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零章 燈會
早就聽聞冀州這位新帝不茍言笑、不怎麽親近人, 齊璟親眼所見,不禁感嘆:百聞不如一見, 本人明明就……更冷漠!
諸國的使者中, 身份最尊貴的就如齊璟這般為帝王之子, 不過相比于一國之君來說, 還是比不上的,所以冀州皇帝矜持, 也有矜持的道理。
人們從他的臉上絲毫看不出在過生辰的喜悅,只覺得這位帝王待在宮宴上, 怕是跟在朝堂上一樣嚴肅, 不怒自威。
齊璟身邊有個少玄,倒是很能理解旁人的感受。
只不過, 少玄的清冷, 是因為他身為鲛人, 除了親近齊璟,對異族九州人保持着警惕之心。
而劉煜的冷峻, 因帶着上位者的霸氣和孤獨感, 叫人敬畏,然後遠之。
齊璟想, 冀州皇帝舊時的病症,起碼表面看上去并沒有對他造成太大的影響。
就齊璟所知,得過魇症的人, 多半不出幾年就徹底發了狂、成了瘋魔,最後要麽死在病中, 要麽實在受不了,就會親手了解自己。一些人即便隐忍內斂些,也終有一天會面臨崩潰。
歷史上得了魇症的人,尤其是那些稱得上名號的皇親國戚、達官貴人,大多都暴_虐成性,通過恣意施_暴纾解情緒,将自己的痛苦強壓在無辜之人身上。
早些年似乎也有傳言說劉煜亦是如此,流言說他私下裏其實極為殘暴,只是隐藏得深,外界才得不到消息。
不過後來随着時間推移,這種傳言沒有得到任何依據支持,再加上立陽三郡又是整個冀州最安穩的、百姓安居樂業,所以到後來人們就不再信以為真。
在齊璟上輩子的記憶中,這位曾經的攝政王,其實後期情況極為不好,到了齊璟中毒之前,劉煜已經病入膏肓。
好在這一世,終究是有人救了他。
就好像一把鋒利的劍,幸運地得到了一柄匹配的劍鞘,讓旁人不至于被它四溢的劍氣所傷,也保護了劍本身。
齊璟能看出,在錦陽王身邊的冀州皇帝,和不在錦陽王身邊的冀州皇帝,是截然不同的。
而且冀州皇帝看錦陽王的目光,總帶着說不出的專注和溫柔,跟剛剛對着衆人的模樣大相徑庭。
可惜,齊璟見到好奇已久的兩人之後,還沒有好好觀察一會兒,主人翁竟然在衆目睽睽之下退場了。
作為全場矚目的焦點,冀州皇帝和錦陽王離開的時候,相信很多人是又失望又驚訝的。
各國使者之所以來冀州,當然不可能單純為了賀壽,雖然有些事情未必完全需要皇帝在場才能進行,但沒有主人在場,多少是有些遺憾的。
好在能到冀州來的使者,都不是省油的燈。他們很快就轉變了心情、調整了心态,繼續與身邊的人攀談着,不遺餘力地想在有限的時間增進彼此的友誼。
齊璟和铎親王世子到冀州來,同樣也是帶着陛下交代的事情的。
青州和冀州相鄰,又因為海上貿易來往密切,彼此之間的關系緊密,不言而喻。
劉煜在登基之前,封地為臨海的立陽三郡,部分領域與青州接壤,而且與青州的萊夷半島合圍少海。雖然劉煜在封地待的時間不如在冀京待的時間久,可青州對這位前攝政王一向是很重視的,更何況現在劉煜做了皇帝。
铎親王世子齊珃早些年經常負責外事,與劉煜封地的屬官打過交道。
後來劉煜登基,皇帝原本的心腹也随即進入冀州朝廷中樞,如今都是冀州朝堂的肱骨大臣,相對于這幾年才開始領事的璟親王來說,齊珃在他們中顯然更加游刃有餘。
齊璟見狀,不僅沒覺得他好鑽營,反而覺得堂兄敬業。
——要論左右逢源的本事,他還幾乎沒見過比铎親王父子更厲害的人。
他很清楚,父皇連小十一都讓自己帶來了,就是變相讓他出來轉轉、透透氣的,有如此美事,齊璟自然不會客氣。
秉承能者多勞的原則,璟親王很是心安理得地讓堂兄留下來與旁人周旋。
曾幾何時,領了禮部的璟親王走的是将來成為宗正的路子——這顯然對老宗正铎親王一系非常不利。
不過,現在璟親王獲封萊夷兩郡還有郁城,不可能長久地待在京中,所以對于铎親王父子而言,璟親王就不再是掠奪者了。
與此同時,璟親王作為陛下最喜歡的兒子、太子最親近的弟弟,其尊貴的地位,以及親近璟親王能得的好處,也完全凸顯了出來。
所以齊珃早就做好吃苦耐勞往前沖、稱贊表揚讓給璟親王的準備,此刻聽到堂弟要回客院,立刻表示接下來的事情他自己可以完成,讓齊璟放心去休整。
于是,齊璟抓緊時間回到了住的地方,接了小十一就跟少玄一起出門溜達了。
……
出了皇城,到了市集,好像從華燈閃爍、流光溢彩的天宮到了煙火彌漫的人間。
因着萬壽節,冀州天京解三日宵禁,到處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熱鬧極了。
身在在異國他鄉,該認識璟親王的人又都還在宮宴上,市井裏沒有人能認出來他們。
不過為防萬一,也為了方便行事,齊璟他們還是換了衣服,再稍作喬裝,扮做普通老百姓,連親衛都沒有帶上。
——有少玄在,已經足夠保證他們的安全,何必叫人打擾他們二人世界……哦,是二人一豹的世界。
