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隐隐約約的,沐萦之的耳邊響起的破空的聲音。
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枕在白澤腿上,身上搭着狐裘。
“醒了?”
白澤手裏捧着書,正低着頭看着她。
“什麽時辰了?母親她們呢?”沐萦之這一覺睡得舒服,軟軟地伸了個懶腰,仍舊躺着。
“見你睡了,他們便走了,二叔二嬸回自己院裏,玲兒陪着娘在松鶴院守歲。”白澤伸手,給沐萦之端了一碗川貝枇杷露過來。
沐萦之張嘴,由着他喂。
每日睡醒的時候,是最容易咳嗽的時候,總覺得睡一覺過後,嗓子眼裏堵着什麽東西,非得用力咳出來不可。屋子裏常備着溫好的川貝枇杷露或是冰糖雪梨湯,白澤照顧了她這麽久,早已摸清了她的生活習性。
“外面是什麽聲音?”沐萦之問。
“剛過子時,城樓那邊放了煙火。”白澤拿帕子替她擦了嘴,“你想看嗎?”
“子時?那我醒的真是時候。”沐萦之說着,雙手撐在白澤的手上坐了起來。
“想看?”
“嗯。”沐萦之點頭,伸手将身上的狐裘拉起來搭上。
白澤沉吟片刻,其實給沐萦之拿了一頂帽子,将她大半張臉遮擋住,這才将她從榻上抱下來,徑直走到了窗邊。
推開窗戶,一股清涼便從外灌了進來。
好在廊下挂着擋風的紗帳,擋住了大部分的冷風,屋外還有給丫鬟們準備的暖爐,雖比不上屋裏暖和,但也不冷。
饒是如此,沐萦之還是縮了縮脖子。
隔着紗帳,根本看不清那些焰火的形狀,只能隐隐約約看到半空中的火光。
不過沐萦之清楚,白澤是絕不會讓她出門去看的。
城門焰火是京城裏每年除夕都會有的盛會,小時候,沐相會帶着一家人登上城樓,那裏是觀看焰火最好的地方,每一朵火花都會在頭頂上綻開。但沐萦之覺得此時遠方若隐若現的火光,比起那又大又炫麗的煙花倒是別有一番滋味。
“萦萦,先泡腳。”白澤伸手拉上了窗戶,将沐萦之扶坐到椅子上。
如今是冬天,大夫讓沐萦之盡量減少沐浴時間,改成了每晚泡一次腳。
水是丫鬟們燒好的老姜水,白澤走出屋外,提着水壺進來,将水倒進腳盆裏。
只要他在家,沐萦之屋裏就沒有留丫鬟,反是都是白澤親力親為。
沐萦之并不與他客套,只待他放好水後,輕輕把腳放進去。
“合适嗎?”
“不冷不熱,剛好。”沐萦之道。
白澤點了點頭,坐到了沐萦之旁邊,又翻起了他先前沒看完的那本書。
沐萦之病了這麽久,書架上的書都被白澤看了一半。
“将軍,每日陪我呆在思慕齋裏,覺得憋屈嗎?”
白澤擡起頭,笑笑:“怎麽會這麽想?”
沐萦之心中一嘆,沒有再說下去。
這幾月來,白澤既沒有去兵部當差,也沒有去虎贲衛。起因倒不是因為沐萦之。
他回京之後,正式給皇帝寫了一封數千言的奏折,将自己巡視海防發現的問題呈報了上去,歷數了海軍軍務腐敗、操練不足、戰船老化等諸多問題,認為海防線上的漏洞極多,一旦有敵軍從海上入侵,将毫無抵抗之力。
皇帝召集朝會商議此事,右相的黨羽紛紛站出來指責白澤不通海務、胡言亂語,只擅長陸戰,卻對海防指手畫腳。
這自然是好笑至極,當初他們指派白澤去巡視海防時為何不說白澤只擅陸戰呢?
白澤自然是在朝堂上與他們分辨,但在滿朝文武的一致反對下,皇帝駁回了白澤的折子。白澤當朝提出,妻子沐萦之卧病在床需要人照料,懇請皇帝允許他在家中侍疾。
皇帝挽留了一番,最終應了下來,讓羅義暫代虎贲軍務。
白澤落得一身輕,專心在家照顧沐萦之。
“我瞧着你最近精神比前兒好了許多。”
“嗯。”沐萦之點了點頭,“這病氣快熬過去了。”
她的身子她自己清楚,最初的時候只有那麽一兩月難受,現在則大約需要挨過一個冬天,等再過兩年,得有半年的時間躺着,等到二十六七的時候,幾乎便下不了地。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也沒那麽恨南安侯府的人,畢竟,楊氏若不動手,她頂多再撐個三五年便死了。
白澤站起身,又從門外提了一壺熱水進來,倒了少許到腳盆裏,讓沐萦之再多泡了一會兒。
煮水的老姜很得勁兒,沐萦之才泡了這麽一會兒,額頭上就冒出了細細的汗珠。
她有些熱,拿了帕子将汗擦掉,又從白澤手裏接過雪梨湯,喝了一口。
沐萦之沒有把湯盅放回白澤手裏,而是轉身擺在了桌子上。
她手上沒什麽勁兒,将湯盅放倒了,白澤反應極快,伸手将湯盅扶住了。
沐萦之輕舒了一口氣,暗嘆自己沒用,正想說些什麽,眼角的餘光瞥到了一張紅色燙金字的帖子。
那樣式,是宮裏來的帖子。
沐萦之望向白澤。
白澤放好湯盅,見沐萦之看到了那帖子,便道:“明日初一,你我本該去宮裏拜年的,你既病着,我便去推了。誰知陛下連下了三個帖子過來,明兒我跟娘去走一趟便是。”
新年伊始,朝中重臣都會攜家眷去宮中給帝後拜年。
沐萦之重病的事情滿朝皆知,皇帝會連下三道帖子,顯然是極想讓白澤進宮。
當初皇帝駁斥白澤奏折,又幫着羅義掌控虎贲衛,在民間已經引起了不小的非議,都說朝廷卸磨殺驢,靠着白澤打退了北桀人,如今跟北桀人議和,便奪了功臣的兵權。
“見了陛下,你要怎麽說呢?”沐萦之問。
皇帝定然會勸白澤回朝,虎贲衛是一定要留給驸馬羅義的,皇帝必然是給白澤想好了一個其他的位置,并苦勸白澤接受,以平息百姓的非議。
但是白澤……
沐萦之真拿不準他會怎麽做。
“怎麽,夫人不喜歡我日日留在府中陪你麽?”白澤似乎絲毫不為明日進宮之事苦惱,反是戲弄起了沐萦之。
“我是認真問你呢!”沐萦之板着臉,故作生氣。
白澤笑過之後,目光一凝,面色也沉了下去。
“萦萦,你要明白,我是武将。如今的朝廷,是不需要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