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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夢境

“少玄, 我曾經做過一個夢……”

看到齊璟臉上露出前所未有的複雜表情,少玄知道, 接下來齊璟要說的, 似乎是一件前所未有的大事。

所以即便做夢聽起來是多麽的尋常, 他都要仔細傾聽對方想要表達的事。

“我曾夢到過你們鲛人族, 但沒有你,也沒有那個漸尤……鲛人到青州來了一次, 走了,後來因為海事而向青州和冀州求援, 你知道, 冀州經歷了謀_逆之案,皇族凋零, 坐擁立陽三郡的攝政王又受魇症所困, 不能出海, 所以冀州沒有出兵……我父皇則派了二皇兄去少海,助鲛人族保護其幼崽躲避妖魔的捕殺。”

少玄沒有想到, 齊璟說的夢, 竟然與他們鲛人族有關。

不過他很快收起驚訝,問起了關鍵之處:“為何是二皇子?”

少玄到齊璟身邊一年半, 對于青州皇族的事情已經十分熟悉。

那些露臉面的外事輪不到大皇子,但這件事明顯并非好差,理應輪不到二皇子才是。

齊璟描述的時候說得十分具體, 也很有邏輯,再加上這個夢能讓齊璟如此惦記, 肯定有不同尋常之處。

少玄猜測,齊璟一定是夢到了許多特別的事情,才叫他耿耿于懷。

靠着墊子坐在床榻上的齊璟,似乎是在想怎麽說,然後才道:“夢裏大皇兄領的戶部赈災不利,他被罰跪殿外受病,五哥和六哥順勢接手他的事情,”齊璟停頓了一下,接着道:“我外祖家和昭儀皆認為此行有利,能夠鞏固俞家在萊夷半島的勢力,所以竭力勸服二皇兄……夢裏,我不是先祖返魂,雖覺醒,但魂魄有異,形同虛設,根本無能為力……”

聽到這裏,少玄不禁握住了齊璟的手——他可以聽的出來,夢裏魂魄有異,對于骨子裏有自己驕傲的齊璟來說,是多麽大的打擊。

“是夢,是夢……都是夢。”也不知道是在說服少玄,還是在說服自己,齊璟喃喃自語。

最近确實發生了幾次大的海事,萊夷半島飽受其害,朝廷甚至不得不派出欽差調糧赈災,安撫災民。

以少玄對海的了解,以及小時候聽長輩們提及的傳說,像少海和黃海這樣的狀況,将來确有可能接二連三發生海事。

海有時候是仁慈、包容的,它為住在海裏的生靈提供栖息之所和源源不斷的食物,讓它們能夠繁衍生息。

但有的時候,海又是粗暴殘忍、冷酷無情的,它不僅在水中肆虐,甚至侵襲海岸,叫曾經受它恩惠的生靈,付出慘痛的代價,甚至丢掉性命。

少玄親身經歷了湛夷反叛、少海鲛人舊族被新族追殺驅趕,他非常清楚在舊族損失慘重的同時,湛夷的族人也不是都全身而退了。

事實上,追捕他的鲛人中,就折了一個鲛人皇族,漸尤也被他所傷,那些去追少堯的鲛人,面對舊族中的精英,恐怕沉海的更多。

無論何時,幼崽對于一個族群來說都是極其重要的,湛夷的新族要壯大起來,幼崽更是一只都不能少。

可如果真在反叛之後頻頻遭遇海事,保護幼崽就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了。

雖然少玄覺得以湛夷多疑陰狠、自大狂妄的性格,讓他主動求援于九州人,似乎是有些不可思議的,但真要到了決定族群存亡的時候,湛夷不得已放低姿态,也不是沒可能的事情。

妖魔橫行于少海之上,神出鬼沒,叫鲛人防不勝防。

九州皇族可以駕馭鎮魔營,飛翔于天空之中。

有了他們在空中護衛,确實可以更大限度地保護鲛人幼崽的安全。

只是說到這裏,少玄覺得讓齊璟感到如此不安的情況,應當還是接下來夢裏發生的事情。

所以他直接問道:“後來如何?”

少玄有種預感,把這個夢說出來,或許會揭開齊璟心裏的傷,但有時候,傷口不徹底攤開來清理,是好不全的。

他并不覺得自己把齊璟的一個夢境看得這麽重要、思考得這麽細致有何不對。

因為對于少玄來說,只要是事關眼前這個人的事,就從不會是小事。

“二皇兄原本要在少海待月餘才歸返,但沒過幾天,就傳來他死在妖魔之手、連屍首都找不到的消息,父皇悲痛欲絕,非常後悔為了交好少海鲛族,叫二哥去海上,但已經于事無補……”

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情,齊璟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少玄非常清楚,被妖魔殺死的人會有什麽凄涼的結果,也能理解齊璟在夢裏聽到這等消息時的震驚、恐懼和傷痛。

他伸出手将對方摟住,讓齊璟可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大皇子生母低微,無緣帝位,将來五皇子和六皇子聯手,他們兄弟只能同仇敵忾,才能在這場勝者為王的鬥争中勝出。

