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三章 相認
因為小赤羽的身份特殊, 齊璟的主院從來不見外人。
連當初在天京,有時齊珩來尋齊璟, 小赤羽都會躲在卧房裏不出來。
屋子裏突然出現了一個不認識的女人, 對于小家夥來說是很新鮮的, 他坐在舅舅腿上, 瞥了一眼那個一直看着自己的女子。
對方的目光很是溫柔,所以小赤羽對這種注視并不感到厭煩或者不适, 不過被人這般瞧着,多少還是有些不自在的, 他窩回齊璟懷裏, 扭過頭不去看她。
明明是母子,對面卻不相識……這樣的場景只叫人感到心酸。
齊璟見狀, 生怕皇姐因此而傷了心, 輕輕掂了掂小寶寶道:“先用膳吧。”
——接下來恐怕要講一個很長的故事, 無論是長途跋涉、遠道而來的皇姐,還是正在長身體的小十一和球球, 都得先吃飽了, 才有力氣講這個故事和聽這個故事吧。
因為趕路要用鎮魔營的坐騎,起落時必須掩人耳目, 齊瑢抵達萊夷衛的時間已是傍晚,再加上秋季白日變短,這時候天都已經黑了。
事先不知道齊瑢要來, 所以齊璟并沒有特意讓廚子準備。
若非齊璟知道皇姐此行非常慎重,估計都要以為這是孩子的娘特意跑來突襲, 想看看他平日給她兒子吃什麽了。
齊璟還沒有跟她細聊,都不知道齊瑢此行有沒有跟姐夫商量過。
畢竟幾年前齊瑢懷着身孕到青州來,可就是先斬後奏的!
他有理由懷疑,也許是荊州現在的局勢暫時穩定了,齊瑢作為母親實在太想看看兒子,所以才事先跑來。
原本他第一眼看到齊瑢,一度以為她就是來接人的,可後來仔細想想,齊璟覺得,連荊州退位的皇帝冊立皇太弟的時候他們都忍住了,又怎麽會在乎這一個月、兩個月,他們夫婦肯定會等一切完全妥當了,才來接孩子才對。
所以齊璟相信,齊瑢此番前來,只是先看看孩子,而非立刻将他接走。
從皇姐目前一路沉默、并不急着跟小赤羽說上話的态度來看,讓齊璟覺得自己的猜測八_九不離十了。
他甚至懷疑,也許皇姐對于與跟小赤羽相認,還有幾分畏懼感,所以遲遲不敢開口。
無論如何,陳玄沣做了皇帝,荊州遲早要有一個皇位繼承人。
這個人若是小赤羽的同胞兄弟,那還算好,可若是他們并非同母,那情況就變得非常複雜了。
他們要保證小赤羽一輩子不被旁人發現皇子的身份。
說句現實的話,小赤羽在齊璟身邊,要想保證安全,可能一輩子都得做見不得陽光的孩子。
他甚至連在人前叫齊璟舅舅,恐怕都不被允許了。
現在孩子可能還沒有到要爹娘、要弄清自己身份的時候,可如果将來他長大了,想要弄明白這個問題,卻發現他自己已經回不去荊州了,他該如何是好?他們又該如何是好?
他只有個假姓氏,有個假名字,有一個假的身世,一對假的父母……用着這樣虛假的身份,他難道不會懷疑這是一份虛假的人生嗎?
經過了這一年,齊璟現在對于小外甥要被父母接走一事,雖還有不舍,但已經不像最開始一樣打從心底不能接受了。
并不是他對小外甥的在意少了,而是揪心的時間長了,他也漸漸明白了,哪怕是十一,也未必能在他身邊待一輩子的道理,更何況原本就不屬于青州的小赤羽。
他要學會的,是在合适的時候放手。
所以當皇姐來青州的時候,齊璟既是不舍,也是欣慰的,至少孩子的父母要跟他一起面對這件想想就覺得沉重的事了。
大人們的心情都是複雜的,但這并不妨礙小家夥此刻心情比較舒暢。
“舅舅喂!”小赤羽見齊璟今天抱他吃飯,心裏覺得有機會,于是用小胖手握着木勺子揮舞了幾下,差點沒戳到齊璟的下巴。
齊璟不是天天都喂他,但也喂過不少次了,對這種事很是熟練,想想齊瑢一來,離小家夥離開青州的時間也不會太遠了,他就什麽都不會拒絕了。
他點點頭,接過小家夥手裏的木勺子,小赤羽一聽高興了,扭了扭身體坐正了,一門心思等七舅舅給他喂飯吃。
若是小時候,小十一可能還會羨慕一下,不過現在他已經是小小男子漢了,所以得自己吃飯,他邊吃邊看他們,心裏一點都不羨慕……才怪!
