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冒裕一直盯着她,這種密集的注視,讓沐萦之無心去留意殿中的熱鬧。
當她冷冷地回望去的時候,那冒裕卻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
沐萦之不喜歡被人盯着,不過也不覺得難受。
因為冒裕的眼光裏并沒有太多的冒犯,準确的說,那種眼光,并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眼光,而是,一種好奇,一種打探。
因此,沐萦之一直坐着,忍耐着他的注視。
正在這時候,太後發話了:“聖人不是說,獨樂樂不如衆樂樂,如今,北桀送來這麽多如花似玉的美人,光留在宮裏,給皇帝一人,怎麽行,不如分派下去,賜給那些對和談有功的人?”
這話一出,殿中諸人俱是稱贊,尤其是溫相等人,這次和談他們出力最多,宮中要賜人,他們自然有份。
皇帝聽了太後的提議,當然沒有意見。
他是男人,有賞美之心,但并不貪美,方才只冊封易連珠一個人,便是照顧皇後的情緒。
但是他心中,亦有微微的失落。
即使他說要把其餘美人賜下去,皇後的神色也沒有半分好轉。
他敬重皇後,心裏也期盼着皇後能理解他,給他一點溫柔。那麽多的美人,他不可能不可能全都拒絕,方才已經拒絕了北桀的求婚,若是一拒再拒,便是完全不給北桀面子,只怕兩國剛剛好轉的關系,會立即惡化。
易連珠當然美,但若他不在這個位置,他是願意拒絕她的。
與大殿中男人們的表情相比,女人們神色就能沒那麽好了,皇後自不必說了,底下坐着的溫相夫人尤甚。溫相府中已經有那麽多的女人,每一個都她他頭疼,如今要再來一個北桀的妖精,還不知府裏要鬧騰成什麽樣。孫氏就淡然多了,和談的事情沒沐相什麽事,便是皇帝分一下一個,她也無所謂,府裏既有那麽多人,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左右她還是丞相夫人,她只需要顧着自己的一個女兒和兩個兒子便好了。
幾家歡喜幾家愁,宮中這場宴會在太後的這個提議之下,更加熱絡了。
許是因為,皇後看起來有些乏了。皇帝便起身,送太後和皇後回宮,讓其餘人,繼續飲宴。
沐萦之身子不适,帝後一走,她自然也有充足的理由要走。
走到撷香殿門口的時候,她回了一下頭,果然,冒裕依舊看着她,兩人目光對上之時,又是咧嘴一笑,甚至還朝她揮了揮手。
冒裕目光澄澈,臉帶稚氣,像個孩童一般,沐萦之真是無氣可生。
她心中微微一嘆,不知怎的,心裏湧起一些不好的預感,然而她也并不知道到底有什麽不好,她轉過頭,往殿外走去。
接她出宮的轎子沒來,只能站在臺階下面等着。正在這時候,一個太監走過來,恭恭敬敬道,“給白夫人問好了。”沐萦之,擡眼一看,原來是那日救下她的小春子公公。
她有些意外,沒想到小春子會在這裏:“公公如今在禦書房當差,可還順暢?”
