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沐萦之站起身,向易流珠行了一禮。
“回貴妃娘娘話,臣婦體虛多病,因此在屋裏也不能減少衣裳。”
易流珠沒有說話,伸手将沐萦之身上的狐裘拉了下來。
孫氏和白秀英驚了一下,正欲上前,卻見易流珠把自己那件白狐裘給沐萦之搭上。
“娘娘?”沐萦之蹙了下眉,覺得此舉不妥。
“你穿着果然比我好看。”
狐貍生性狡猾,捕捉時多用獸夾,免不了會損傷皮毛。因此完整的狐貍皮極為罕見,沐萦之的那件狐裘是沐相給她的,以灰色為主,上面還夾雜着少許黑毛,饒是如此,這樣的狐裘已是珍貴至極,今天到場的女人裏,唯有三四個人擁有狐裘。
但易流珠這一件是雪狐裘。
雪狐極為少見,只在雪山之巅出沒,即使是獵人,一生也難見得一次。
便是宮裏也少有雪狐裘。
皇帝登基這麽多年,也是今年才進貢上來一件。
皇後想要,懿安想要,甚至連太後都想要。但皇帝二話不說,便賜給了易流珠。
這也是易流珠進門之時,太後和皇後臉色如此難堪的原因。
“中原不是有句話,最好的寶劍要給最厲害的劍客,最美的鮮花要給最漂亮的姑娘。你長得這麽好看,我覺得這狐裘就該是屬于你的。”易流珠笑道。
沐萦之自然感受到了周遭目光的灼熱,忽然就覺得身上的白狐裘甚是燙手。
正欲推辭,卻見易流珠以一種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自己。
“那就多謝貴妃娘娘擡愛了。”沐萦之被那目光一看,竟是有些心軟,直接便應了下來。
易流珠見她收下了,立馬又笑得明媚起來。
殿中的人見她們倆站在一起,皆看得有些愣了。易流珠和沐萦之,一個明豔,一個清麗,一個妖嬈,一個純淨,兩人各有千秋,卻都是人間難得一見的殊色。
當下便覺得自己應是亂入了天宮之中,撞見了神仙妃子。
只是衆人只敢看着,卻不敢贊嘆出口。
“哀家有些乏了,卻後頭歇會兒,你們且随意些玩着,等時辰到了再一塊兒往撷香殿去。”
年初一的中午,宮裏都是要賜飯的。
太後一走,皇後也跟着離開了。
慈寧宮中的衆人也就各自尋相熟的一處去說了。
沐靜佳走到孫氏那邊同她寒暄,沐萦之便不想過去。身邊的易流珠沒有說話,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收斂,沐萦之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萦姐姐。”還是溫子清走過來打破了僵局。
“溫妹妹瞧着氣色極好,想來出嫁的日子很是順遂。”
溫子清笑了,卻沒有順着沐萦之的話說下去,“前兒聽說姐姐病得沉,今日能進宮,應是大好了吧?”
“大夫說等天氣再暖和些就好了。”
其實沐萦之只是能下地走路了,身子還是乏乏的,若現在能躺着,她絕不坐着。
“真盼着姐姐早些好起來,也好去姐姐的書院見識見識。”
沐萦之是天成書院山長的事,早在蘇頤于鬧市中宣揚的時候就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京城高門圈子裏,對沐萦之更是議論紛紛。
偏生那時候沐萦之病得急,哪裏還顧得上這些流言蜚語的。
她足不出戶在家養病,那些不堪的傳言鬧了幾日,就淡下來了。
白澤替她去了書院幾次,說去詢問的書生不少,卻只有一人留了下來,還是個被明德書院拒之門外的貧寒學子,因見着天成書院地方幽靜,存書又多,還不收束脩,就留了下來。
沐萦之知道後,告訴馮亦徹用心準備春闱,先不要忙着收學生,這個留下便罷了,往後再要留人,需得讓她看過文章再做定奪。
蘇頤和馮亦徹自然以沐萦之馬首是瞻,不單蘇頤,連一向自視甚高的馮亦徹,都是吃住在書院中,潛心備考。
這麽一消停下來,京中關于天成書院的議論也漸漸平息了。
“書院的事,當初也是一時興起,碰到了那兩個不着調的人,且不知該怎麽弄呢?溫妹妹見多識廣,若得了機會真想讓妹妹指點指點。”
“那我可記下來了,萦姐姐別光說說而已,回頭就忘在腦後了。”溫子清笑道。
“自是忘不了的。”沐萦之道。
當然忘不了,南安侯府的仇她忘不了,必得從溫子清這邊着手。
溫子清像是對書院很感興趣,又問起蘇頤在鄉試中考中頭名的事,詢問沐萦之是怎麽指點他的,沐萦之沒有直接回答她,反問溫子清覺得有多大把握應試,溫子清說了一下,竟跟沐萦之想得七七八八。
末了還笑了幾句,“真不明白我那幾個哥哥都是什麽腦子,連考了這麽多年也才出一個同進士出身。我瞧着要不是姐姐是沐相的女兒,我爹都要把他們送去姐姐的書院了。”
“我收人也是要看資質的。”沐萦之不鹹不淡地說道。
言下之意,溫家那幾位公子,便是送過來也是不收的。
當初讓蘇頤去嘗試考頭名,是先看過蘇頤的文章才有的決定。
蘇頤于讀書寫文章這一事上是極有悟性的,從前是他沒去鑽研八股文,沐萦之做的,是讓他在最短的時間熟悉八股文的套路。
這也是為什麽沐萦之不願意讓蘇頤和馮亦徹随意收人,如今他們還沒真正打出名頭站穩腳感,招進來的人若不能在科舉中取得好名次,旁人就算沒覺得蘇頤作弊,也會認為蘇頤那一次只是偶然。
她這陣子都病着,沒有時間看那些求學者的文章,只能等春日到了,身子好起來再慢慢打算。
左右馮亦徹還沒下場,不急于這一時的。
“哈哈!”溫子清聞言,忍不住大笑起來,“萦姐姐,若是我去求學,你收嗎?”