老五和老六各有心思,是不可能永遠緊緊抱在一起的,他朝一旦解決了共同的敵人之後,就是他們自己兵戎相見的時候。

彼此之間的關系沒有那麽緊密,這是貴妃和淑妃聯盟的劣勢。

不過,從總體來看,姚貴妃和淑妃各有強勢的娘家,相比于背後只有安國公府的齊珩和齊璟來說,這兩系人馬确實是極難對付的龐然大物。

這就意味着,要想與之抗衡,齊璟和齊珩只有信賴和依賴彼此,更何況齊珩對于齊璟來說,并非僅僅是個盟友。

二皇子曾經是齊璟羨慕的人。

齊璟甚至不止一次跟少玄說過,自己小時候有多麽羨慕和嫉妒二哥可以得到俞昭儀的關愛。

即便他嘴上沒有刻意去說,但其實兄弟倆的感情還是不錯的。

在少玄觀察,無論是二皇子對老七的許多關愛,還是齊璟對這個二皇兄的尊敬,都非表面功夫。

相較于與自己的生母俞昭儀降入低谷的關系,齊璟與二皇子的關系,似乎還要更融洽一些。

齊璟覺醒之前,齊珩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比俞昭儀還要細心。

齊璟覺醒之後,他雖不知實情,但也未曾想過要榨取這個弟弟的價值為自己謀利……比如,讓他娶玄滢長公主,好争取荊州的好處。

——這樣一位親近的兄長慘死于海上……這個夢對于齊璟來說,委實殘忍非常。

少玄如是想:難怪他如此在意。

只是,這與他現在的病,到底有何關系呢?

就在他要繼續問下去的時候,懷裏的人突然摟住了他的腰,小聲道:“在那個夢裏,我沒有出宮建府,十一早就夭折了,二皇兄死在海上後,我也沒能活到第二年……在年關的時候,我被一杯毒酒毒死了。”

說到這裏的時候,曾經以為自己會非常痛苦、會難以自持的齊璟卻發現自己出奇的平靜。

就這樣與少玄靠在一起,聽到對方強而有力的心跳,再說出這個以夢相托的事實,似乎并沒有他想象中那麽可怕。

但立刻被對方緊緊摟住的齊璟意識到,這個夢的結局,對于少玄來說,恐怕不是那麽容易接受的事情。

之前一直可以冷靜聽他說這個怪夢的少玄再也淡定不了,他甚至壓低了聲音道了一句:“夢都是假的。”

語氣斬釘截鐵,說出來毫不猶豫。

齊璟突然覺得剛剛那般面無表情聽自己說異夢的少玄、和眼下這個突然變得有些執拗的少玄,都極可愛。

像哄小十一一樣,齊璟馬上放緩了語氣,拍了拍他的背附和道:“對,對,你說的對……夢都是假的。”

但他心裏非常清楚,夢并非都是反的,也并非都是假的。

他經歷過的痛苦和恐懼,歷歷在目,根本不能欺騙自己,那只是一個荒誕的夢。

“我那個夢裏,體弱多病的承皇帝确實死了,但不是這個時候駕崩的,所以我聽聞冀州的消息後,一時情急,着了相,鑽進牛角尖,所以才病了。”

說到這裏,齊璟決定還是把上輩子的事情,只當成一個夢說給少玄聽。

——對方光是聽夢,就已經表現得心疼至此,要是知道他真的經歷過這些苦難,又會如何為他傷心啊。

……

雖然不想承認這個夢的結局,但少玄冷靜下來,仔細思考了一陣。

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齊璟做這個夢的時候,都沒有與少海的鲛人有什麽交集,又怎麽會平白無故夢到鲛人族呢。

夢境總是支離破碎,光怪陸離,偏偏齊璟的夢處處有理可依,就好像真的發生過似的。

除了那個結局,少玄自己是絕不可能相信的,但其它的事情,他覺得齊璟是相信了,所以才會失了分寸。

讓人高興的是,齊璟并未因為這只是一個夢,怕少玄不相信就選擇藏在心裏。

齊璟願意說出來的一刻,就說明他願意釋放心中的壓力,這本身比夢裏發生的任何事情都要重要。

正如少玄預料和希望的那樣,傾訴之後的齊璟很快就恢複了精神,身體也愈見康複起來。

小十一和小赤羽都非常高興,不過兩個小家夥還是打算繼續陪着哥哥(舅舅),直到他可以下床走動。

于是,他們開始把齊璟的床當成游樂之所,在他身邊上蹿下跳的。

齊璟發現十一更喜歡變成小豹崽跟小赤羽玩,就随口問了它一句。

“嗷嗚嗷嗚~”小家夥尾巴翹得高高的,跟哥哥說起自己的深思熟慮。

這小東西說,怕屋裏都是人,只有小外甥一只小鳥鳥,會讓球球覺得自己跟旁人不一樣,因自卑而變得不開心。

聽完它回答的齊璟:“……”

——可是你就算變成了先祖返魂,也還是跟它不一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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