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八十七章 崩逝

元章二十二年夏, 鄰國冀州皇帝駕崩,史稱冀承帝, 其子劉荃繼位, 少主當政。

這個消息對于青州來說, 絕對不是一個好消息。

因自古權利更疊, 總伴随着腥風血雨,與冀州相連的青州雖不至于受其朝局影響, 但總要擔心邊境有變,這時除了加強邊防, 毫無他法。

冀承帝給年少的皇長子準備了十二位顧命大臣, 并于臨終之時将其托付,這一份拳拳愛子之心, 盡展無疑。

原本九州諸國以為冀州那位如日中天的攝政王不會善罷甘休, 說不準還要攪得天翻地覆。

可随着時間推移, 冀州竟然慢慢安穩下來。

似乎是怕夜長夢多,新帝很快繼位, 九州諸國各自動用鎮魔營, 趕往冀州。

青州這邊,皇帝遣了二皇子和五皇子前往, 留下了這兩年活躍于外的七皇子不用。

旁人看陛下這等安排,心中不禁多想,生出了不少猜測。

大皇子的生母出身卑微, 鄰國新帝繼位這等事情,顯然是輪不到他的。

而且因為少海和黃海的海事, 赈災事宜繁重,大皇子領戶部,此刻因公務也不便走開。

二皇子的生母是出自安國公府的先德妃,其母得陛下愛重,二皇子自己也是文韬武略,英武不凡,深得帝王寵信。

五皇子為淑妃之子,比之兄長不遑多讓,代表青州皇族出使鄰國,名正言順。

六皇子生母雖只是個婕妤,但卻是姚貴妃養子,只是年紀尚幼,又沒有出京的經驗,留在皇城并無奇怪。

唯獨七皇子,雖然年紀不大,可早些時候又是去黃海海岸、又是去瓊寧鎮國寺祈福,還曾在濁河河岸接待鲛人皇族上岸,跑到荊州去看遠嫁的大公主,現在卻是一點邊兒都沾不到。

衆人仔細想想,只覺得陛下做出如此決定,是有深意的。

二皇子和七皇子的母親都是出自安國公府,若是帝王讓他們兄弟二人前往,那麽二皇子一系立刻壓過了五皇子一系,這儲君之位花落誰家,恐怕就現端倪了。

如今二皇子和五皇子一起出使冀州,讓人暗自揣摩,皇帝心中的太子人選,是否就在這二位皇子之中了。

無論外界如何猜想,齊璟沒去的原因,其實只是因為他病了。

事實上,冀州傳來消息之後,七皇子就卧病在床,由于他這幾年每年夏天都來這麽一場,皇太後和皇帝雖然心疼,但多少也習以為常了。

只是等太醫診脈後回禀宮中,他們才聽說老七這次病得委實兇急,比往年添了不少風險。

現在要說哪個皇子最得長輩的喜歡,非七皇子莫屬,他一病,冀州去不成了,連宮裏都去不成了。

齊鈞出宮,親自去看兒子,見他那副憔悴模樣,只能寬慰道:“你二皇兄和五皇兄去青州是辦正事的,路途遙遠艱辛不說,很快就會回轉,所以談不上出去玩……你啊,總不叫你皇祖母和朕省心,眼下就安心養病,以後有的是機會出去。”

随後,太後也多次遣身邊女官去看望七皇子,詢問他的情況。

能得陛下出宮看望,還有太後的關照,這是偌大的恩寵,無論放在哪個皇子身上,都是面上有光的大事。

七皇子雖然還在病中,也是感激涕零,連連表示自己一定會好好養病,快些恢複,好叫皇祖母和父皇不為自己憂心。

帝王和皇太後,讓那些以為七皇子失寵的人立刻明白了陛下的态度。

只是七皇子因病錯過這次大好的機會,難免還是有人為之惋惜,有人幸災樂禍。

鄰邦的新帝繼位,這可是比接鲛人重要得多的外事。

……

無論外界如何議論紛紛,二皇兄和五皇兄何時出發,六皇兄生了多少悶氣,大哥又可能得了什麽委屈,皆不在齊璟思考的範圍內。

因為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齊璟其實并非因為舊疾,而是因聽聞冀州的消息,急火攻心,一時沒有控制住情緒,才傷了身。

齊璟挺過了最初的幾天,情況沒有那麽兇險了。他但恢複得很慢,還總是憂心忡忡的。

少玄就如一尊面目威嚴的門神,天天守着他,要他多休息、不準他勞神,管得比七皇子的爹還要嚴。

旁人該勸的也勸了,小十一和小赤羽該娛親的時候也無所不用其極,但收效甚微。

剛開始聽到青州皇帝駕崩的消息,齊璟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甚至懷疑是不是有人把消息傳錯了。

但等他第二天焦急進宮,在父皇那裏得了确切的情況,齊璟才确認,青州皇帝竟然真的死了。

——可是,在他上輩子的記憶裏,這個生母不顯、因皇兄病故才得到皇位的承皇帝,明明不是這個時候死的……

冀州皇帝的突然離世,給了重生以來一直順風順水的齊璟一計當頭棒喝。

他不關心對方是如何死的,他只感受到,死亡是必然的,而且情況未必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他不得不懷疑,自己可能做了所有努力,依然改變不了命運,甚至可能會比上輩子更早迎接死亡。

物傷其類,當初經歷死亡的痛苦和恐懼不可阻擋地襲上心頭,拉扯齊璟的心,叫他迷茫困惑,痛不欲生。

——如果他逃不過死亡的命運,十一和小赤羽怎麽辦,少玄怎麽辦,這滿府的人又該怎麽辦?!