那小春子的神色看起來格外輕松,一看便知過得不錯,“托夫人的福,我在禦書房當差沒多久,尹公公就讓我在司禮監當差,幫着尹公公他老人家跑跑腿兒,今日國宴,在撷香殿這邊聽候差遣。”
司禮監是宮中最有權勢的機構,想不到這小春子竟然有如此造化能進司禮監。
也算好人有好報了。
沐萦之心中大喜。想了想方才跟紫竹的談話,便對小春子道:“我姐姐進宮的事,想必公公是知道的。”
小春子點了點頭,“若是瑜妃娘娘有事,我能幫忙的一定幫。”
“不,”沐萦之道,“公公無需對我姐姐格外照拂,只當她是尋常嫔妃罷了,只是有一件事,我想請公公幫個忙。”
小春子知道沐靜佳是沐府的外室之女,聽到沐萦之這麽說也不覺得意外,只點頭稱是。
沐萦之接着道:“我姐姐身邊有個丫鬟叫做紫竹的,煩請公公幫忙照顧。”
前世的事,沐萦之記得很清楚,沐靜佳出嫁當天,紫竹在自己屋裏上了吊,隔了一天才被人發現。跟她同住的丫鬟說是因為沐靜佳不肯帶她出嫁,心裏氣不過。沐萦之覺得這絕不是意外,以紫竹跟霍連山的關系,前世白澤會上門求親,必然有紫竹在從中串聯。
為什麽沐靜佳不帶紫竹一起嫁到白家去?她真的是上吊自盡嗎?以她這一世對紫竹的了解,紫竹這個丫鬟是相當惜命的,她聽沐靜佳的話不假,但在将軍府裏,她能立馬審時度勢投靠沐萦之。前世沐靜佳雖然出嫁,但紫竹依然留在相府當差,并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沐萦之沒有證據,但她覺得,前世是沐靜佳殺了紫竹。上次在相府重逢時,沐靜佳已經對紫竹表現出了反感,這一世,或許還會再動殺心。在宮裏比在相府更好動手,在宮裏,很多人莫名其妙的就死了,卻沒有人會去追究。沐萦之不希望紫竹也這樣。
小春子如今是得到尹公公看中的紅人,有他照顧着,或許紫竹還有一線生機。
當然,除了恻隐之心,沐萦之有自己的私心。
紫竹或許是揭開沐靜佳和白澤之間秘密的關鍵。她相信白澤現在對沐靜佳已經沒有任何想法,但是心裏總有一根線在牽扯着,想去弄清楚,前世白澤和沐靜佳之間的事情。
“紫竹……好,夫人,我記下了。”小春子應了沐萦之的話,便要往殿中走去。
沐萦之忽然又想起了什麽,快步追到他身邊,低聲問道,“公公,你知道北桀有位冒裕王子嗎?”
小春子點了點頭,奇怪道:“夫人怎麽想起問他來了?”
沐萦之笑道,“方才見他在殿中說話,看着極其嚣張狂妄,因此有點好奇罷了。”
“原來如此。”小春子嘆了口氣,帶着一些不屑,“這些北桀人,個個都是這樣,明明被白将軍打得潰不成軍,還一個個頤指氣使的。”
抱怨了一通之後,小春子才道:“冒裕是北桀的王子,不過他跟七王子不一樣,他不是北桀大王的親生兒子,而是撿來的,因此,他像是跟在七王子身邊做個随從罷了,我們也沒拿他當正經王子的禮節對待,這北桀使團的事兒都是七王子說了算,再多餘的事兒我也不知道了。”
只是個撿來的王子?跟在七王子身邊做随從?
沐萦之心下不以為然。
在撷香殿裏,北桀使臣幾次說話前,分明都跟冒裕有過眼神交流。
當然,也有可能是自己看錯了。
沐萦之沒有對小春子說這些,道:“多謝公公告知,殿中事多,就不耽誤公公當差了。”小春子見旁邊兒沐萦之轎子已經到了,沒有着急走身,扶着沐萦之上了轎。
兩人皆是會心一笑,不久之前,小春子還是給沐萦之擡轎子的人,如今,因緣際會,換了位置。
沐萦之出了宮,便坐着馬車往将軍府去了。因着今日飲了些酒,頭有些暈,她特意囑咐馬車走得慢些,走了半個多時辰才到将軍府。
走下馬車時,發現有一輛宮中的馬車,停在将軍府門前,前面站着兩個太監,後面白秀英、白永旺等人跪了一地。
竟是有聖旨來嗎?
沐萦之頓時清醒了許多,下了馬車,朝那邊走去。
領頭的那個太監沐萦之有一點眼熟,只是她一時想不起來,只笑道:“公公這麽急着趕來,可是宮中貴人有聖谕?”
“正是如此,”那太監見她來了,笑道,“夫人竟比我來的晚了,俗話說來的早不如來的巧,正好趕上了好事。”
好事?莫非有賞賜。
沐萦之躬身道:“臣婦沐萦之接旨。”
那太監笑說,“也不是聖旨,只是皇後娘娘的口谕罷了。”
他頓了頓,高聲道:“白将軍護國有功,皇後娘娘特賜下一名北桀美人為白家開枝散葉。”
這句話一出,跪在後面的白家衆人,俱是面色一驚,跪在沐萦之身邊的白秀英一時驚訝的擡起了頭,望向沐萦之。沐萦之眸光似水,這會兒她已經想起來了,這個太監是皇後宮裏的人,她見過兩次,因此眼熟。
皇後宮裏的人過來傳旨送人……如此說來,賜下北桀美人的事,即便不是皇後的主意,也有她推波助瀾。
從前不管怎麽說,沐萦之與皇後也是交好的,如今皇後賜下美人,顯然是不願意交好了,難怪今日在宴席之上,他幾次與皇後目光相接,皇後街是冷漠避開,不過想一想,估計是因為沐靜佳的原因。沐靜佳是她的姐姐,雖然是庶女,但在外人看來他。們都是一家人,如今沐靜佳要進宮分皇後的寵愛,皇後,又怎麽可能不恨沐府?
