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若不是春晴被敲暈了,脖子後面留了一大片淤青,沐萦之甚至都有些懷疑,冒裕的闖入是不是只是一個夢?
出了這檔子事,沐萦之哪裏還敢在寺裏多住幾日,當下便叫醒了白玲和白珍,一齊坐着馬車往将軍府趕。
将軍府裏的護衛都是白澤安排的,身手極好,只有在府中,沐萦之方能覺得安心。
“春晴怎麽樣了?”沐萦之坐在房裏,連喝了兩碗安神湯,方才覺得心緒平和了些,見夏岚從外面回來便問起春晴的傷勢。
夏岚的眼睛有點紅,“府醫剛才看過了,說她後腦勺遭到重擊,如今開了藥讓敷着。”
春夏秋冬四個丫鬟都是從小一塊在沐萦之身邊長大的,感情十分要好,如親姐妹一般,春晴遭了罪,其餘三個自是難過。
“她自己覺得怎麽樣?”
“就是昏昏沉沉地想睡。我過去那會兒她就躺下了。”
“等過幾日宮裏禦醫來給我看的時候,我讓禦醫也幫她瞧瞧。”
“我替春晴謝過夫人大恩了。”
沐萦之心中難過。
冒裕很明顯是沖她來的,春晴是被殃及的池魚。
只盼着她能早些好起來才是,便是往後不當差了,沐萦之也能在将軍府讓她一輩子吃穿不愁。
“若是旁人問起,便說她是在山上跌到,撞到腦袋了。”
夏岚點頭:“夫人放心。”
“宮裏送來的那個女人可還老實?”
那個北桀女人安置在後院,單給了她一座小院子。
自宮中将她送來那日後,沐萦之就沒再過問過她,到底是宮裏賜下來的人,沐萦之也不好做得太過。
“我瞧着她挺開心的,還在院裏跟伺候她的丫鬟學說中原話。”
是麽?
“她的吃穿用度,比照着府裏姨娘的份例給吧,往後怎麽樣,且先觀望着,等着風頭過去了再說。”
“知道了。”
“也不知怎地,如今咱們這府裏,居然有兩個傷員。”
夏岚知道沐萦之說的是早前被白澤踢傷的谷雨和今日受傷的春晴,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麽好。
“要不請人到府裏做做法事?”
将軍府的前身是靜郡王府,在許多人眼中是兇宅,沐萦之一說起來,夏岚便覺得是風水的問題。
“過陣子再說吧。”
夏岚見沐萦之真是乏了,要扶她去歇下,沐萦之卻擺手,坐到了書桌前面,吩咐夏岚磨墨。
前幾日白澤來了信,說已經到了海邊。
沐萦之遲遲沒有給他回信。
想說的話實在太多。
上次她給他回了短短一句話,這一次若是再只回一句話,只怕他會難受。
旁人都以為白澤是個武将,是個粗人,沐萦之卻知道,他心細如發。
她拿着飽蘸濃墨的毛筆,卻不知該如何将今日冒裕闖進屋子的事情說給白澤聽。
想了許久,方才落筆,先将馮亦徹和蘇頤邀她一同開辦書院的事告知白澤,并詢問他的意見。
終究沒把冒裕的事情寫上去。
白澤遠在千裏之外,若是收到這信,不知會急成什麽樣?
她吩咐丫鬟把信送去驿站,想了想,派人将劉安喊了過來。
劉安一直在将軍府規規矩矩地做着毫不起眼的園丁,夏岚把他喊來,說的也是夫人院裏的花近來開的不好。
“夫人。”劉安進門後,并未走進來,而是站在門口恭敬道。
沐萦之微微颔首,朝夏岚使了個眼色,夏岚将門拉上,劉安方才離得近些。
“今日我在白馬寺後院……”沐萦之将她在白馬寺遭遇冒裕的事情向劉安說了一遍。
“夫人的意思,是讓我立即去禀告相爺?”
沐萦之點了點頭,“你回去,請爹安排兩個高手過來,最好是今晚就來。”
“夫人放心,我這就回相府。”
劉安亦知道事情的嚴重性,聲音肅然了起來,待沐萦之首肯,轉身就出去了。
出了這麽大的事,沐相那邊自然極是震驚,一個時辰後,劉安就帶着兩個人從相府回來了。
“夫人,這是清風,這是清河,他們倆同我一樣都是自幼長在相爺身邊的,武功與大內高手不相上下。”
沐萦之打量了兩人一眼,俱是瘦削的身形,個子亦不高,太陽xue的地方微微凸起。
白澤亦是如此,他告訴沐萦之,練過內家功夫就會有此症狀。
沐萦之略微點頭,“勞煩兩位了。”
“夫人不必客氣,護衛相爺和夫人是我等的職責。”
劉安在旁:“相爺還讓我告訴夫人,眼下這情形不好出手懲治,如今和談已定,北桀使團不日将要離京,若是往後得了機會,定會為夫人報仇。”
“我知道了,這一次辛苦了。”
沐萦之見過清風、清河二人後,将他們二人安置在思慕齋中,日夜輪流在她屋外值守。
就這麽警覺地度過了五日,劉安來報,說北桀使團已經離京,他親眼看到冒裕騎在馬上出了城,沐萦之心底的巨石方才落下。
不過,她并未立即讓清風和清河離開,而是讓他們繼續守在将軍府中。
只是她不再閉門不出,白日裏會去花園裏轉轉。
白家人都不知道出了什麽事,但将軍府裏緊張的氣氛他們能感覺到,見着沐萦之也沒有多問,除了白永旺,将軍府也沒有人天天出門。
就這麽又過了十日,劉安說北桀使團已經離開了天順朝的邊境,沐萦之才終于放下了心。
親自領着清風和清河兩個人回到相府。
進了書房,沐萦之便朝沐相一拜,“女兒叩謝爹爹。”
“萦萦,快起來,”沐相扶起她,同她一起坐下,“這些日子讓你擔驚受怕了。”
沐萦之垂眸,沒有說話。
“這該死的蠻夷竟敢私闖你的閨房,幸虧他沒敢做什麽,若是他敢對你行龌龊之事,我定要将他碎屍萬段!”
