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二章 依賴
由于各國皇族自有神武, 為保證本國的皇族血脈不受影響,即便和親, 迎娶別國公主的通常不會是儲君。
像荊州這般, 三皇子繼位, 同胞兄弟五皇子迎娶青州大公主, 是最常見的情況。
九州諸國的歷史上,皇族聯姻并不少見, 但卻極少出現異國公主為後的記載。
梁州有一位雍州公主博爾帖氏成為此國史上有名的賢後。
可那位博爾帖氏,也是在成為皇後之前就為梁州皇帝生下了兩子, 其中一個兒子擁有梁州神武後來繼承了皇位。
像齊瑢這樣, 還未為皇帝生下擁有荊州神武的皇子就被冊立為後的公主,還是第一位。
這很可能導致一種尴尬的境地——萬一皇後的孩子覺醒的不是荊州神武, 而是青州的神武, 引發的是驚濤駭浪。
嫡皇子長大後該如何自處, 荊州皇族和青州皇族又該如何應對,都是難題。
若非陳玄沣向宗室保證自己的長子一定會擁有荊州神武, 恐怕他不僅立不了皇後, 連自己繼位都會受到影響。
得知這個消息,身為齊瑢父皇的青州皇帝喜憂參半。
長女遠嫁荊州, 成為玄沣親王妃後受了不少磨難,如今總算苦盡甘來成為皇後,卻要面臨這等殘酷的現實。
陳玄沣既然已經答應宗室, 要有荊州神武的長子,這也就意味着, 在他的後宮嫔妃生下覺醒神武的皇子之前,皇後齊瑢都不能與自己的結發夫君孕育子嗣。
到時候即便皇後再生下擁有荊州神武的嫡子,在名分上反倒比不得皇長子。
自己的孩子注定不能繼承皇位,死後還會有一個皇帝生母被追封太後、與她分享陵寝,這對于一個皇後來說,怎麽看都是件悲涼的事情。
——阿瑢确實擁有了皇後之位,可身為荊州後宮之主,卻沒有做嫡妻的榮光,驕傲如她,此刻該是如何煎熬……
齊鈞是她的父皇,自然心疼自己的女兒,但這件事怪不得陳玄沣,讨不到所謂的公道。
玄沣親王雖曾有皇帝指的側妃,但本人一直對齊瑢一往情深,後來他将馮氏女送到皇家寺廟之後,即便被齊瑢冷待,也一直沒有再納妾侍。
如今陳玄沣登基為帝,力排衆議要立嫡王妃為皇後,已經是仁至義盡。
別說荊州了,就是青州皇族上下,也說不得他半點不是。
“等荊州新帝的登基大典之後,玄沣必定廣納妃嫔,接下來幾年,你皇姐的日子怕是要難過了。”
太子齊珩聽聞父皇的語氣充滿了擔憂和難過,連忙勸道:“父皇,姐夫對皇姐情深義重,哪怕是有其他嫔妃,也不會叫皇姐受欺負的。”
皇帝搖了搖頭,父親雖也是男子,但想法總是不同的,太子看到的只是一個方面,齊鈞重視的,卻是女兒心中所思所想。
他并沒有跟齊珩分辨其中的區別,他轉而道:“玄沣的登基大典,還是讓老七他們去。”
荊州新帝的皇後是他們青州的公主,論起關系的親近,青州太子去參加登基大典,不為過。
但之前冀州新帝登基,青州去的是璟親王和一位親王世子,若是這次青州太子親自前往荊州,恐怕冀州方面會有想法。
齊珩知道父皇的考量,并不覺得自己受到冷待,所以應道:“是否召阿璟回京,再讓他們一起出發?”