白秀英弄着沒有說話,沐萦之跪在地上,叩謝皇後恩德,那太監見她應下來了,便對着馬車上的人說,帶下來吧,随即便有一個宮女,撫着那北桀美人下了馬車。
這個美人的姿色比不上留在宮裏的易連珠,但也是不錯的。
白秀英一看那北桀美人妖嬈的姿态,頓時就變了臉色,驚訝的望向沐萦之。
那北桀美人應當是被仔細教養過的,熟知中原禮儀,見了沐萦之,便跪了下來,“拜見夫人。”
“起來吧,往後都是一家人,”沐萦之點了點頭,笑道,“既是皇後娘娘鳳口金谕命你為白家開枝散葉,那你應當聽從皇後娘娘的吩咐,盡快為白家生兒育女。”
周遭的人聽到沐萦之這麽說,俱是吃了一驚,不只是白秀英、白玲、白珍等人,連那些送北桀美人過來的太監,也有些驚訝。沐萦之這些回應也實在是太過自然,挑不出一點毛病。莫非就如外面的人所說,白夫人不能生育,送這個美人過來,确實是解了将軍府的燃眉之急。
不過太監們心裏又有些嘲諷,可笑一個堂堂大将軍,只能跟北桀女人生些小雜種出來。
于白秀英等人而言,則是以為沐萦之改了主意,想讓白澤留點後。
這時沐萦之轉過身,對白永旺開了口:“二叔,既是皇後娘娘的主意,那就勞煩二叔辛苦一下,早日和這位美人一起,為白家開枝散葉。”
白永旺沒太聽明白沐萦之說的話,不過他最是信服沐萦之,不管她說什麽,他心底都認為是有道理,見沐萦之對他開了口,急忙就點了頭,說了聲好。
他沒明白,田穗兒卻聽明白了,這是要把這個妖精送到白永旺被窩裏去呢!
田穗兒在後面急得紅了眼,還好白珍瞧見了,伸手狠狠拉了拉她的手,提醒她這裏有太監在這裏,她才忍住什麽都沒說。
“白夫人,你這是什麽意思?難道你想抗旨不遵?”太監見沐萦之竟然将皇後給白澤的美人賜給其他人,急忙吼道。
沐萦之淡然一笑:“我記得皇後娘娘的口谕是,盡快為白家開枝散葉,如今,白将軍正在巡視海防,沒有三五個月是回不來了,要想盡快為白家開枝散葉,自然是要勞煩二叔。我只是遵循皇後娘娘的吩咐,想要盡快為白家添丁。何來抗旨不遵一說?”
她這般解釋,太監哪裏反駁的上來,口谕是他按照皇後的話原封不動說的,确實又可以按照沐萦之這樣解釋。
方才在宮中的時候,他聽得清楚,皇後娘娘說要給白澤賜兩個美人,皇帝是反對的,是皇後娘娘又哭又鬧一再堅持,皇帝最終才同意,并且只送了一個人。若是他回宮後說沐萦之抗旨不遵,只怕皇帝也不會治沐萦之的罪。沐萦之這樣強硬,一定不會按皇後的想法,讓白澤收了北桀美人。
左右他傳的是皇後的原話,皇後要怪,只能怪自己不把旨意說死。
沐萦之已經聽完了口谕,徑直帶着白家衆人往府中走去,白家也沒有人上前給這幾個宮裏來的人送紅包,就那麽砰地一聲,重重關上了大門。這幾個太監垂頭喪氣的上了馬車,往宮中趕去,不過他們走的太快了,若是走晚一點兒,興許心情會好一些。
因為,他們一走,将軍府裏就傳出了田穗兒的嚎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