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22章

北地的天比京城亮得早。

“夫人,京城相府來的信。”夏岚從門外走進來,将一封書信遞到沐萦之的手中。

自從大夫們會診确認白澤是中毒之後,沐萦之每日都過來守着白澤。

雖說毒因不明,衆人都不讓她近身伺候,但能坐在旁邊看着白澤,也是好的。

這會兒是大清早,桃枝端着一碗人參雞粥往白澤嘴裏喂。

回津州城這陣子,雖然大夫們試了多種解毒手法,但白澤身上的毒沒有解,只是上好的補品天天養着,氣色比在大榆樹村初見時好了許多。

“拿過來吧。”沐萦之伸手接過了信。

信是孫氏寫過來的,說尋回白澤的消息已經告訴了白秀英,當天就能下地了,白秀英鬧着要來北疆被他們勸住了,省得看見白澤昏迷的樣子又要病一波,信中皆是寬慰之語,叫沐萦之保重身體。末了,又提了幾句宮裏的事。

“紫竹……”

“夫人,紫竹怎麽了?”夏岚見她陷入沉思,問道,“她不是進宮了嗎?難道又在宮裏鬧出什麽幺蛾子?”

“不可如此說了。”沐萦之道,“如今她已經不再是宮女,而是皇上親封的貴人了。”

“貴人?”夏岚和冬雪都大吃一驚。

沐萦之點了點頭,“母親信上說的,必不會有錯。”

“這倒挺符合她的性子的,當初就在府裏勾引外男,如今進了宮,不好身侍奉主子,竟然去勾引……”

夏岚的話沒說完,被沐萦之深深地看一眼便噤了聲。

冬雪沒說話,可心裏想的與夏岚差不多,只是她想得更多。

“她是什麽樣的人,咱們都能瞧出幾分來,何況是她的主子?既要将這樣的人留在身邊,便該想着有這麽一日。”

夏岚點了點頭,笑道:“這樣的人,居然能封為貴人,原想着宮裏的人該有多高貴,沒想到這規矩還不如相府呢?也不知道皇上和太後怎麽想的。”

“能怎麽想?難道你不知道太後是……”冬雪說了半句便止住了。

只是這半句,便提醒了夏岚,太後也是宮女出身,立即肅了神色閉口不再言。

“人能怎麽樣,出身原是不重要的,便是你們身為丫鬟,也該奔着好前程,”沐萦之看着身邊的兩個丫鬟,又想起要如何安置她們了,只是如今白澤昏迷不醒,沐萦之哪裏分得出神想這些,多說無益,只能暫且放下,只得叮咛幾句,“這些話你們跟我議論幾句便罷了,出去可不許說。皇上的事,皇上身邊人的事,不是拿來說嘴的事,再則紫竹是相府出去的人,落了名聲于相府也無益。”

“曉得了。”冬雪和夏岚齊聲道。

紫竹能封為貴人,是她的造化。她出身雖然低賤,但皇帝因為易流珠的事久不入後宮,別說紫竹是個宮女,就算是個賤奴,太後也不會說什麽。何況,以太後的性子,皇帝寵幸紫竹這樣的女子,太後好拿捏反而更開心。

不過,想到紫竹前一世在沐靜佳出嫁後自殺的結局,沐萦之又有些為她擔憂。

自己的丈夫碰了身邊的丫鬟,任是尋常女子也會生氣,但是沐靜佳……也不知會不會對紫竹出手。若如此,紫竹或許會有性命之憂。

想了想,便提筆給孫氏寫了回信,說了去渤海王府給白澤請神醫的事,拜托孫氏照拂一下白秀英,請雙親保重身子,末了,說紫竹雖是丫鬟,但旁人一定将她視作沐府的人,家中可稍作庇佑。

冬雪又道:“夫人,您早上用的早膳太少,要不再吃些蜜果子?”

沐萦之點了點頭,剛吃了幾口,白珍就從外面跑進來,“嫂子,馮公子回來了。”

馮亦徹從渤海王府回來了?沐萦之大喜過望,扔下手中的蜜果站了起來,“是他一人回來還是帶了人回來?可請到楊先生了?”

