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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三章 人心

齊璟剛剛醒來的那會兒, 雖然已經察覺到有些異樣,但沒有機會問清楚。

他于談話間數次提及俞昭儀和大皇兄, 但是父皇皆将話題帶過, 避而不談。

父皇對俞昭儀的态度, 父皇對齊琅的态度, 對齊璟自己的态度,還有少玄的狀态, 都讓他十分在意。他自己想明白的事,還有心裏猜測的事, 也得一一去證實。

所以一回到東六所, 到了能跟少玄獨處的時候,齊璟就立刻開口問道。

“這幾天, 是不是發生了什麽?”

從他自己清醒的時間來看, 如果有什麽變故, 也不過是在幾天之中發生的,說不準跟他的先祖返魂有關。

齊璟覺得, 少玄能被允許出現在紫宸殿, 說明是參與者、知情人,他一直陪着自己, 如果在他身邊發生了什麽,少玄一定清楚。

也許本就一直在想如何跟齊璟說,所以心裏早有準備, 少玄很快就回答了他的問題。

“俞昭儀在皇帝面前揭發齊琅,随後你父皇設計, 令我與宮中高手一起,擒拿齊琅。”

聽對方的一句話,就讓自己猜測的事情全部得到了印證和解答,齊璟當下的第一反應不是驚訝或者了然,而是痛心。

從小到大,他和老六一向都不對付。

因為他們年紀相仿又非同母所出,勢必要在皇祖母和父皇面前争寵,互相攀比。

老六覺得他沒有覺醒神武就輕視與他,齊璟也不喜這個六哥嚣張跋扈的性格,開蒙以後兩人幾乎天天在一起,相處起來難免會有摩擦。

有東風壓倒了西風之時,也有西風壓倒了東風之時,總之沒個消停。

但齊璟沒有想到,尤其是上輩子的時候沒有想到,他們這樣日常的打打鬧鬧,最後會變成你死我活的争鬥。

重新活過,齊璟對老五和老六的戒心就從沒有消散過,如果不是打心眼裏不信任他們,又怎麽會只把注意力集中在他們兩個身上,而忽略了躲在一旁悶不吭聲的大皇兄。

他們所有人,之所以會被齊琅和俞昭儀騙過,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敵人狡猾謹慎,步步為營。

可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偏見造成的悲劇。

“她發現了徐誡有問題?”

齊璟中毒昏迷後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提醒少玄小心皇兄身邊的內官。他相信以自己跟少玄的默契,少玄應當會警惕并且想辦法抓住徐誡。

從他回憶的情形來看,上輩子俞昭儀想致二皇子于死地,但大皇兄卻把齊璟也毒死了。

這一世,他們顯然又一次聯手,昭儀想毒死二皇兄,但徐誡卻是大皇兄的人,所以聽其命令把齊璟這個七皇子也害了。

後來齊璟和齊珩一起中毒,俞昭儀肯定明白徐內官背後的主子另有其人。

幾個皇子接連不利,大皇子的勢力會日漸壯大,再加上父皇的身體大不如從前,在只剩下這麽一個長子的情況,恐怕也別無選擇。

到了那個時候,齊璟就算僥幸活下來,先祖返魂的秘密一但暴露也非常危險——對于父皇來說珍貴的先祖返魂,在齊琅那裏,就更是不能留下的眼中釘、肉中刺。

謀害皇子是死罪,謀逆更是罪無可赦,皇帝就算選擇過繼子嗣,也絕對不會再選擇大皇子做自己的儲君,唯有這等罪名,才能徹底解決齊琅這個隐患。

不過這樣做,并非不用付出代價,對于俞昭儀來說,這簡直就是一命換一命的意思。

她要讓皇帝信服,就必須拿出最确鑿、最有力的證據,她與大皇子勾結已久,除了對老七下手這件事以外,幾乎樁樁件件都脫不了幹系。

俞昭儀并非無知婦人,這麽多年小心謹慎,手上總會握有些對方的把柄,好在可能的情況下用來自保。

這些證據是雙刃劍,既殺得了大皇子,也會把自己弄成重傷。同樣參與了種種惡事的俞昭儀,最終也逃不過一個死字。

哪怕齊璟是先祖返魂,哪怕他可能成為儲君。

——所以,她是真的全為了他,才選擇用這種方式,讓父皇知道內情,好來保護他?

雖然知道這是最有可能的原因,但別說是這一世的齊璟,哪怕是上輩子的他,又怎麽能輕易相信俞昭儀對他會如此重視、甚至重于生命呢?