青州的使者彙合後再一起去荊州,相較于二人分開行動,肯定是比較得體的,只是這樣一來璟親王就會有些辛苦——畢竟要先跑到天京,又要馬上出國界。
但時值秋末,天氣漸涼,皇帝最近身體又有些不适,正是身心虛弱的時候,所以格外思念遠在萊夷衛的兩個兒子。
如果齊璟能夠先回天京,至少皇帝能見一見自己的老七。
猶豫了一下,皇帝還是道:“不要他來回奔波了,直接定好了日子,他們在邊境彙合,再同去荊州即可。”
提出這樣的建議,也是太子想借此機會讓皇帝高興高興。
齊珩見父皇一心為老七着想,并沒有太吃味,只是看到父皇蒼老的樣子,心中沉重不已。
誰知道他們兄弟倆兒還是很有默契的,璟親王很快上了折子,在折子裏表示,希望能先回京,再同铎親王世子齊珃一起去荊州京城。
皇帝原本就是想見他的,只是心疼兒子來回跑動,現在連老七自己都說想回來,齊鈞就沒有再堅持,松口讓他先回來。
“你去了荊州,記得好好陪你皇姐說說話,讓她有什麽事別都悶在心裏,如果有什麽想要的,就直接告訴你,朕能幫她的,都幫。”
雖然長女和老七是兄妹,但他們并非同母,又男女有別,可皇帝又不可能叫不會說話的六公主去見齊瑢,那只能越見越遭,所以只能囑咐齊璟,讓齊瑢至少有個傾訴的對象。
能得到父皇這樣一句承諾,齊璟相信皇姐聽到後一定會非常欣慰。
他非常理解不知真相的父皇這樣擔心大公主,只是小赤羽的身份非常重要,若非齊瑢準許他說出來,齊璟絕不能透露半分出去。
陳玄沣既然馬上要登基為帝,等他坐穩皇位,再接走長子,到時候皇姐在外人看來的難過處境也會馬上轉變,到時候父皇就不用太擔心皇姐了。
想到這裏,齊璟應和道:“父皇放心,此次兒臣一定好好陪皇姐。”
他并沒有告訴父皇,自己其實已經在萊夷衛,見到了幾年未見的大公主齊瑢。
……
就在璟親王給京中遞折子的時候,他的王府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事實上,當齊璟看到風塵仆仆的齊瑢露出臉來的時,都來不及感到驚喜,就已經震驚到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齊瑢是覺醒了神武的皇女,駕馭鎮魔營原本就不是做不到的事情,更何況父皇對長女寄予厚望,大公主修文修武,比起尋常貴女要多幾分英氣。
只是齊璟沒有想到他們夫婦這麽膽大——一個敢就這麽飛過來,另一個敢讓她這麽飛過來!
平複了許久,齊璟才終于冷靜了下來,他開始思考齊瑢千裏迢迢跑到萊夷衛來的理由。
想來想去,他只能想到一個:皇姐要來把小赤羽帶走了。
雖然這是他腦海裏想過無數次的場景,但真正要面臨分離的時候,齊璟還是有些不能自已。
“皇姐……”他剛開了一個頭,就不知道該如何繼續說下去。
齊瑢見他這幅模樣,哪裏不知道他是舍不得孩子,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心酸。
當初是她忍着與親生骨肉分隔之苦,把小赤羽托付給老七的,她始終相信老七一定會好好照顧她的孩子。
只是現在她又要帶走孩子,讓老七也感受到這種分離之痛,她于心不忍。
“好久不見,”她主動開口,自然而然地接過話來:“別來無恙,老七。”
大公主的一句溫柔問候,迅速拉近了他們彼此之間的距離,那種因長時間未見而産生的疏離感,也立刻消散了去。
當初留下兒子在青州,雖然是為他的安全着想,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齊瑢親手送走了自己的兒子,臨到要再見的時候,很難不心懷忐忑。
齊瑢小心翼翼地問:“他怎麽樣了?”要論這個世上,誰最有資格說小赤羽怎樣了,想來除了老七,再無他人。
齊璟知道她口中的“他”,指的是誰:“他很好。”
接着,璟親王就挑了幾件重要的事情跟大公主說,向她描述着小赤羽這三年的成長經歷。
小赤羽第一次到天京,在王府裏與小十一見面,後來他們如何一起相伴長大,小赤羽什麽時候能騰空一段距離,什麽時候可以變成人形,什麽會說第一句話,什麽時候邁出第一步、又是什麽時候能小跑起來也不摔倒,齊璟這個做舅舅的記憶猶新,如數家珍。
說的人動情不已,聽的人百感交集。
齊瑢傷心的是,兒子長大的這些珍貴的瞬間,她們夫婦都未能親眼看見、親自陪伴。
但她也慶幸和感恩,在兒子長大的過程中,還有齊璟和小十一這兩個舅舅陪伴他,守護他。
說到最近,齊璟語帶驕傲地跟齊瑢道:“他已經學會控制自己的力量……皇姐,現在要去看看他嗎?”
齊瑢聞言,愣怔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好……”
剛要到青州來時她心中生出的激動與憧憬,在此刻變得前所未有的強烈,可她也前所未有的忐忑起來。
兒子會認得她嗎?會喜歡她嗎?齊瑢想知道答案。
姐弟倆兒來到主屋,齊瑢跟在七皇子的身後,剛邁過門檻,就看到小十一的側影和一個小小的背影。
舅甥倆兒都蹲在地上,正對着一個竹編的籠子說話,不知道在幹什麽。
大概是感覺到有人來了,十一扭頭,小赤羽轉過身,他們很快看到齊璟,和他身後的女子。
小十一還記得齊瑢,知道這是大皇姐,也知道她是小外甥的母親,立刻站了起來行禮叫人。
他想到了什麽,牽起小外甥胖乎乎的小手,對他道:“球球,看是誰來了?”
三歲半的小家夥聞言看過來,目光在齊瑢身上掃過,似乎是感覺到這個女人有些眼熟,卻又不知道在哪裏見過,所以露出一點困惑的神情。
最後他的目光還是停留在了齊璟的身上,小家夥立刻笑成了一朵小花:“舅舅!”
齊瑢将孩子剛剛的表現看在眼裏,心裏止不住一陣抽痛。
時至今日,她不後悔當初做的決定,但心底始終缺了一塊,空落落的,讓人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