沐相說着,握拳在桌上捶了一下。
接待北桀使團是右相的事,使團周遭都是右相安排的人在伺候,沐相若是貿然派人去對冒裕下手,難保不會留下什麽痕跡。
何況這一次北桀來的人,大部分是武将,即使是清風和清河這樣的高手,也很難毫無聲息的下手。
因此,只能作罷。
沐相沉吟片刻,道:“往後讓清風跟在你身邊當差,省得再出這樣的事。”
沐萦之知道,清風和清河都是沐相身邊最頂尖的高手,一直留在沐相身邊做暗衛,這次她有事,沐相肯留一個人在她這邊,亦是對她這個女兒最大的寵愛。
“這次的事,女兒的确是後怕,想留清風在将軍府,等白澤回來的時候,女兒再讓清風回爹身邊當差。”
“到時候再說吧。”沐相道。
沐萦之遲疑片刻,又道:“女兒……還有一事想請教爹爹。”
“何事?”
“女兒有兩位朋友,想在京城開辦一家書院。”
沐相微微颔首,正等着沐萦之繼續說下去,見沐萦之收了聲,便問:“可是遇到了什麽麻煩?什麽人,連你的面子都不肯給?”
“那倒沒有,”沐萦之笑了笑,“他們,想讓我做書院的山長。”
“你?”沐相顯然有些意外,在得到沐萦之肯定的答複之後,沐相仰頭笑了起來。
“爹覺得很可笑嗎?”沐萦之的聲音變得很低,在心底也找到了答案。
自古女子無才便是德,一個女子才學過高都會惹人非議,何況是當書院的山長?
這天下,有幾人能有馮亦徹的胸襟和見識?
“不,爹覺得好,很好。”
“可爹為何發笑?”沐萦之不肯信。
“爹是高興,我沒想到萦萦身為女子,居然有這樣的野心。”
沐萦之垂眸,沒有說話。
“你是想辦一座女子書院?”
皇帝的曾祖母孝賢文皇後曾經辦過女學,貴族女子紛紛以進入女學為榮,連民間百姓中,也有不少女子學着識文斷字,只可惜後來孝賢文皇後過世之後,宮中認為女學花費過多,将其關閉了。
“不是,只是想辦一座尋常的書院,不過,若女子想求學,我也可以收下。”
“尋常的書院……”沐相想了想,眉頭輕輕皺起。
“爹是不是覺得,一個女子為山長的書院,不會有人前來求學?”
沐相不置可否。
“所以女兒有個設想,想請爹參謀參謀。”
“你說。”
“京城中這幾大書院,以明德書院最為興盛,原因無他,只因明德書院百年來,出過一個狀元,三個榜眼,一個探花,還有無數的進士。學子們前去明德書院求學,并不是看書院的山長是男是女,而是在意書院歷年來的科考成績。”
“可你如今,拿不出任何的成績?”
“爹爹覺得,若女兒的書院能在今年秋試和明年春闱中拔得頭籌,來年能否會有人來書院求學?”
“寒窗苦讀數十年,誰不想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若你的書院真能在春闱秋試中拔得頭籌,必然會有人前來求學。可你現在,讓誰去參試呢?”
沐萦之見沐相果真印證了自己的想法,目光中漸漸有了光芒。
以蘇頤目前的水平,在鄉試中取得靠前的名次不難,再加上沐相的人脈和資源,拔得頭籌并不難,至于會試……有馮亦徹這個名震天下的大才子下場,進入頭甲便如探囊取物一般。而在殿試中,一切全由皇帝做主,沐萦之有信心去做好這個說客。
馮亦徹中狀元之後,他們書院的名號必能響徹天下,若有人因為馮亦徹本身的才學而質疑書院的能力,那麽蘇頤便是最好的佐證。
一個整日流連于花街柳巷的浪蕩公子,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考得鄉試頭名,試問誰敢不服?
也因為這個原因,連日來籠罩在沐萦之心頭的烏雲總算是散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