因着到了鄰國,小十一在陌生環境有些不安,所以一路纏着齊璟,也不願旁人來抱。
但眼下要叫齊璟抱着六歲的孩子出去走,多半能把齊老七給累死。
更何況初來乍到的,第一天他們都想在城裏多轉轉、看看,所以幹脆叫小十一變成了先祖返魂的樣子,齊璟再抱了它出去。
冬日衣服厚,外面又有裘衣罩着,神不知鬼不覺地藏一只小毛球出去,再容易不過了。
事實證明,果然一切順利,走在街上的齊璟仿佛回到了熟悉的青州。
在他看來,無論皇宮裏如何,兩國的天京倒是有幾分相像的。
或者應該說,市井的氛圍都是相近的,所以很容易叫人忽略街邊建築形式的不同、人們衣帽樣式的不同。
這已經不是齊璟第一次跟少玄帶着小十一出門看燈了,民間的燈會,看來看去似乎大同小異。
但這般閑情逸致地走在鄰國京城的街道上,還是頭一遭,所以無論是小豹崽還是齊璟,都覺得新鮮得緊。
小家夥悄咪咪地探出半個小腦袋,露出一雙圓圓亮亮的眼睛,它好奇地瞧着過往的人……和路過的小吃攤。
只要聞到某種食物香香的味道,它就用小爪爪來回踩一踩齊璟的胳膊,然後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的攤子,小腦袋跟着視線轉動,直到走遠了,還眼巴巴瞅着。
“嗷嗚嗷嗚~”連着走了兩條街,見哥哥沒有一絲要買吃食的意思,小家夥終于忍不住出了聲。
齊璟見狀,不禁暗笑,但他還是看了看旁邊,發現不遠處有一處賣米糕的攤鋪。
怕十一太小,水土不服,這兩天到冀州,齊璟都叫特別人小心着飲食。
現在在外面,他也不敢給它吃別的,想想孩子饞,米糕應當還是能吃的,于是就抱着小十一走過去。
小家夥感覺到哥哥要買東西了,頓時來了精神,小尾巴搖啊搖,等着投喂。
熱騰騰的紅棗米糕散發着迷人的香氣,切成一小塊被油紙包着,很好入口,也正适合那些逛街市的行人多嘗幾樣東西而不至于一下子吃飽。
少玄付了錢,接過米糕,立刻吸引了小豹崽的注意力。
“您這貓崽兒,長得賊精神啊!”
齊璟見攤主在看他懷裏的小東西,笑着點了點頭,然後跟少玄說:“走吧。”
兩人遂離開了小攤。
被哥哥抱着走的小豹崽伸長脖子想去聞那塊糕,差點沒坐起來,被齊璟用下巴點了點,才不情不願地縮回去。
見小家夥迫不及待的小模樣,某人一時促狹心起,故作一本正經地道:“不知道好不好吃,哥幫你試一試。”
少玄跟他有默契,這邊齊璟話音未落,那邊吹了會兒涼風正好入口的米糕就已經遞到了他眼前。
齊璟一口下去,小塊的米糕立刻去了大半,沒在油紙裏,也不知道還剩多少。
小豹崽:“!!!”
從它的角度,再看不到米糕的影兒,小家夥頓時傷心欲絕,發出一小聲哀鳴,立馬就沒了精神。
這時,他們正好走到了一個路口,齊璟一看玩脫了,剛準備停下來哄哄小十一,突然感覺到什麽,往一條路上望去,不禁有些驚訝。
——沒想到在這種地方,竟然遇到他們了!
……
與此同時,在離他們不遠處,也有人駐足看過來。
被幾個家丁模樣護着的貴公子,赫然就是冀州皇帝和錦陽王。
齊璟見他們白龍魚服,應當也是趁着燈會出來游玩。
只是身為皇帝和男後,放着各國的使節、滿朝文武和皇親國戚不管,偷偷跑來看民間的熱鬧,實在叫人詫異。
不過更讓齊璟詫異的是,錦陽王此刻牽着兩個小少年,冀州皇帝懷裏甚至還抱了一個孩子。
那畫面明明應該是詭異的,但卻意外的和諧……他們好像是一家人出行,其樂融融。
對方顯然也沒有料到會在這種場合看到他們,所以明顯愣了一下。
不過齊璟很快回過神來,他并沒有要攀談的意思,但也不能假裝沒看到,于是就這麽遠遠站在路口,就像偶遇了認識的人一般,朝他們點頭致意。
得到點到為止的回應之後,齊璟沒有多做什麽就抱着十一,跟少玄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直到與偶遇的人往不同的方向漸行漸遠,齊璟才低頭看向懷裏的小家夥。
小豹崽還在郁悶地縮成一團,連齊璟動它的尾巴,它都沒有擡頭。
某人只好小聲哄道:“我也就吃了一口,是那米糕太小,不經吃啊……別傷心了,待會哥再給你買塊新的,好不好?”
一邊說着,一邊輕輕地晃了晃手臂,試圖得到小家夥的回應。
小豹崽聞言,過了一會兒才露出了一點點尾巴尖尖。
它從他的袖籠裏發出一點嗚嗚的聲音,不過那聲音被熱鬧街道上的鼎沸人聲淹沒得幾不可聞,更顯得有些可憐兮兮,引得齊璟用手摸了摸小豹崽的身側。
一旁的少玄似乎并沒有在意剛剛那一場偶遇,他始終沉默無言地幫齊璟隔開人群,手裏還舉着那塊某人一口下去就沒了大半的紅棗米糕。
旁邊來往的小娘子、小公子看着身材高大、清清冷冷的他舉着糖糕的樣子紛紛偷笑,他也無動于衷。
他們不知道的是,偶遇的人,其實一直在身後,看着他們遠去。
“這位齊七公子,真是有意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