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章桁和賈赦都沉默了片刻。
半晌後, 賈赦擡起頭來,說道:“陛下言之有理,微臣想,要想讓大臣們和富商捐獻錢資,有一辦法。”
“什麽辦法?”徒源急切地問道。
“陛下,自古以來世人都盼着青史留名,諸位大人和富商們想必也是如此,倘若陛下允許, 讓給那些捐獻銀子的大臣和富商立個功德碑, 将他們的名字镌刻在上頭,想必他們必定會慷慨解囊。”賈赦說道。
他想出這主意不是空口無憑想來的,歷史上曾經有的是富商為了在史書上留下自己的名字,重砸千金,想來如果能有這種立功德碑的機會, 他們絕對不會吝啬。
章桁的眼睛一亮, “這主意好,恩侯這主意一出,非但那些禦史們不會對此說三道四, 而且那些大臣和富商們也都會争先恐後地出資, 到時候我等再說,将衆人所捐獻錢資也一并列出, 想必他們不但會更加樂意出錢, 而且還會對陛下感恩戴德。”
賈赦忍不住笑了下, 他知道章桁一向狡猾, 但沒想到章桁竟然狡猾到這等程度。
怪不得人家都說章大人能把人家賣了還能讓人家幫着數錢。
最明顯的例子就是徒祿了,徒祿恐怕到死都還不知道,林太醫早就已經是章桁的人了,而建明帝的死卻是章桁借了徒祿的手,将計就計,送了建明帝下去。
可憐的徒祿到死都以為建明帝是死在他的手上,甚至對此還洋洋得意。
卻不知道他早就成了章桁手上的一把刀。
徒源笑着連連點頭,“那就按着賈卿家的主意辦吧。倘若真能解決軍饷的燃眉之急,朕一定要好好賞賜賈大人。”
賈赦笑道:“此乃臣之本分,陛下不必客氣。”
從書房中出來。
章桁和賈赦一前一後地走着。
一路上,兩人罕見地寂靜無聲。
賈赦心裏頭有心思,明日便是泰山封禪了,他若要執行計劃,今晚務必就得行動。
但章桁?
他心裏憂思不已。
倘若章桁尋他下棋或者其他,屆時他若是推脫,保不定章桁會看出什麽馬腳來。
他的神色雖然沒有露出任何異樣。
但是章桁對他是何等熟悉,如何看不出他此時心不在焉。
停住了腳步,章桁道:“明日泰山封禪須得早早起身,賈大人今夜回去好好休息吧。”
賈赦正巴不得如此,一聽此話,便從善如流地說道:“那章大人也好生休息。”
章桁嗯了一聲,雙手背在身後目送着賈赦遠去。
他閉了閉眼,心裏頭閃過無數個念頭。
他不願意把賈赦往壞處想,而且他也想不出賈赦何以會對徒源不利。
賈赦從以前開始就是太子一派,如今徒源登基,對他也是頗為信重,可以說朝堂之上徒源重用的人除卻章桁以外便是賈赦了。
他沒理由,也沒必要要對徒源出手。
道理是這樣。
他也希望是這樣。
但賈赦的舉止,不得不讓他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章桁的眼裏閃過無數的思緒,他攥緊了拳頭,眼睛緩緩睜開。
他從來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
既然他相信賈赦不會做任何對徒源不利的事,他就親眼去認證。
泰山封禪的一應物品都是由禮部準備。
封禪的地址位于泰山之巅。
一路上都由重兵把守,尋常人想上山無疑是難于上青天。
但是上泰山的路卻不僅僅只有一條。
雖然路途艱辛,一路坎坷,但是賈赦還是在子時時分趕到了山頂上。
不同于山腳下,山頂這地方并沒有士兵守着。
圓壇上擺着三牲五谷六畜。
青銅圓形八角香爐中堆滿了香灰。
在明日的時候,徒源将會手持着香插入香爐中祭拜,而文武百官則在距離圓壇不遠處叩拜,能看到香爐內情況的只有徒源。
賈赦将寫好的書塞入香爐內,心裏頭松了口氣。
總算是把事情搞定了。
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四下看了一眼,很快就離開了。
在他離開後不久。
尾随他而來的章桁皺着眉頭,他困惑不已地看着賈赦離去的方向,又看了那香爐一眼。
今晚的月色皎潔,月光足以讓章桁把賈赦的動作都收入眼裏。
他不明白賈赦把一本書埋入裏面是為了什麽。
章桁走到圓壇旁邊,他将那本書重新取了出來,粗粗翻閱了一遍,神色随即聚變。
他捏着那本書,心神搖動。
以章桁的見識,不難以看出這本書的價值所在,這本書裏頭記載的一切無論是那些神奇的技術,還是那段可怕的歷史,都叫他動容不已。
大安朝雖然嚴禁海禁,但是財帛動人心,沿海一帶時常有商人出海,到海外各地去貿易。
章桁身為大理寺卿,也少不了跟這些人打過交道,知道在海外還有其他的國家,國力絲毫不遜色于大安,但是這些事他從來都沒有真正放在心上,因為這些事對他來說太過于遙遠了。
但是如今,他看到這本書上所寫的歷史,卻忍不住心生憤怒和震驚。
原因無他,這本書上所寫的內容雖然過于天方夜譚,但是仔細一想,卻是極有可能的。
恩侯——
為什麽會有這本書?
