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大案
與羅秦相識兩年, 齊璟知道他并非那種落井下石之人,想想即便告訴他什麽, 也改變不了結局, 于是只跟他說了些關于莊進實被押解進京的事。
與他預料的一樣, 羅秦果然沒有提與自己有過婚約的女子, 還是一如既往地研讀書籍,同時利用閑暇時間教着府裏的人認字讀書。
齊璟見他面色平靜, 并非作僞,遂不再去想這件事, 只管關注起刑部審案的進展。
其實, 若說羅秦聽聞這個消息時心中沒有一絲觸動,那也是騙人的。
只不過兩年前受到的打擊、經歷的痛苦, 在這兩年的安穩的生活中已經漸漸被對未來的期許所替代。
尤其是随七殿下去鎮國寺, 給自己的父母點了長明燈後, 很多事情就不再擾羅秦心緒了。
奪妻之恨固然叫人倍感恥辱,但若叫羅秦把此事作為自己奮發圖強的動力, 未免太失其品格。
他志存高遠, 勵精圖治,是想要施展才幹, 報父母生養之恩、老師野陵居士教導之恩、七皇子殿下救命之恩,皆是為大情大愛。
既與廖氏女無緣分,在她嫁入莊家之後, 兩人就再不相幹。
羅秦并不會因為她過得好而失望憤恨,也不會因她受到莊家牽連就感到快意。
相比之下, 他更關注鄧松他們聽聞這個消息的狀态。
七皇子殿下從蒙良育幼所帶回來的孩子,父母皆是因為修運河丢了性命,他們與莊進實有不共戴天之仇,聽聞殿下說他決計逃不過懲罰,自然滿心期盼着最後的審判。
鄧松年齡稍長,比其他人想得多些,他還記得背棄與夫子的婚約嫁入莊家的女子,但不想叫夫子知道,于是私下裏問了師父劉松。
劉松聽小徒弟問起,立刻反問道:“你打聽這個做什麽?”
他作為最早到齊璟身邊的暗衛,如今除了負責完成七皇子日常吩咐的事情,還與其兄劉柏一起訓教七皇子麾下暗衛營的新人,十分忙碌。
暗衛不得婚配、沒有子嗣,劉松如今尚且只有一個鄧松親傳徒弟,自然看重幾分,見他問起莊府的妾侍,想起羅秦與她的淵源,不禁生疑。
鄧松一看便知師父是起了疑心,也知道對方懷疑的是什麽。
他豈會叫師父懷疑自己的羅夫子,于是也不隐瞞,坦誠回答:“當初廖家嫌貧愛富,背信悔婚,還在外傳夫子克親的瞎話,害夫子被人非議,實在可惡至極!如今莊進實倒臺,我就想知道廖氏是個什麽下場。”
劉松知道他對莊進實、對廖家都有解不開的仇怨,雖然有心勸兩句,但又覺得有仇必報并非錯事,貿然勸他,反而可能叫少年生出執念。
于是,話到了嘴邊,他還是道:“莊家上下會有什麽下場,自有刑部去判案,你只管好好習武,将來為殿下效命,若是能建功立業,到時候什麽恩、什麽仇都報了。”
劉松表明上沒有應徒弟的要求告訴他莊家的事,但他在幫七殿下查探蒙良和京中消息時,還是小心留意了一下這個廖姓的妾侍,誰知道竟然因此查到了不同尋常的地方。
……
齊璟看向自己的暗衛,臉上有一絲驚訝:“你是說,這個小妾在莊進實被押解進京之前,就被送去了莊家的別莊,後來不見了蹤跡?”
“是的,殿下,據說是招主母不喜,被遣到莊子上去了,後來莊進實舉家被押解進京,因她只是莊進實兒子的妾侍,算不得莊府親眷,所以徐大人只叫蒙良的官員繼續追查,就先行離開了。”
徐林益正是陛下派去萊夷半島的欽差,他與五皇子一樣得了密旨,表面上是去赈災,實則老早就開始對中部各郡展開了暗訪。
此案牽涉衆多,他不可能一直在蒙良收集莊進實一個人的罪證,所以把有些事交給了随行官員,他自己則和五皇子繼續追查旁的涉案郡縣和人員。
劉松剛得到這個消息,立刻就禀報自家殿下,他考慮的是,說不定這個妾侍手上握有更多莊進實的罪證,所以才被莊家送出去躲避朝廷追蹤了。
但慢慢記起上輩子一些記憶的齊璟卻知道,莊家把她送出去,恐怕不是為了藏罪證,而是保全她肚子裏的孩子。
莊進實這次必定會伏誅,嫡系親緣都逃不了被砍頭的命運,莊家好不容易剩這麽一點香火,哪裏有不偷偷保下去的道理。
齊璟雖然不想對婦孺趕盡殺絕,但他知道,一個女子要想躲避朝廷追查,絕對不是這麽容易的事情,莊家倒後,一定還有人在幫莊進實。
這幕後的人幫着莊進實,多半不是出于什麽情誼,更可能是有什麽把柄落在莊進實手中,要借此威脅莊進實保守彼此的秘密。
如果他們能順着這條線索,找到那個妾侍的行蹤,說不準還能查出更多涉案的人員,拔掉更多毒瘤。
去打探一個妾侍的消息,原本只是少年一點睚眦必報的小心思,倒促使劉松他們誤打誤撞,找到了別的線索,實在叫人感嘆處處有峰回路轉。
然而,還沒有等齊璟的人找到更多線索,被押解進京的莊進實就為了保命,主動張口把不少人牽扯進來。
諸位皇子被急召進紫宸殿的時候,齊璟明顯感覺到整個殿中壓抑的氣氛,他注意到父皇身邊除了童海,一個內官或宮女都不見,就知道事态嚴重了。
還沒有等幾個皇子行禮,皇帝就将一份折子丢在了案幾上,寂靜之中突如其來的聲響立刻把衆人吓得背後一凜。
只聽陛下冷冷地道:“珩親王,過來給你的兄弟們念念,這折子上寫的是什麽。”
齊璟聞言,心中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父皇豈會平白無故叫二皇兄念什麽折子?