被這樣一個又一個的自問壓得喘不過氣來,齊璟才發現,自己也并不如想象得那麽灑脫。

過去的自己,以為重生一次就該否極泰來,太自以為是了。

由牽挂而生憂,因珍惜而生怖……他不再是一個人,不再寂寞、變得堅強的同時,也同時增加了軟肋。

有些事情,他不能跟皇太後的女官說,不能跟父皇說……他甚至不能跟少玄說。

當恐懼和軟弱占據了心裏,那些曾經給他力量的東西,反倒可能成了他心底最疼的部分。

……

齊璟這麽一病,因為若璃和榮觀的婚事而熱鬧起來的七皇子府,變得很是沉寂了一段時間,連皇帝陛下親自來探病,也不能帶來多少歡喜。

被關在屋裏等待處置的若素,自然沒人有時間去懲戒,只能繼續這樣被關下去。

小十一素來是最心疼哥哥的,原本一天到晚追着小赤羽跑的他,又回到了齊璟的身邊,有時候就安靜地趴在榻上,陪伴卧床不動的齊璟發呆。

“哥哥,十一給你摸摸。”小家夥見他臉上露出難受的表情,伸出小胖手在他額上和臉上輕輕地摸過。

——小時候他不舒服的時候,哥哥就是這樣給他摸摸……摸摸就舒服了,病就好了!

夏日裏發熱,用不了冰,那感受委實難受,不僅小十一的手帶來些涼意讓人高興,他的舉動更是讓齊璟感到貼心。

齊璟心裏的煩躁、身上的不爽利,似乎真的因此得到了緩解。

七皇子勉力扯出一個笑來:“嗯,十一給哥哥摸摸,手也摸一下好嗎?”

他其實是不想讓小十一看到自己的臉色,不想讓孩子感到擔心和害怕。

小十一不疑有他,立刻小雞啄米地點點頭,爬過去把手伸到被子裏,輕輕地摸他的手。

小赤羽原本還在沉迷探索屋子,這幾日感覺到舅舅的異樣,也安靜了下來。

它蹲坐在齊璟的枕頭旁邊,靠着枕頭乖乖看着小舅舅和七舅舅說話,圓圓的小眼睛裏帶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小赤羽還太小,根本不知道什麽是生病,什麽是難受,只是它天生敏銳,察覺到屋裏的氣氛變得不一樣了。

再加上一向愛笑、愛動的七舅舅一直躺在床榻上,小舅舅也陪着他不開心,它看在眼裏,內心多少也有些惶恐。

“啾啾啾啾~”小家夥發出一點微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往日精神,顯得無精打采的。

齊璟雖然身體難受,但還是問它:“球球怎麽了?”

小赤羽聽到舅舅的聲音,立刻跳到他頸邊,拿小腦袋挨着齊璟的肩膀安慰他,繼續“啾啾”。

那聲音依舊稚嫩,但竟然透着一份堅強的力量,似乎相信舅舅一定能好起來,對他笑,陪他玩。

齊璟閉上眼睛——就算是為了他們,他也不該這麽輕易放棄啊!

……

宮裏的人發現不了、府裏的人察覺不到,但少玄卻能感受到齊璟的不同尋常。

因為不了解齊璟的這段不為人知的過往,所以少玄不明白齊璟為何滿目迷茫哀愁。

不過,他可以确定的是,齊璟這次得急症,并非因為身體的原因。

這幾年齊璟總是于夏季小病,在他覺醒先祖返魂後,知道這個秘密的人,自然都相信,這的确是覺醒神武的前兆。

因着身邊有小十一,齊璟作為哥哥要言傳身教,不可做壞榜樣,還有少玄在旁盯着看着、不給他機會損耗精神,七皇子這些時候一向作息規律、飲食健康,身體素質越來越好,連帶着騎射功夫也越來越俊,把六皇子狠狠壓了一頭。

既然七皇子已經覺醒,就不存在還有覺醒之前的征兆,他的身體應當慢慢恢複健康了,又何談這幾年的舊疾和頑疾。

在若璃和榮觀昏禮之前,齊璟可沒有表現出任何生病的症狀,精神狀态更是出奇得好。

所以宮裏的人不知道不奇怪,少玄這個枕邊人又怎麽可能錯過他點點滴滴的變化。

少玄一直覺得,齊璟心裏有什麽事。

而這件事,因為冀州皇帝的駕崩,對齊璟造成了極大的壓力,所以他才病倒。

少玄覺得,如果再沒有人跟齊璟分擔這份壓力,他恐怕要花很長時間才能恢複了,那肯定會對他的身體造成不可挽回的傷害。

就在他打算主動問的時候,齊璟好像突然做了什麽決定似的,對他道:

“少玄,我曾經做過一個夢……”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