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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除夕的後半夜飄了雪。

往日的金碧輝煌被皚皚白雪覆蓋住,只在一些邊角處露出了綠瓦紅牆。

沐萦之手上抱着手爐,身上搭着狐裘,與白秀英一起站在慈寧宮外。

“白老夫人,白夫人,太後請你們進去。”小太監提着個暖爐,走在沐萦之身邊,護着她走上臺階。

白澤原是不同意她進宮的,但沐萦之起了這個主意之後,精神頭忽然就好了,初一早上吃了湯圓,便跟着白秀英一齊坐車進宮。

到了宮門,白澤去前殿,婆媳二人則前往後宮。

因早派人來說沐萦之要來,宮裏這邊特意給她安排了厚重的轎子,手邊腳邊都放了暖爐。

慈寧宮裏,此時已經站滿了貴婦貴女,沐萦之走近了,便看到沐靜佳與幾位嫔妃坐在一處,氣色不太好。右相夫人身邊站着的溫子清,頭上梳的是婦人頭。

溫子清的婚禮在白玲婚禮之前,當時還送了帖子到将軍府,沐萦之正病得沉,白澤怎麽可能會去,送了一份賀禮過去。誰知溫子清竟正兒八經的回了一份謝禮過來,送的是一支百年的高麗人參。

那人參有手臂那麽長,已經是成了形的,極為珍貴。

溫子清自然也看見了沐萦之,立馬沖沐萦之一笑。

沐萦之回了她一笑,與白秀英一起,站在大殿中間朝鳳座上的人行禮。

“臣婦拜見太後娘娘、皇後娘娘,恭賀娘娘新春大喜,願娘娘福壽安康、萬事順遂。”

身後的太監,把将軍府的新年賀禮奉上:一支潔白的玉如意。

“快起來,賜坐,給萦萦拿一個大利事。”

“謝太後娘娘賞賜。”沐萦之接過紅包。

太後打量了一眼沐萦之,極是心疼的模樣,“你這丫頭病了這麽久,真是看着又瘦了一圈。”

沐萦之如今剛剛好轉,沒有推辭,宮人将椅子搬過來,即時便坐下了。

“得太後娘娘洪福庇佑,如今已經好多了。”沐萦之道。

她這番話并非全是托虛之詞,前番病得嚴重時,宮裏好幾個禦醫都來将軍府看過,太後更是源源不斷的賞賜藥材和補品過來。

但沐萦之明白,太後這些賞賜并不是太後的心意,而是皇帝對白澤的愧疚。

其實她心裏也是愧疚的。

前世她雖然對白澤關心不多,但她知道白澤并未遭此風波,而是一直替朝廷鎮守北疆。

他那樣的蛟龍如今困于淺灘,不能不說跟他們今世之緣有關。

沐萦之今日強撐着進宮,就是想找皇帝說個清楚。

她喜歡白澤陪着自己照顧自己,但她也知道白澤絕不能困于後宅之中。

“萦萦是含着金湯匙出生的千金小姐,哪裏會有什麽事,母後多慮了。”皇後在旁邊笑道。

沐萦之擡眼望去,皇後一襲明豔宮裝,燦若玫瑰,但幾月不見,皇後的瘦削了不少,臉上的顴骨有些突出,原來的沉穩大氣蕩然無存,本該母儀天下的敦厚臉龐平添了幾分尖酸刻薄。

太後笑道:“可不是有福之人麽,所以更該将息着身子,往後這福氣長着呢!”

皇後眉梢輕揚,臉上雖笑着,說得話卻別有所指:“所以說呀,萦萦這樣活得随性些,身子方能康健,上回陛下賜給白将軍一個北桀美人,萦萦二話不說,便将美人轉贈了他人。”

她這話聽着是在誇沐萦之,實則是在指責沐萦之抗旨不遵。

大殿之中的氣氛一下了沉了下來。

有人在為沐萦之緊張,有人在幸災樂禍看好戲,有人咬牙切齒等着沐萦之問罪。今日在場的夫人中,不少人家裏都有宮中賜下的北桀美人。

不過,她們并不認為家裏多出來一個狐貍精是賞賜之人的問題,反倒覺得敢抗旨不遵的沐萦之應當懲治。

正在這時候,白秀英驚訝着開了口:“皇後娘娘說的是什麽意思?那天那個小太監說這美人是要賜給阿澤的嗎?我怎麽記着,是賜過來給白家開枝散葉的麽?”

右相夫人在旁邊冷哼了一聲:“這有什麽區別嗎?”

“當然有區別了,”白秀英一點也不因為右相夫人的冷臉生氣,反而質樸着笑道,“溫夫人,我們家那可是最聽皇上的話,說要盡快給白家開枝散葉,那可是一天都不能耽擱。當晚就讓他二叔奉旨行事了。”

白秀英曉得意味深長,大殿裏的夫人們自然明白“奉旨”的意思,個個臊紅了臉,別過臉去,在心裏暗暗地啐白秀英這個粗俗村婦。

孫氏在旁邊聽得暢快,“剛聽皇後娘娘那話,我還吓一跳,原來口谕是這麽說的,那會兒白将軍還在外巡視,白二叔那是當仁不讓。”

沐萦之聽着母親和婆婆的回話,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微笑着看着太後。

卻聽到溫子清道:“白二叔不是在京城裏開了家包子鋪麽?我前番路過的時候,看到鋪子裏站着個北桀美人,不知是不是賜下的那一個。”

“就是她。”白秀英笑道,“嫁雞随雞嫁狗随狗,他二叔既開了包子鋪,可不得去鋪子裏幫幫忙麽!”