又想給小外甥喂飯,又想像小時候一樣坐兄長腿上被喂飯,小十一此刻的心吶,說不出的複雜。
但當他用餘光瞄到皇姐不知何時紅了眼,突然想到了什麽,又坐正了繼續自己吃飯。
——真是可憐見的,沒看到皇姐羨慕得都眼紅了嗎?他還是做好小舅舅這個榜樣,別給他們添亂了。
齊瑢不知道在小十一心裏自己是什麽可憐形象,她見齊璟的動作,還有他們相處時的狀态,就能看出來兒子在老七這裏被照顧得很好,一時之間又是感動,又是高興,又帶着點心酸和傷懷,總之是五味雜陳。
她來青州,正如齊璟所料,是沒有實現計劃和商量的。
但若說陳玄沣完全沒有準備,那也不至于——這是夫妻二人的心照不宣,他知道她要來青州,只是不知道她會這麽着急地來。
事實上,他們早就想看到在外三年不見的兒子了,只是礙于荊州的形勢,不得脫身。
陳玄沣登基為帝,齊瑢也當上了皇後,接下來他們要面對的,并不比過去要面對的事情少。
荊州宗室的長輩已經在勸陳玄沣選秀,好盡快充盈後宮、生下子嗣,他們最多再撐半年,就必須給外人一個準信。
要麽讓陳玄沣跟別的女子生下覺醒神武的皇子,要麽就帶兒子回去,将其身份公之于衆。
但對于齊瑢來說,兒子當不當皇子,以後當不當太子,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是,她希望他們一家能夠團聚,不用再因為別的原因而分隔千裏。
過去她給不了兒子承諾,但如今他們夫婦已經重新擁有這樣的力量,他們可以保護兒子的安全了,至少讓小赤羽知道,他也是有父母的,他的父母在千裏之外日日夜夜思念着他。
……
一頓晚膳就在大人們食不知味、小孩們津津有味中度過了。
齊璟像往常一樣抱着小外甥在抱廈裏消消食,問他們道:“剛剛看你們圍着小白,在做什麽?”
自打小赤羽可以收斂自己的神武,他終于能靠近醒着的小動物了。
這一年東境雖然沒有圍獵或者巡獵,但七皇子自己帶着家眷出游了許多次。
依着小十一和小赤羽的喜好,他們陸續帶回府裏一些小動物,其中就有這只兔子,因其毛白而得名,是最近頗得小皇子和小公子喜愛的“王府新貴”。
齊璟白日去官署,小十一雖有功課,但相比之下還是有大量空餘的時間可以陪着小外甥。
哥哥(舅舅)不在,他們自然要找些自己能夠進行的活動,所以每天都有新花樣。
“天氣冷,球球要給小白穿衣服,”小十一回答齊璟道:“我們想幫秋夕姐姐量量小白的身形,好給它做衣服。”
他悄咪咪地看了一眼旁邊的皇姐,不知道為什麽都吃完一頓飯了她還不跟小外甥說話。
剛剛皇兄和皇姐進屋的時候,他其實得到過齊璟的眼神暗示,所以知道兄長別有安排而沒有輕易開口說出齊瑢的身份。
他以為皇姐是想自己跟小赤羽打招呼,誰知道對方并沒有采取行動,這就讓小十一有些費解了。
其實別說小皇子了,就是小赤羽自己也察覺到這個陌生女子出現得奇怪。
七舅舅讓她進屋子裏來看到小赤羽,顯然是很信任她的,但她的樣子又跟秋夕、若璃不一樣——她是可以坐在桌子上跟他們一起用膳的,簡直就是一個謎。
聽聞小舅舅的話,小赤羽的注意力總算被拽了回來,他扭過頭對齊璟道:“穿衣衣,不冷。”
算是解釋了為什麽他們要給兔子穿衣服。
齊璟原本就是想說點什麽先活躍一下氣氛,并不在意真說了什麽,于是附和:“天這麽冷了,那是得穿一穿。”
等他們閑聊了幾句,小家夥們總算是把如何打算給小白兔添置衣物的事情解釋清楚了,齊璟看了齊瑢一眼,捏捏小赤羽的手,問:“球球,知道這是誰嗎?”
剛剛的話題太熱烈,以至于小家夥還沉浸在“白兔穿什麽色的衣服最好看”的話題裏,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點了點頭後發現自己不知道她是誰,又搖了搖頭。
看到他點頭的時候,別說齊瑢大公主了,就是孩子的七舅舅也吓了一跳,差點沒問“你怎麽知道的”。
後見小外甥又懵懂地搖了搖頭,齊璟長舒了一口氣,告訴他:“這是舅舅的姐姐,也是你的娘親。”
當初為了給小赤羽解釋什麽是“爹”“娘”“舅”“外祖”,除了“舅舅”是有實物的,其他都很抽象,齊璟很是花了點功夫,才讓小家夥明白了這裏面的關系。
小赤羽原本還笑着,聽了舅舅的話,飛快地看了齊瑢一眼,突然往齊璟的懷裏躲了躲。
七舅舅說,娘親是這個世上最愛小赤羽的人,是世上最溫柔、最美麗的人。
他見過像秋夕和若璃一樣溫柔的女子,也見過像少玄叔叔一樣美麗的男子,但他不明白,這世上怎麽會有比七舅舅和小舅舅更愛他的人呢?
小家夥還不明白,有的人能陪伴他,是愛他,有的人無法陪伴他,也是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