“請到了,”白珍用力點頭,“請到了,他們剛進府,我心裏高興先跑回來跟你說,三哥正引着他們往這邊來。”

“好,太好了。”沐萦之的心緒先是狂喜,繼而又湧起了不安。

楊臻是聞名天下的神醫,他來了,白澤就有解毒的希望,可若是連楊臻都治不好白澤,那……

沐萦之用力搖搖頭,努力摒棄腦子裏這些念頭,往門口走去。

剛走出門,遠遠就看到沐淵之和馮亦徹領着一位老者朝這邊走來。那老者須發皆白,雙目卻炯炯有神,步伐亦十分矯健,看着非常精神。

沐萦之急忙迎過去。

“亦徹,這位就是楊先生嗎?”沐萦之看向那位老者,因着心情激動,聲音都有些打顫,全無素日風範。

“夫人,這位便是名聞天下的楊臻先生,”馮亦徹含笑點頭,為她引薦道,“馮先生,這位是白将軍的夫人沐氏,自從白将軍出事,夫人便立即從京城千裏迢迢趕來,日夜守在将軍身邊。”

“夫人。”楊臻朝沐萦之行了一禮。

沐萦之急忙扶住他,“先生不必多禮,先生是長輩,應該受我一拜才是。”說完,她便朝楊臻行禮。

楊臻淡淡一笑,沒有推辭,“夫人風度,當真如《明珠賦》一般。”

“那是自然。”馮亦徹見楊臻提起自己的傳世佳作,頓時笑了起來,滿是自得之色,“那賦本就是我有感而發,難不成先生以為我的憑空胡寫的嗎?”

沐萦之心中焦灼,默默站在旁邊。楊臻像是留意到了她的心情,道:“夫人,煩請帶我去見将軍。”

“先生這邊請。”沐萦之長舒了一口氣,稍稍退到門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楊臻走進屋子,夏岚幫搬了椅子放在白澤榻邊,請楊臻坐下。

他走到榻邊,望見白澤,腳步猛然一頓。

沐萦之的心随之一沉,宛若一腳踏進了萬丈深淵,“先生,可有不妥?”

楊臻只死死盯着白澤,目光深不可測。過了許久,神色方如常,他揭過這一茬,沒有提及剛才的驚詫,淡然坐了下去,問道:“昏迷多久了。”

“三十七日。”

“中途醒過嗎?”

“沒有。”沐萦之道。

旁邊的桃枝道:“剛發現他的時候,經常都是睜着眼睛,還能說一些話,說的最多的就是萦萦,不過也就能說這麽兩個字。”

當初也就是因為他躺着時常喚“萦萦”,桃葉才會知道沐萦之的閨名。

“之前請大夫看過嗎?用過哪些藥?平日裏吃些什麽?”楊臻一邊詢問着白澤的病情,一邊替他把着脈,最後讓屋子裏的姑娘都退出去,吩咐人将白澤的衣裳褪掉,仔細查看了一遍。

沐萦之一直默默站在旁邊,楊臻問一句,她才答一句,楊臻不開口的時候,她就一句話都不說。

楊臻檢查完畢,重新坐到椅子上,手指撚着胡須,沉思了一會兒,略略點了點頭。

沐萦之見他點了頭,心裏湧起了萬分希望,緩緩開口問道:“先生,将軍他到底是什麽病症?”

“并不是什麽病,而是中了一種奇異的毒。”

“奇異的毒?”屋子裏的衆人皆胸口一緊,又喜又憂。喜的是楊臻果然名不虛傳,一出手就查明了因由,憂的是中了奇異之毒,怎麽想都會很難治吧?

沐淵之瞧見沐萦之的神色不好,忙握住她的手,搶在她前面開口,“楊先生,這到底是什麽毒呢?可有破解之法。”

楊臻習的是望聞問切之術,自然也能察言觀色,見衆人擔憂,便先安了他們的心:“諸位放心,天地萬物相生相克,不管毒如何奇特,都有破解之道。”

此話一出,屋裏的氣氛驟然松了下來。

沐淵之笑道,“那就有勞先生開解毒方子了,不管是什麽珍稀藥材,我們都能想法子找到。”

楊臻笑了笑,“此毒之奇,并不在于難解,而是因為它不是中原之物。”

“莫非是什麽北桀邪物?”馮亦徹問。

楊臻道:“的确是外域邪物,不是北桀,卻是新琉。”

新琉是東海外的一個島國,民風彪悍,物資匮乏,時常有新琉海盜劫掠東南沿海,不過人數稀少,對天順朝來說實在算不得威脅。

“新琉有一種蟲子,新琉人叫它水蚊子,寄居在水中,蟲身透明,肉眼很難發現,此蟲叮咬人之後,人的身體便會陷入麻痹。”

“該如何解毒?”

“說難也不難,說不難也難,要解此毒,需得以水蚊子為藥。新琉的農人每到農閑時節,都會将此蟲曬幹,或入酒,或入菜,借以解毒。”

“需要那水蚊子?”沐淵之愣了一下,面露疑色,“那我們該去哪裏捕捉呢?也不知道大榆樹村有沒有。若是在大榆樹村找不到了,難道要去新琉嗎?”

屋子一陣沉默,沐萦之心中暗暗下了決斷,便是去新琉又如何,她不怕苦,卻又擔心白澤的身子等不了那麽久。

“當然不用去,水中的蟲子我已經帶回來了。”

一陣爽朗的聲音入春風一般飄進了屋子,衆人詫異,忙向外看去。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