“妹妹這麽聰慧,哪裏用得着我教?”
兩人皆是相視一笑。
沐萦之和溫子清說話的時候,易流珠便一直在旁邊站着,目光像是放空了一般。她雖是寵妃,但有妖妃的名頭在外,貴婦們都自恃身份不來跟她搭話。
“太後娘娘駕到,皇後娘娘駕到。”內侍一聲通傳,慈寧宮裏叽叽喳喳說話的聲音頓時靜了下來,衆人皆望向鳳座。
太後和皇後都換了衣裳,帶着衆人往撷香殿那邊去了。
懿安公主沒有出現,沐萦之隐約聽到風聲,懿安想讓皇帝取消她跟羅義的婚事,皇帝不允,她便一直不吃不喝鬧着。
對這些事沐萦之只是一笑了之,左右都是鬧劇罷了。
除了沐萦之,幾位上了年紀的老封君也是乘轎。
等到了撷香殿,皇帝和文武百官已經都在了。
今年先是大勝北桀揚眉吐氣,接着又與北桀議和讓北桀稱臣,因此新春宴的排面比從前還大。
沐萦之一進殿,便碰上了白澤的目光,她遠遠朝他點了點頭,示意自己很好。
她和溫子清跟幾位年輕的诰命夫人坐在一桌,沈明月也跟沐萦之坐一起,誰知易流珠卻搶先坐到了沐萦之身邊的位置。
沈明月讪讪站在一旁。
“貴妃娘娘,宮裏的娘娘都坐在那邊呢!”沐萦之提醒道。
今日宮宴,位置早都是安排好了的,大致根據品階和年齡安排,但向右相夫人和孫氏這樣的,宮裏人也會特意給她們安排相熟的夫人坐到一處。
每一桌都有宮人專事引導座位。
易流珠是寵妃,她要亂坐,宮人也不敢說話,只好由沐萦之開口。
“她們不願意跟我一起坐,你呢?”
沐萦之被她問住了,無奈道:“臣婦自然願意跟娘娘坐到一起。”
易流珠聞言,又是燦然一笑。
她就像一朵妖豔的玫瑰花,一颦一笑皆是風情萬種。
美人,總是讓人無法拒絕,連沐萦之也不例外。
她只好朝沈明月笑着搖搖頭。
旁邊的宮女也是難辦,易流珠要坐這裏容易,沈明月卻不能坐到貴妃的位置上去,只好帶着沈明月去她娘親那邊,添一把椅子擠一擠。
“這狐裘,我很喜歡。”易流珠伸手摸了摸那雪狐裘的毛,潔白、純淨,沒有一絲雜質。
她摸着那狐裘,眼中盡是珍視之色,“真是笨啊,你在雪山上自由自在多好,偏偏叫獵人逮住了。”
雪狐裘難得,的确是因為傳說中雪狐是世間最有靈性的動物。
“君子不奪人所好,貴妃娘娘既然喜歡,萦之不敢擅拿,自當交還娘娘。”
見沐萦之要解開狐裘,易流珠急忙伸手拉住她。
“不,是送給你。我是喜歡它,可不知道該把它給誰,今日見到你我才知道,它就應該給你。”易流珠說着,望着沐萦之,“你千萬收好它,別讓她落到那些俗物手裏。”
沐萦之總覺得她說話別有深意,但不想也覺得不該追問,只順着她的意點了點頭。
皇帝舉杯,說了新年祝詞,文武百官和衆多女眷們一起拜賀,方才正式開宴。
沐萦之胃口不好,吃得極少,易流珠也沒有動筷。
因為有易流珠在,同桌的人都不知該說什麽話,只默默吃着。
只有溫子清,偶爾跟沐萦之搭幾句話。
“報!報!陛下,千牛衛八百裏急報!”
撷香殿一派融融的氣氛中,一個焦急而響亮的聲音破空而來。
千牛衛是駐守北疆的大軍,此時急報……
皇帝的心中猛然一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