章桁閉了閉眼,定下心神後,匆匆地把書裏的內容記在心裏。
他又把書放回了原來的位置,将一切恢複的完好無暇,看不出異樣。
今夜。
有不少人難以入眠。
而賈赦卻是難得的好眠。
了卻了一樁心事後,賈赦在泰山封禪,文武百官累得氣喘籲籲、活跟沒了半條命的時候,依舊是精神抖擻。
等他用眼角的餘光發現徒源把那本書收了起來後,精神就越發亢奮了。
他知道就算把這本書給了徒源,也未必就能一定改變這段歷史。
但是只要有機會,總比沒有機會好。
賈赦斂了斂心思,他的神色堅定。
他能做得——就是竭盡全力,去盡量避免那段屈辱的歷史的重現。
他的神色落在章桁的眼裏。
章桁抿了抿唇,他思慮了一夜,最後決定信任賈赦。
這個決定意味着什麽。
他很清楚。
這不僅僅意味着他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壓在了賈赦這一邊,也在大安這個國家的未來壓在了賈赦身上。
這是一場豪賭。
贏了他們即将改變歷史,輸了他們或許會成為千古罪人。
賈赦和章桁都知道這一點兒。
但他們都選擇了義無反顧。
泰山封禪絕不是一件輕松的事。
但是從泰山下來後,徒源卻仍然精力十分充足,他的神色中有難以遮掩的激動。
揮退了宮女太監後,徒源一個人在殿內獨處。
行宮雖然多年沒有人入住,但是卻保養的很好,雕梁畫柱,飛檐走壁,八角宮燈當中蠟燭明晃晃地照着,徒源看着手中的書,神色變了又變。
燭火亮了一夜。
守門的太監在半夜時候聽得裏頭傳來一聲砸碎茶盞的聲響,以為發生了什麽事,想要進去查看,卻被徒源斥退了。
這可不是常見的事情。
徒源雖然登上帝位後,有所改變,但是他一向脾氣溫和,對待他們這些東宮的舊人都是包容有加,什麽時候發過這樣大的火。
黎明時分。
徒源把一整本書都看了十幾遍了。
起初以為天降吉兆的喜悅早已被憤怒和疑惑所覆蓋。
他起初看到這本書的時候,滿心喜悅,以為是天降吉兆,在看到前面那些仿佛是天方夜譚一般的技術時,也依舊堅持着這個想法,但當他看到後頭那一段血腥可怕的歷史後,他的臉色就變了。
他越看越怒,尤其當看到那些外國蠻夷逼着那大清的統治者簽下一個個無恥又惡心的條約後,他仿佛感同身受一般,氣得恨不得把書給撕了!
無恥!
混賬!
這些人比起蠻子來,更加可惡!
徒源怒歸怒,但是他依舊逼着自己冷靜了下來。
一個賢明的君主,該知道他什麽時候應該憤怒,什麽時候應該冷靜。
在這個時候,他雖然憤怒于這段極有可能發生的歷史,卻也知道這也有可能不是真的。
徒源知道,要确認這段歷史是不是真的,并不容易。
但是芙蓉膏,他的眼睛掠過一道狠意,這東西,可并不難查。
“陛下,章大人來了。”小太監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徒源收斂了自己的臉色,露出了個笑容來,“讓他進來。”
“陛下。”章桁行了禮。
徒源連忙把他扶了起來,“舅舅不必多禮。”
他四下看了一眼,斥退了太監們後,拉着章桁坐下。
“舅舅,朕想讓你幫忙查一件事。”
“什麽事?”章桁心裏頭一緊,問道。
“查查福建沿海一帶或者海外可有出現一種名喚為——芙蓉膏之物。”徒源道,“此事非同小可,舅舅不可走漏了風聲。”
章桁心裏很快明白徒源的意圖。
如果芙蓉膏是真的,那麽就意味着那本書上所寫的一切有可能是真的。
“好。”章桁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下來。
徒源心裏松了口氣。
這件事是假的也就罷了,倘若是真的?
徒源眯了眯眼睛,犯我中華——雖遠必誅!