……

“徐誡死了,确實是意外,不過,俞昭儀有其它的證據。”

少玄見齊璟若有所思,将當時的情形描述了一番。

原來齊璟和二皇子中毒時,琢親王府當下是一片混亂,援軍趕到的時候,有些中了迷藥的宗室還有意識,曾試圖喚來自己的護衛協助突圍。

無論是出于心虛,還是想趁亂逃跑,徐誡當時也有要離得遠些的舉動。

少玄雖然聽到齊璟的話,但對于那時候的他來說,保護齊璟不受傷害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根本沒有去管徐誡,只能眼看六皇子的人将其殺死。

其實,即便徐誡在當夜僥幸活下,恐怕之後也會被人滅口,來個死無對證。只不過在援軍來時丢了性命,只能感嘆時也命也。

就跟原本有機會繼承大統,最後卻功虧一篑的大皇子一樣,只能印證世事無常。

大皇子以為昭儀是徹頭徹尾的自私之人,而且與他牽連頗深、騎虎難下,就算齊琅對老七出手,俞昭儀也已經拿他無可奈何。

誰知道,他碰到了意想不到的結局——俞昭儀竟然寧願自損八百,也要将他暴露人前。

“她現在,在哪裏?”

得知事情的經過,齊璟一度萌生想要見她一面,把話問問清楚的沖動。

但他怕自己見到俞昭儀,就會問出“你做這些是不是又有什麽陰謀”的問題。

如果俞昭儀真的是另有打算,那問這個問題的自己就太傻、太心酸了。

可如果俞昭儀單純是想救他,甚至丢了性命,那問這個問題的齊璟又太殘忍、太無情了。

既然是個答案無論如何都會叫人傷心的問題,齊璟想,自己又何必去刨根究底、徒惹悲傷呢。

“被囚在文思殿,只是秘而不宣,”他想了想,補充道:“太後應當不知。”

對于齊璟是先祖返魂這件事,皇帝表現得十分謹慎,除了七皇子身邊極親近的人和必須要留下來診脈的曹院使,齊鈞連皇太後那邊都暫時瞞着。

如果處理了俞昭儀,勢必會影響七皇子,所以在沒有思量周全的情況下,皇帝暫時不會處死俞昭儀。

對外的理由也好編造,無非是俞昭儀因擔憂兒子而病倒,暫時出不了文思殿。

俞昭儀知道陛下的意思,為了老七,自然會主動配合,不叫太後發現端倪。

得知太後最近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麽,齊璟在心底慶幸了一番——皇祖母畢竟年紀大了,恐怕受不得這等現實,能瞞一時,是一時。

“齊琅呢?被關押在宮裏,還是宗正寺的大牢?”

“還在宮中,被單獨關押在東六所。”

擒拿齊琅的時候,少玄也在場,因為他武功高強,所以被寄予厚望,最後也見證了齊琅是如何被降住,然後被拖走。

當時皇帝下的命令,正是将大皇子齊琅軟禁在東六所,等徹查其罪行後,再行處置。

齊璟聞言,突然覺得有一絲諷刺。

天京皇宮的東六所,歷朝歷代都是皇子們成年建府前的住所,他們兄弟幾個都曾在這裏度過十幾年的時光,不可謂不熟悉。

但自六皇子和七皇子出宮建府,東六所就徹底空了出來,變得十分冷清。

這一下子,突然住進了中毒的二皇子和七皇子不說,随後又關押了一位皇長子……東六所正以一種異常的方式“熱鬧”了起來。

……

齊璟剛剛醒來,身子骨還沒有完全恢複,一天裏有大半時間都在休息,就好像恢複了當初剛剛覺醒先祖返魂的狀态。

小十一只要有哥哥陪在身邊,倒無所謂做什麽,齊璟醒着他挨着,齊璟睡着他陪着,連帶着小赤羽也跟着他們,吃飽了睡,睡醒了吃。

大概是因為有七哥在身邊,小家夥慢慢恢複了些在王府裏的樣子,還曉得扒在他哥的腿上,嘴裏念叨“小秋千做好了,可以刻上十一的名字麽”這一類的話,借此提醒齊璟兌現承諾。

齊璟也不是食言的人,很快就讓侍從照着府裏那個秋千,在院中的樹下做了一個一模一樣的,還真的給它刻上十一的名字。

因還是冬季,天寒地凍,齊璟是不可能真讓小十一去玩秋千的,所以常常是坐在暖閣裏,把窗戶打開,齊璟抱着十一在窗前看院子裏的秋千,飽飽眼福。

除了睡覺和陪伴小十一,齊璟每日還要用上一些時間,去看齊珩。

曹大人說過,珩親王身上的餘毒已清,醒來不過是時間問題……只是這醒來的時間,到底要花一天、兩天,還是一個月、兩個月,甚至更久,卻無法預料。

有時候齊璟在想,是不是因為他們曾經是丢過性命的人,所以活下去格外艱難。

不過,若叫齊璟選擇,他當然寧願選擇波折,也要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看着昏迷不醒的齊珩,齊璟覺得無力,迫切想要為二哥做點什麽。

并非因為齊珩活着對他有好處、亦或者其它任何原因,齊璟只是單純希望齊珩能夠度過這次難關,不要留他的妻兒孤苦伶仃。

“皇兄,快些醒過來吧,旁人處心積慮要害我們,但我們豈能叫他們如意?欽天監呈了幾個好日子,父皇在選哪一天舉行冊禮……太子的冊禮,怕是這幾年最盛大的慶典了。”

齊璟正輕聲跟二皇子說話,其實也就是自言自語,他并沒有發現齊珩掩在被子下的手,動了動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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