覓用顫抖的雙手用力将利刃拔出,眼神卻帶上一絲迷茫。旭鳳緩緩倒地。臨終前,錦覓看着他的眼睛,冷冷地告訴他,她從未真正愛過他。可在那之後,她突然心口劇痛,猛地吐出體內的隕丹,倒地不醒。這一幕,已經昏死過去的旭鳳卻是沒能看到。
這一日,天界徹底換血,滿天血色盡染。潤玉登位,錦覓繼任水神,天帝拼上一身修為救了旭鳳元神後殒身,穗禾帶上了旭鳳的元神逃往魔界。潤玉以最快的速度重整天界,恢複戰力,好在魔界最近也正值變革之際,是以天界的權位更疊并未引得他們趁勢攻擊。
如今的魔界勢力割據,固城王為首的一派對于魔尊之位垂涎不已,卞城王并無野心,只想安逸度日,而有了擎城王和他手下勢力一路扶持,加上蓮妩本身靈力強大,很快便收服了魔族的十殿閻羅。
忘川人特有的幻術,結界和精神攻擊更是所向披靡,很快便将固城王的勢力一網打盡,收入囊中,動蕩不安的魔界在短短時日內便易了主。如今魔界被一分為二,一派是卞城王為首的保守派,不願意冒大不韪和忘川合謀,而另一派,人數衆多,并入忘川,形成一股不可小觑的新勢力。
忘川逐漸活躍在人們的視線,實力強大到可與天界勢均力敵。可這忘川的新主卻神秘的很,從未有人見過她真顏。
潤玉即位後,依然選擇常居在璇玑宮中。雖然前來應募的仙侍仙子們絡繹不絕,潤玉只留了太巳真人之女邝露作為璇玑宮天将,平日輔佐他處理一些政事。潤玉舉兵造反之事,太巳真人執掌天界軍權,幫助他良多。邝露本身為人很安靜,心思細膩,的确能讓他省不少心。可最終要的一點,邝露眉眼間,與蓮妩有幾分相似。恍惚了一剎那間,他最終道了句留下,将其他應募的人都遣走了。
“陛下,這是魔界和忘川最新的情報。”
邝露将一紙折子呈上,潤玉低頭快速浏覽了一番,眼眸中突然一亮,胸口劇烈起伏着。他仔仔細細将這折子讀了數遍,猛地起身,
“邝露,我有事需要秘密去魔界和忘川一帶,幫我守好璇玑宮。”
那帶領忘川統一魔界一半勢力的人,會是她嗎?若說不是她,怎會有其他人,可以讓窮奇寸步不離地跟着?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的希望,他也絕不能輕易放過。
“殿下,如今魔界勢力割據,混亂不堪,但對天界都懷有敵意。您身份尊貴,現在去無異于自投羅網啊!”
潤玉微擡手,
“我意已決,若不出意外,幾日內便可歸來。”
邝露但看他決絕離開的背影,只能默默止住了腳步,不情願的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 明日大結局~~~有點不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