白永旺有天路過悅來茶樓,見裏面有胡姬在跳舞,引得衆多茶客圍觀叫好,那胡姬的姿色,比起将軍府的北桀美人差遠了。白永旺回來後,便跟白秀英商量了這件事。

白秀英最看不得有人在将軍府裏吃白飯,一提這事就立馬拍板答應了。自打這美人站在了包子鋪前面賣包子,生意果然比從前好了許多,再加上白永旺從馮亦徹那裏得了包子秘方,美人包子的名頭越來越響。

唯一的問題是,田穗兒擔心白永旺心懷不軌,日日必得跟着去鋪子裏。

殿裏的女人瞧着白秀英這眉飛色舞的模樣,既恨得牙癢癢,又無計可施,只能幹瞪眼。尤其是皇後,本想興師問罪,反倒打在了棉花上,沐萦之連話都不用說,坐在一旁沒有分毫的損傷。

“你是哪家的姑娘?改明兒我讓他二叔給你送些包子去嘗嘗。”白秀英拉着溫子清,繼續親熱的說話。

“老夫人不必客氣,叫我子清便是。如今我也不是姑娘了,是南安侯府的媳婦。”

白秀英拍了拍溫子清的手,“子清,子清,這名字真好聽。你這相貌,天庭飽滿、地閣方圓,一看就是福相,我要再有個兒子,一定說你當媳婦!”白秀英自帶着一股淳樸的鄉土氣息,說話嗓門雖大,聽着卻是個忠厚老實的人。這滿宮的女人,孫氏這樣與右相府不交好的不必說,便是有心想巴結溫家的,也不敢去誇溫子清的相貌,怕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

但白秀英這番話,毫不避諱點了溫子清的容貌,卻誇得恰到好處,讓人聽着就舒服。

溫子清聞言,果然露出了微笑。饒是一臉冰霜的右相夫人,聞言都對白秀英有些側目。

“那可不行,子清是我的兒媳婦,誰都搶不去。”

一聽到這句話,沐萦之臉上的笑容驟然就凍住了。

她前世的婆婆,南安侯府夫人楊氏站在溫子清旁邊,一臉親和地望着溫子清笑。

溫家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南安侯世子還前程未蔔,她必得好好讨好這個兒媳婦。

南安侯府……

一想到那場火災,沐萦之的心就隐隐作痛。

正在這時候,殿外忽然傳來了通傳聲。

“易貴妃到。”

這四個字一喊出來,慈寧宮裏的女人們臉色均是一沉,太後和皇後自不必說,慈寧宮裏的女人臉上都浮出了鄙夷的神色。

畢竟,如今誰不知道後宮裏有這麽一個紅顏禍水。

“讓她進來吧。”太後的聲音明顯沉了許多。

易流珠很快就走了進來。

她身上裹着白狐裘,下面露出紫色的裙擺,衣着打扮極為孤高清麗,偏生一張俏臉明豔張揚,光是站在那裏,便如花枝堆雪、瓊壓海棠一般。她一走進來,慈寧宮中那麽多穿金戴銀的貴婦貴女都忽然間黯然失色。

“狐貍精。”隐隐約約地,不知道哪裏有人咒罵了一聲。

放在旁人身上,是絕沒有有人敢在太後宮裏公然咒罵誰的,然而這一聲叫罵,都叫衆人覺得解恨。

連殿中間的太後聽見了,臉上都悄然有了幾分快意。

易流珠卻似渾然沒有聽見這聲咒罵一般,臉上挂着融融的笑意,仍舊緩步走近,解下肩上的白狐裘放到宮女手上,這才朝太後一拜。

“臣妾給太後娘娘拜年來晚了,請太後娘娘恕罪。”

易流珠的紫色宮裝看着尋常,剪裁卻跟別人的不太一樣,腰收得極緊,将她玲珑有致的線條暴露無遺。

太後的唇角輕輕往上一挑,先前還溫和仁慈的臉龐挂滿了冷笑。

沐萦之倒覺得,若她是個男子,想必也會喜歡上易流珠這樣的女子,既美且妖,明明每一個動作都在勾人,眼中卻流露出不谙世事的天真。

太後銜着笑:“你何罪之有,能過來給哀家拜年,便是給哀家面子了。”

衆人了然。

太後向來是個端得住的,當着這麽多人的面說出這種話,料想對易流珠,已經是厭惡至極。

易流珠卻只是笑,恍若沒有聽懂一般。

她目光一動,便看見了沐萦之。

“屋裏這麽熱,你怎麽還穿着狐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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