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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臘月三十日清早,北桀大軍對蓬安、盤通、柳溪三城同時發動猛攻,目前盤通已經失守,蓬安、柳溪正在苦戰,請求朝廷立即支援。”

哐當——

不知誰手中的酒杯掉到了金磚地面上,發出了清脆的碰撞聲。

然而這一刻,沒有人誰去關心誰在禦前失儀。

方才還觥籌交錯的撷香殿,像是凝滞了一般。所有人都覺得難以置信。

北桀發動猛攻?

和議不過才幾個月,怎麽會發動猛攻呢?

北桀人遠在大漠之中,向來是逐水草而居,冬季是枯水季節,綠洲極少,北桀人的冬天物資極少,特別難捱,怎麽會有實力發動猛攻呢?

對了,北桀向天順朝稱臣,要走了很多糧食、布匹、鐵器……

皇帝的臉色,在剎那間變得蒼白。

正在此時,沐相率步而出,高聲道:“啓奏陛下,北桀蠻夷,出爾反爾、犯我邊境,臣以為,應當立即讓白澤帶領虎贲衛前往北疆,給那些無知蠻夷以顏色。”

白澤!

沐相一喊出白澤的名字,方才還慌亂的衆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是的,白澤,他曾經在鳳嶺關一役劍斬北桀大王子,打得北桀大軍潰不成軍,只要他去北疆,一定能迅速平定北桀之亂。

“沐相所言甚是!”皇帝也立即從起初的慌亂中鎮定了下來,“白澤!”

“臣在。”白澤起身出列。

撷香殿中所有的目光,一起落到白澤身上。

右相眸光微閃,想要說什麽,終究無話可說。除了白澤,還能派誰?

“朕命你為北征大元帥,領三萬虎贲軍,前往北疆平亂,千牛衛五萬鎮北軍,悉數聽命行事。”

“臣領旨,只是虎贲大營中,糧草儲備僅有一月存餘,不足以行軍打仗,還請陛下定奪。”

白澤這話一出,頓時叫皇帝有些驚訝。

他知道白澤這陣子沒有去虎贲衛大營,一直留在将軍府照顧沐萦之,為何他會對虎贲大營的存糧如此清楚。

皇帝不由得望向羅義。

羅義朝皇帝微微點了點頭。此時他的心情十分複雜,白澤曾修書讓他定期将衛所的情況呈報上去,但他因為得了兵部尚書這邊的指點,想将白澤在虎贲衛中架空,因此從未呈報過。此時白澤說起衛所裏的存糧,竟是分毫不差,實在叫他驚訝至極。

“戶部可有調配軍糧之法?”

戶部尚書聞言出列,面色有些為難,“啓奏陛下,今年年成一般,各地收上來的糧食比年初預定的數目要少,我朝與北桀議和之時,已将多餘的糧食給了北桀,此時……實在是撥不出多餘的軍糧了。”

這……皇帝的臉色亦愈加難堪,看向白澤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愧疚。

議和之事,白澤一直是堅決的反對,認為北桀人毫無信義,絕無真心議和之事。

如今和議才過了短短幾月,北桀就發動了猛攻,用的還是天順朝給他們的物資,實在是打響了主和派的臉。

“臣有事啓奏。”右相站了起來。

“說。”

“如今軍情緊急,須得白将軍盡快奔赴北疆,即使邊防大事,急事急辦,先從京城糧倉撥出一萬石大米,至于京城糧倉的缺損,事後再從長計議,從各地糧倉調糧填補。”

右相說的,不失為一個應急之策。

他說完,沐相也站起了身,“臣附議。”

皇帝忖度片刻,也覺得此法可行,“需要多久時間能随軍運走。”

“即刻清點,明早便可起運。”戶部尚書道。

京城糧倉儲存的糧食都是上品,一般軍糧卻是下品,為了保證京城官糧供給,須得一日的時間才能點出品質稍差的,這些話卻不是能對外說的。

皇帝點了頭,此事便算是議定了。

撷香殿中不論男女,都覺得心裏頭踏實了,唯有沐萦之,遠遠望着白澤,只覺得一顆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掏空了一般。

白澤要出征了?

明日出征?

“陛下,軍事既定,後宮之中的北桀奸細是不是也該處置了呢?”正當此時,皇後揚聲說道。

後宮的北桀奸細?

皇後并未明言,然而這幾個詞一點,衆人豈有不明白皇後言下之意的道理?