他按捺住想要看齊珩的沖動,繼續低着頭,然後就感覺到齊珩上前,取了那折子念了起來。
原本,那折子是刑部審莊進實一案得的供詞,聽起來還是莊進實自己供認不諱的事項。
可就這麽念着念着,二皇子突然停了下來,齊璟不禁微微側頭,想用餘光看看皇兄,卻聽到父皇道:“怎麽不繼續念下去了?念啊……”
“父皇……”
那邊傳來齊珩就這樣重重跪下的聲音,齊璟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他終于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難道那莊進實的供詞裏,有跟二皇子有關的內容?這怎麽可能?!
仿佛要證明齊璟所想,皇帝又開口了:“好,你不念,朕來告訴他們折子裏說了什麽。”
齊鈞把目光投向另外幾個兒子,慢慢道:“莊進實供認,他之所以在糧倉動手腳,皆是因為有珩親王授意,他才敢如此行事……至于修運河的時候死了那麽多人,也是為了填補給珩親王的孝敬,才不得不克扣勞役……阿珩吶,你告訴朕,有這回事嗎?”
二皇子俯下身去,惶恐地道:“父皇,絕無此事!莊進實血口噴人,兒臣冤枉,請父皇明察。”
“血口噴人?那他為何誰都不冤枉,單單冤枉你呢?他進京述職的時候,可是拜訪過你珩親王府的。”
“他确曾找過兒臣,但兒臣不喜他品性,遂未與之深交。”
齊璟見狀,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躬身拜道:“父皇,這件事兒臣也知道一些,兒臣曾在途經蒙良的時候,聽說了一些關于莊進實的傳聞,覺得此人不堪,所以在二皇兄面前抱怨了幾句,皇兄信我,自然不會信莊進實巧言令色。”
齊珩沒有想到齊璟竟然會馬上站出來維護他,但此刻不是感念兄弟情深的時候,他非常清楚,父皇正在震怒之中,老七的話起不了作用。
其實,齊璟心裏也明白這個道理,但他想:只要父皇要查,一定能查到當初他護送祥瑞回京、途中救人的事,所以不如自己現在主動一些,和盤托出,也好及時給二皇兄澄清解圍。
他相信以二皇兄的性格,絕不可能瞞着他與品德堪憂的莊進實往來,
而且齊璟隐隐有種感覺,父皇應該也是不信的。
否則父皇肯定會想辦法加快暗中的查訪,又怎麽會馬上把事情甩在衆人面前、打草驚蛇呢。
不過有這種感覺,并不一定猜得對,所以齊璟不敢有絲毫松懈。
不知道是不是也因七皇子如今迅速的反應感到詫異,亦或者思考着老七說的話的真實性,皇帝沉默了一陣,才道:“珩親王冤不冤枉,要審過才知,最近老二就待在府裏,莫要到處走動了。”
衆人明白,這就是皇帝要求珩親王禁足、直到刑部查明真相的意思。
待齊珩領了旨,陛下就再沒起說別的事情,随後令他們幾個皇子退下了。
走出紫宸殿的時候,六皇子似笑非笑地道:“二皇兄放心,此事五皇兄也在查,相信刑部一定能查個水落石出。”
五皇子一系與二皇子一系素來摩擦不斷,這一次五皇子奉命查案,查的是齊珩,自然不會放過這個難得的機會。
齊珩經歷了剛剛一幕,正是又疲憊、又焦急的時候,哪裏還有心思聽他說話。
“凡事都要講究證據,要不然誰空口說幾句話,就可以污蔑他人,這世上豈不要亂套了。”
齊璟相信,只要二皇兄真的沒有與莊進實來往,對方不可能有時間和機會僞造出足以牽連珩親王的證據。
他現在只是疑惑,為何死到臨頭的莊進實要如此污蔑二皇兄。
總不可能是當初投靠不成,莊進實因此生恨,如今他自認為命不久矣,就随意攀扯吧?
這時候,有一絲念頭在齊璟腦海中閃過,他突然想起來暗衛在蒙良打探到的那件事。
——難道,幫莊進實藏人的那個幕後之人,并不是有什麽把柄落在莊進實手中才出手助他,而是握住了莊進實的命門,進而威脅他做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