撷香殿中的萬衆矚目之人,從白澤忽地便成了易流珠。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沐萦之她們這一桌。

易流珠的臉上卻奇跡般的挂着笑,像是絲毫不慌的模樣。

她這風輕雲淡的樣子,不禁叫人揣測,莫非她認為自己得寵,皇帝絕不會處置她嗎?

又或者說,皇帝的确不會處置她。

她只不過是一個北桀送來的舞女,能知道什麽軍情軍報呢?

皇帝顯然沒料到皇後會在這樣的場合抛出這個問題。易流珠有罪嗎?他認為沒有。易流珠不過是在他賜給她的寝宮中每夜陪他風流快活罷了。皇帝從沒帶她去過禦書房,也從來沒有讓她看過什麽奏折。

易流珠身邊的丫鬟,都是尹公公給她安排的,她就像一只被關在宮裏的鳥,什麽也不知道,什麽也傳不出去。

皇帝對易流珠自然是喜愛的,但這種喜愛并沒有到達深入骨髓的地步,他夜夜宿在易流珠這裏,除了易流珠的确美麗可人,更存着跟皇後賭氣的意思:朕并不是非你不可的。

只是,唯一不在計劃中的是,當他寵愛易流珠久了之後,他發現,他的确不是非皇後不可的。

皇帝微微擰眉,“北桀人未必就是北桀奸細。”

“如果只是一個普通的北桀人,自然未必是奸細,但易連珠是北桀使團把她送進宮來的,為的就是使美人計獲取情報,她不是奸細,誰還會是奸細?”見皇帝果真有包庇易流珠之心,皇後立即分辨道。

皇後雖嫉恨易流珠,但她的話并非全無道理。

易流珠如今已是貴妃,算是皇帝的家務事了,一時之間衆臣都沒有說話。

卻是太後緩緩道:“是不是奸細不能平白無故的說,總要拿出真憑實據,以哀家的愚見,不如讓崔尚宮他們進行查證,若查出來貴妃無辜,往後也不會有人非議她。”

太後說得像模像樣,然而皇帝知道,崔尚宮是太後的心腹,讓崔尚宮去查,結果不言而喻。

皇帝心中微微有些滞澀,正要開口,易流珠忽然站了起來。

她回過頭,望着皇帝,“多謝陛下相信我,不過,我只是個玩物罷了,如今使命完成,也該走了。”

話音一落,未等衆人反應過來,易流珠轉身撞向身後的柱子。

砰——

像是有西瓜被人砸碎的聲音。

沐萦之只覺得眼前有什麽紅紅的東西晃了一下,便有人飛奔而來,像一堵牆一般擋在沐萦之的眼前,将她緊緊護住。

“萦萦,別看。”他低聲道。

他的手心格外溫暖,雖然捂住了沐萦之的眼睛,叫她什麽也看不見,卻感覺別樣的踏實。

歇斯底裏的尖叫聲,匆忙慌亂的腳步聲,都被白澤一一隔絕開來。

等到白澤将他的手從沐萦之眼睛上拿開時,一切都結束了。

宮中的侍衛動作極快,眨眼地功夫就将易流珠的屍體從撷香殿中搬了出去,方才易流珠觸柱的地方,已經被沖刷得幹幹淨淨,什麽痕跡都看不到了。

若不是溫子清和鄰近幾位夫人的衣服上沾染了許多血跡,沐萦之甚至都要懷疑,易流珠是不是真的死在了這裏?

周遭的人皆是宛若雷擊一般,甚至有那膽小的夫人已經昏死過去,內侍正在掐人中。

皇帝驀然從龍椅上站了起來,飛快往殿後走去,沒叫任何人看清他的神情。

唯有離他最近的皇後,聽到他低低說了一聲“毒婦”。

金黃的龍袍從皇後的眼前一掀而過只留下一個決絕的背影,眼淚毫無征兆的落了下來。

太後離得稍遠,但她也聽到了皇帝的話,看着皇後的眼淚,心中冷笑了一聲,都是不中用的,到最後還是她這個老婆子收拾爛攤子。

她站起身,“北桀奸細業已伏誅,想來白将軍不日便将北桀叛軍剿滅,今日便到此為止吧。”

“臣等恭送太後,恭送皇後。”文武百官一起行禮。

撷香殿裏衆人依序走出。白澤扶着沐萦之和白秀英,緩步向外走去,白秀英雖然離得遠,也看見了易流珠觸柱的情景,饒是話多的她,也像是呆愣住了。

走到殿外的時候,天上又飄起了小雪。

昨夜的雪還未除盡,地上便又蓋上了新下的雪。

宮城內外,一片白雪茫茫,可誰又知道雪地上掩蓋的什麽污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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